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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2025-12-30 11:31:05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心泥老尼一见大喜过望,右手已经落下,分寸拿捏得非常准确,食指向他肩井穴上一点。
  洪子广顺力退后三四步,心泥老尼的右手无需伸直,便可拿到他的穴道,不过他身材甚高,心泥老尼如要使自己站在绝对优势,不免脚下微浮,完全出乎本能地平升两尺多高,跟着右手疾落。
  在这顷间,洪子广突然矮下三尺,这昂藏八尺之躯,忽然变成一个五尺侏儒,比凭空升起的心泥老尼,矮了半截。
  心泥老尼伸手一点,却差了五六寸距离!
  她心中一怔,右手紧落。
  但洪子广更快,矮身以后,身躯仍然顺着退后的原势,向后一滑,心泥老尼这一招又是落空。
  心泥老尼喝声:“好狡猾的东西!”
  右脚侧出,一记“铁牛踹山”,向他腰背之间踹去。
  洪子广在她咒骂之中,似乎已料定她必有这一记,滑退三步之后,风一般地车转身来,竟向右方窜出。
  心泥老尼一脚踹空,就着拧下降之式,左手一搭。
  他脚下突然迟滞了一下,心泥老尼暗喜道:“量你跑不出我手掌心去。”
  紧接着又是一式“柳暗花明”递出。
  洪子广侧身一拧,又被他闪过。
  心泥老尼这时已是惊怒交集,阴叱一声,胸中猛一着气,吸住他的前心,连番使出五招。
  洪子广好像背上长着眼睛一般,腾、飞、闪、掠、招拍都在心泥老尼五式杀手之下,安然脱出。
  心泥老尼好像捕风捉影一般,在洪子广背后抓、拍、点、拿、招招都是空着,连洪子广衣袖也未碰着。
  心泥老尼这时转念一想:“慢着,我这种打法,他逸我劳,很不合算,时间一久,真力稍一不济,便被他凑着机会摔脱掉了。”
  这时她左手一收,身形飘起,只将一只左手虚空吸住。不地不张地拈住他背后,任他腾跃。
  心泥老尼这边威胁一减,他突然纵身而起。
  她心想:“那可没有那般容易。”
  工手微一使力,粘在洪子广背上,随他升空。
  洪子广升起三丈光景,忽然向右一转。
  心泥老尼紧跟着抵手相应,便自己仍照正对着他背后。
  谁知洪子广在她旋身右推之际,猛地左扭,变式之快,身法之奇,可说是心泥老尼生平没有见过。
  心泥老尼一惊之下变式已经不及。
  洪子广转身过来,与她面面相对,隔着不过五六尺距离。
  他既未发招,也没有后退,带着一种宽厚的脸色,望着心泥老尼,缓缓自三丈高处,降了下来。
  心泥老尼落地站定,一脸怒色道:“我道你有两手真功夫,也不过凭着一肚子狡计而已。”
  洪子广笑而不驳,顿了一顿,说道:“大师承让了。”
  心泥怒道:“老衲若非大意,岂容你轻易脱了出来?”
  洪子广轩眉道:“这个不算,大师不妨再试试。”
  说着,他居然又转过身去。
  心泥老尼倒是一愕,随即羞怒立涌,悻悻想道:“你让我下手,我还赢不了你,我还图个什么?”
  念头一动,脚下一定“千斤坠”,双手齐出,真力缓运。
  待那力道已经够到洪子广的脊背,以全付真气,贯在两臂,身躯微向后头,以平生之力,向面前一带。
  洪子广身躯微微一颤,但旋即定住不动。
  心尼老尼一惊,力道用到十二成。
  洪子广依旧是山蟠岳峙,分毫未动。
  这时心泥老尼不怒反笑,双腮一鼓,两手回拉之力,蓦地一断,洪子广略略向前一倾,双肩微耸。
  心泥老尼脸生青光,眼现煞气,断喝一声:“去!”
  她两臂千钧力道,在这一声“去”字之下,倾力一吐,拍向毫无防备,且没有预见的洪子广。
  只见心泥老尼面前狂飚陡起,碎石横飞丈许远近一株老树的横柯,应声而折,洪子广却不知去向。
  心泥老尼一怔。
  “这小子又不是面粉做的,这一掌之下,难道一片骸骨都没有留下?”
  她连忙向四周一看,她不禁惊讶得眼口齐张。
  洪子广竟背着双手,站在她背后一丈多远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心泥老尼本是个极其好胜的人,自被绝情毁容以后,心性更趋于极端。这时她由惊变怒,由怒变狂。
  她一步一步向洪子广走去,脚下离地七八寸高。
  她一脚踏下,便是一个深坑。
  好像她踏着两只看不见的高跷,从深坑上走来。
  洪子广不言不动,渊亭岳峙地看着心泥老尼。
  心泥老尼走到他前面五六尺远,口中一喊:“嘿!”
  一股强劲无比的力道,在她双手一招之间,猝然向洪子广扑到,其势阴阴逼人,锐不可当。
  洪子广双肩一斜。向右闪出两丈许。
  只听他方才立脚之处“咔嚓”一声。
  一株径大如盆的树,应声而折,树干折断之后,枝叶哗然,跟着又是“隆”一声倒地。
  灰尘骤起,枝叶飞舞。
  心泥老尼看也不看,又是一步一个深坑地向洪子广走去,她走到五六步远,又是“嘿”的一声,双掌齐推。
  这一掌,她却折了两株碗口大的小树,洪子广又闪到一边。
  顿饭功夫过去,四周狼藉一片,断枝满地,枯叶沾肩。
  心泥老尼余兴未褪,但力道已大为减低。
  洪子广退到一株合抱的大树旁边,恭声说道:“大师今日已经疲劳,以后日长月久,再请赐教不迟。”
  心泥老尼听了他这番话茫然地望了他一会。
  蓦地里,她忽然仰头枭枭大笑起来。
  洪子广看得眉头一皱,就在他分心之顷,心泥老尼忽然身躯一挺,双足乍出,又是双掌一推。
  蓦见一股夹着落叶的劲风,向洪子广扑到。
  他向后一侧,人影自不见。
  大树一阵猛摇,树上“咔嚓”一声,一枝碗口大小,长达七八尺的断柯,带着枝叶,哗啦啦地从上面落下来。
  心泥老尼闻声一怔,脸色一变,猛地闪退。
  她掠出丈许,又半途一折,斜飞八九尺方才落地。
  洪子广竟好端端地站在她向后闪退,忽然转折之处。
  心泥老尼冷冷对他道:“你这一手‘蟠龙绕地’,很不坏。”
  洪子广在心泥双掌猛击之际,用“铁板桥”的功夫,向后猛倒,然后以足跟为轴,身躯在地面两三寸之上,滴溜溜地一转,跟着绕到心泥老尼身后,心泥老尼见树上断柯落下,向后退去,方才发觉他在背后。
  洪子广不乘人之危在她背后下手,所以心泥老尼颇有几分钦敬的意思,但她生性冷僻,话到嘴边,仍是毫无德意。
  洪子广道:“大师过奖。”
  心泥向那落下的大树一望,又对洪子广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功力不凡,老衲已经领教了。”
  洪子广又待谦逊两句,心泥忽然转头对那枝叶茂密的树上喝道:“小贼!你还不下来么?”
  方才心泥老尼对洪子广猛击双掌,那合围大树,猛被震撼,虽然未断,却是连摇了两摇,落下一枝断柯来。
  那断柯连枝带叶,显然并非枯干。
  既然不是枯干,又高在两丈之上,当然也决非被掌力击中。
  一支未被掌中的枝干,怎能会折断落下来?
  这事看在旁人眼里,自然也糊涂略过。
  可是,心泥老尼眼锐如刀,怎不警觉。
  那分明是有人隐身在树上,树摇入幌之际,不由自主的脚下一沉,使出千斤坠的功力,想将自己定住。
  谁知树粗干细,经他猛一用力,便哗然折落下来。
  他虽匆忙攀上别枝,又赖枝叶茂密,没有被人看见,可是这一点微兆,却被饶有江湖经验的心泥老尼看在眼里。
  这时形迹败露,已经没有再隐藏的必要。
  枝叶寂落中的大树上的高枝间刷地落下一个人来。
  他一脸斑色,身材硕大,浓收蓬发,三角棱眼中闪出阴阴诡笑,正是数日之前对洪子广暗下煞手的燕仲。
  洪子广道:“我估着是你,果然不错。”
  燕仲阴笑道:“小子,你胆子可放大一些,燕爷今日不为难你。”
  洪子广剑眉一轩,沉脸说道:“你想拿这句话来稳住我,恐怕你算盘是打错了,洪某虽然仁厚宽容,但也有个限度,今日便是与你总清旧帐的时候。”
  燕仲桀桀一阵大笑,浓眉一轩,说道:“你道燕仲爷是好吃果子么?”
  洪子广冷哼一声,掉头左望,又向燕仲道:“就算你今天请来了天王老子,洪某也不轻易放过你,左边树上那两位朋友,你索兴招呼他们下来吧。”
  燕仲闻言大吃一惊,心泥老尼也是一怔。
  燕仲本来是只身而来,那里来的帮手?
  这时左边那树上一声断咳,簌簌两声,连袂飞出两人。心泥老尼见着来人,猛地一窜,脸上颜色大变。
  当先落下的是她二十年来,铭心刻骨,怨恨耿耿的朱尧民,跟着他后面的正是已经削发为僧,法号恨非的鲁季。
  燕仲突然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二十年前的旧案,好翻翻边了。”
  心泥老尼脸上森森,对洪子广道:“你要说的话,也不必说了,有事无事,你随便吧。”
  洪子广望望朱尧民和恨非和尚,又指着燕仲对心泥老尼道:“这老猾右腕之下,暗藏‘黑眚剧毒’”
  心泥老尼不等他说完,立刻叱道:“你当老衲是初出道的雏儿么?”
  燕仲枭枭一笑,拌手脱袖,伸出两只灰色的手腕,向众人一亮,又对洪子广一比,阴阴笑道:“你说老夫腕下带着什么来着?”
  洪子广眼光一瞬,又向心泥老尼道:“这老魔猾魔狡绝伦,他必是把那具‘黑眚剧毒’藏在别处,大师如果不信,可问这位朱前辈。”
  心泥老尼望也不望朱尧民,只对洪子广喝道:“走!”
  洪子广颇感蹰躇,燕仲笑道:“眼下就是重九之期,龙驹寨的大会上,你自会见着老夫,毋须在此找个藉口,流连不去。”
  那二十年前的旧案,对心泥老尼来说,自是一桩极其丢脸,令人恼怒终生的事。现在几个正主儿都到了,事情便可马上了断。其中那些使她愤恨刻骨的事,当然不愿第三者在旁边听去。
  洪子广一想:“燕仲说在重九会期相见,倒是可能不假,只是心泥老尼气动心浮,恨非与朱前辈恐怕都不敌燕仲狡计,我若离开,倒是可虑。”
  他这一边想着,转身大步而去。
  当洪子广的身影在丛树间消失,燕仲向心泥老尼走前两步,说道:“老师太,你在五六年前将我逼下断涧之中,老夫并不怪你。”
  心泥这时眼光正炯炯望着朱尧民,没有答理燕仲的话。
  朱尧民望着这朱颜已改,华发尽落的唐冰华,也是一脸恨恨之色。
  心泥老尼寒声道:“朱尧民,你还认得我么?”
  朱尧民恨恨道:“毁家杀妻之恨,怎能忘记?”
  心泥老尼纵声森森一笑,夜风骤冷,落木簌簌,那凄厉的笑声绕谷萦渊,历久不竭,众人均是一震。
  恨非和尚合十问讯道:“善哉,善哉,大比丘,还记得当年的鲁季么?”
  心泥老尼眼光一掠,落到恨非脸上,胡疑一阵之后,眼光又变凄厉之色,点了点头,恨恨笑道:“你来得正好。”
  恨非和尚道:“老衲不来,此事无法了解,朱檀樾乃是蒙冤之人,个中情节,还是我那在俗时的燕兄,最为清楚。”
  燕仲阴笑道:“贼和尚,你说甚好,此事只有我燕某明白,当年污你之人便是这削发的鲁季,脸上剑疤,可得问朱老弟。”
  心泥老尼眼光在恨非与燕仲脸上逡巡两次,又回到朱尧民身上,这时他似乎是旧痛重升,悲肠百结。
  心泥老尼指着他道:“你为何不说?”
  朱尧民牙齿格格作响,指着燕仲对昔年名叫唐冰华的心泥老尼道:“一切是非过节,都是这个老贼引起,你不细察,却将我一家毁去,杀死我妻儿仆妇,你作得好狠!”
  心泥老尼竖眉怒道:“胡说,你毁我到这步田地,还在江湖上放出谣言,不仅有家不能回,连见人都不敢,我倒是真有意杀你全家,可惜晚了一步,现在你居然血口喷人,怨我下手,今日不是逞口斗舌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往上冲,越说越气,这时刷地抖出拂尘向朱尧民一指,便待纵身过来,和他拼个死活。
  恨非忽然侧身一闪,插在他们中间,摇手道:“老衲有句话,大比丘可愿听么?”
  心泥翻眼一哼说道:“你是替你自己剖白,还是替他剖白?”
  这时燕仲不由狞狞一笑,冷眼看恨非和尚如何答覆。
  恨非凝重答道:“当年唐姑娘玉骨冰心,聪慧绝顶。只缘一时气结,不能细察,难道过了二十年,还没有看出中间破绽么?”
  这句话问得极有份量,燕仲浓眉一皱,欲要开口接白,却又忍住。
  朱尧民却只是冷冷望着心泥,看她如何答覆。
  心泥老尼一怔,退了半步,说道:“你且说说看。”
  “二十年前苍梧之夜,对在场四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事,大比丘自然记得更清,老衲有一事相问,大比丘不妨想想再答。”
  “要说就说,罗嗦什么!”
  “大比丘试想一下,如果朱施主当时有意对你非礼,是不是用得着在酒中放下蒙汗药?”
  燕仲阴阴而笑,心泥老尼闻言一怔。
  恨非又道:“既然下药另有其人,使大比丘蒙污的事,便不是朱施主所为,你还记得未醉之前,朱施主已经醺然倒地吗?”
  心泥不答,倒是燕仲阴阴笑道:“你说得不差。”
  恨非望了望燕仲,又向心泥老尼说道:“朱施主既然已经醉倒,怎能作抽剑毁容之事?这人必是过去对你有求不遂,怀恨在心,才下此绝手。”
  燕仲又代心泥答道:“有理。”
  恨非这回便不再睬他,又说:“这人心计极毒,唯恐将来事泄,引火上身,唯一的办法,便是嫁祸于人,又去朱府将对证灭口,可惜朱施主当时不在,这人杀了他全家之后,点上一把火,又在江湖上造起令尊重返中原的谣言,意在使朱施主不能露面。”
  燕仲又插嘴道:“若不是你作的,无人能说得这样详细。”
  恨非怒眼望他道:“你能说得比我更清楚。”
  燕仲转脸对心泥道:“当年在黑沼之中,你最不屑一顾的不就是这剃了苍苍擎发头的和尚么?你可想想谁对你有切齿之恨?”
  心泥老尼的目光又转到恨非和尚身上。
  恨非惨然笑道:“老衲昔日在江湖上声名狼籍,对女色二字,自问倒无过恶,大比丘如果细味昔年言行,便知此话不假。”
  燕仲枭枭笑道:“秃驴,往年你在江湖上行走,不是使的‘金头虎钺’?你那兵器寸步不离,为何却在她房中?”
  恨非和尚白眉一轩,问道:“在房中什么地方?”
  燕仲一怔,期期说道:“如我记得不差,似是在床上里侧?”
  “你怎么看到的?”
  “啊!这个么?那日在石谷之中,老夫曾向朱老弟说过你如果要知详情,问他便知道了,老夫倒不便说得?”
  恨非又紧逼一步:“有人卧在床上,你自窗中窥探,怎么会看到里侧的一柄兵刃?老衲如果寸步不离,怎能将兵刃遣下?”
  燕仲一时无从措辞,支唔说:“这……这……这个么,嘿嘿,就得问你自己了。”
  恨非老和尚转向心泥老尼道:“话说到此地,事情已经大致明白。毋须老衲多废口舌,朱家堡的事,大比丘可以说了么?”
  心泥老尼这时眼光盯在燕仲身上,口中却在回答恨非道:“我去朱家堡,只见一片火海,熊熊火光之下照着一对自亲戚家回来的孤儿,我便将她们带到抱犊峰下,苦心教育。一名妍双,一名妍岚,是取两番劫难,念念不忘,取边惊‘念念双难’的近音,于今都已成人。”
  朱尧民此时亲子之情,骤然涌起,便要向前细问,燕仲忽然扭头向左边望去,一疑说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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