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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025-12-30 11:31:39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执役班头喝完,十八个老者已经全部走进厅中。
  当中长案上,依次挂列十八块铜版。
  这十八块铜版,看了长短均是一样。在略呈暗绿色的版面上,同样刻了许多花纹,当中双龙萦镌,绕了四个大字:
  “玉龙信符。”
  但每块版面的两旁边纹,却都不相同。
  执役班头,走到长案前,两手一摆,只听一阵“叮啷”大响,十八块铜版并在一起,他又将上下挂列整齐。
  然后,他退了一步,躬身说道:“恭请审验。”
  洪松年坐在那里茫然望着,听那执役班头一开口,便转头向坐在他左边的寒颜太宰冷长风一望。
  冷长风还未开口,葛衣精瘦的诸葛机忽然飘到长案前面,低头逐一抢视那些铜版的接缝。
  那些接缝处边纹,居然块块相合,好像是事先将花纹镌好,然后分成十八块铜版一样。
  他看得不错,才从怀中掏出两块同样的铜版,在两头一靠,这两版却只一边镌有花纹,并在一起之后,正好与头尾两版相合,无论大小形状,长短,均证明这二十块铜版吻合无误。
  诸葛机脸上笑意一闪,急忙伸手将二十块铜版一一翻转过来,动作极其快当,虽然他是有名的狡猾,但这时也略现张惶。
  待他完全翻转,又逐一并好之后。
  他脸上惊喜渐露,越来越现。
  冷长风嘴唇微动,用只有诸葛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怎么样?”
  诸葛机也同时答道:“不错,这果然是域外三闲为玉龙门镌刻的‘三元综经’,想不到当年洪天翔为了眼见玉龙门有土崩瓦解之危,将这‘三元综经’分成十八块,作为玉龙信符,今日却仍旧落在我们手中。”
  冷长风听了最后一句,不由脸上微微变色。
  这“三元综经”乃是他二十年心血,百计以求的武林至宝,现在这个满诡多谋的手下,竟无意说出“我们”两字,显然他也想分一杯羹,心中不由一怒,但眼睛情势,还不宜如此,便又立时收敛。
  这两人一番辞色,虽然看在一般武林绝顶高手眼里,但他们中间没有人知道诸葛机说的什么,甚至有些人还不知道他向谁而说。
  不过,厅上厅下,没有人知道。
  在庭中一颗柏树上的洪子广一见冷长风嘴唇微动,并暗运“佛谷子午玄功”,将自己耳力一伸。
  冷长风那句“怎么样”,虽然只听了半截,倒是诸葛机这番喜孜孜的话,却完全收到他耳里。
  洪子广正在筹量,是否现在应该出手,先把这些玉龙至宝夺过来,但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我母亲尚在他们锋刃所及的地方,我切不可性急贲事,使母亲受了惊骇,反正今宵要有个了结,且看他们到底如何摆仗。”
  在他这一思虑之间,诸葛机已经回到原位。
  “三元综经”仍然放在长案之上,似乎他并未带走。
  坐在厅中主位的洪松年,这时却正朗声开口说话:“二十年前玉龙门受武林推崇明礼尚义,执平问争,昭光宇内几近百载,不料先父受群小包围,叛逆横祸,终至只身脱走西域……”
  洪松年说到这里,不仅洪子广大感意外,十八位玉龙旧属分堂堂主惊诧万分,这两旁武林中人,无不感觉意外。
  一阵不平的细语声,在众人中蜂然而起。
  洪松年突地站起来,将桌上一块惊木一拍。
  “梆!”
  窃窃私语的声音,骤然中止,洪松年脸上颇有怒色,又道:“先父在西域漂泊数年,贪病交迫,后来应冰谷谷主冷老前辈坚邀小住。但愁病已深,药物罔效,终于齐恨以没。病故冰谷锁龙庄,先父在临去之前,已将家小善作安排,以免为叛逆门下所害。”
  江湖上对玉龙门解体的事虽然语焉不详,但都知道是反一个新兴的秘密门派所颠覆,终至人亡事息。
  洪松年这样一说,把众人说得又惊又疑,真难置信。
  众人嗡然之声又起,洪松年又拍惊木压下私语,接着说道:“松年原随舅父郝秉常匿居渭南,后来又受本门叛逆迫害,远走西域,寻访家父,家兄洪子广随侍母八年,住抱犊峰下,待松年流落西域遍访父踪之时,家兄却随南沙欧受景……”
  洪子广一怔,心想:“我什么时候随南沙鸥受景来着?他说的几乎没有一句实话,但南沙鸥这名字倒是……啊,在佛谷前面的沙地上见过?”
  这时又听得洪松年往下说:“……家兄见利忘义,将他学师杀了,取得‘佛谷秘籍’,练成武功,便肆虐江湖,为恶武林……”
  嗡然之声,至此大作,似乎一半以上的来客,都不屑洪松年这番话,他连拍几下惊木,终于把声音压下去。
  又道:“松年在冰谷锁龙庄找到家父,但遗蜕早寒,墓木已拱,逆兄洪子广这时却置亲情于度外,不唯不居丧守墓,且在锁龙庄大肆咆哮,杀伤冷老前辈门下多人,又在东行途中,多行不义,无恶不作……”
  这时在大厅之下,忽然传出一声冷笑:“嘿嘿!”
  洪松年的眼皮霎了一霎,又像背书般地说下去:“……且在途中认识一个淫荡女子,双双情奔湖南水南坞,寄居一个敝门叛逆家中,五载有余。并生下一子,取名方儿。”他说到此处,便举手向他母亲怀中那稚龄儿童一指。
  洪子广脑海中嗡的一声,这才知道那就是他亲生儿子。
  “逆兄在今年初夏,忽尔北来秦陇,既弃亲子于不顾,又复不问母亲生存死活,纵情山水之外,便以肆杀无辜取乐。
  “近几年间,江湖上又兴起一个旷代无传的门派,共崇冷老前辈为执令之主名之为金鹰门,前以继玉龙余声,后以开永世太平,崇明正大,泽被四野,冷老前辈不以独善为善,坚欲复兴玉龙旧景。”
  这时人丛中哄起一阵且惊且喜的声音。
  洪松年这时精神似乎有些不继,顿了一顿,旁边有人送上一杯酒来,他一仰又尽,便立刻神情爽朗了些,又继续说道:“玉龙门既遭大变,先父已过世多年,叛逆大半也由冷老前辈代行诛戮,旧属尽老,而家兄忤父逆天,不堪委以大责,冷老前辈虽然归德松年,但松年德薄能浅,难当重任。
  “松年于苦思熟虑之后,毅然秉承遗命,传遍江湖,并柬邀各门宗主,齐会于此,宣告一件大事……”
  厅上厅下本来有许多窃窃私语的声音,他话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大家都倾耳细听下文。
  “松年今天手秉玉龙诏令,宣告武林,并勒令玉龙旧属,自前而后,玉龙旧属业悉而金鹰门接管!”
  这句话一出,满庭哄然。
  这些声音中有恨恨不平的咒骂声,有咄咄称怪的惊讶声,同时,也有震天价响的欢呼声。
  朱妍双在洪子广耳旁悄声说道:“金鹰门本是黑道魔群,想取得玉龙基业,凌辱江湖,却安排这么一套诡计,那洪松年真是你的弟弟啊?”
  “十九不假。”
  “他为什么认贼作父?”
  洪子广黯然道:“他大概吃了他们什么忘身灭性的迷药。”
  “金鹰门真是毒辣呀!”
  洪子广恨恨道:“他们的毒计,你还不知道。那厅中长案上所收下的玉龙铜符,原是域外三闲所撰的‘三元综经’,那才真是他们所要的东西!”
  朱妍双一惊,不由轻呼了一声:“呀!”
  这时忽然钟声大鸣,华堂上人影幌动,厅下众人懦懦而动,喝喊之声,嚷声传出,霎那间,在厅前厅上,整整齐齐列成两群。
  洪松年离座走到左边一群前面,执役班头将长案上的玉龙铜符送到他们手中,又自怀中取出一面镌着玉龙的金锦小旗,放在上面。
  洪子广睹物一怔:“那不是六七年在三原失落的‘玉龙金令’吗?”
  这时寒颜太宰冷长风,也走到右边这一群前面。
  洪松年捧着手上的东西,对冷长风鞠躬为礼,说道:“景天法令,移柄金鹰毋疑毋懦,永保天心!”
  说罢,便端容侃步,走到中间,将手中的“玉龙铜符”,和“玉龙金令”向冷长风前面一送。
  冷长风走到洪松年前面,也行了一礼,说道:“昭德隆谊,皇命殷殷,敢掬精猝,永维德罄。”
  说着,便伸出手来,去接洪松年手中的东西。
  厅上厅下观礼的武林高手,江湖豪隐,都是面面相向,作声不得,有的举头四望,脸上有一种期待之情。
  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个个都知道可能在这一瞬间,有一个武功盖世,神丰照人的英年豪杰,将要出现。
  果然。
  正在冷长风伸手去接,观众屏息相待的时候。
  忽然传出一声若远若近的冷笑:“嘿嘿!”
  这一声冷笑过去,灯影一摇,在高轩尽栋中间,忽然落下一个玉面丰神,蓝袍长衫的英年豪侠。
  不知那个眼快的喊了一声:“洪子广!”
  这俊美少年游目一望,嘿嘿笑了一声,说道:“在下便是洪子广。”
  冷长风与洪松年都是一怔,堂上洪老夫人巍巍地喊了一声:“儿啊!”
  她牵着的那个稚童,也叫道:“爸爸!”
  这自称洪子广的少年,向洪老太太拱了拱手,转头便对冷长风冷冷一笑,忽然眼中精光毕露,说道:“冷长风,你这一套花样耍得不错,连这一套辞儿也编得蛮像那回事,你当我洪子广死了么?”
  冷长风退了半步,转身向洪老夫人道:“嫂夫人,这果然是令郎么?”
  洪老夫人泪珠扑簌而下,向这蓝衫少年道:“儿呀,你过来!”
  他竖眉道:“等一下,我且把这老贼料理一下再说。”
  冷长风听了这句,看了他那拔扈的神色,疑云陡起,说道:“洪子广为人端方诚笃,仁孝双全,似乎不是你这枭枭逆子的模样,小贼,你十九是冒充的洪子广吧!”
  蓝衫少年嘿嘿冷笑一声,说道:“你方才令洪松年污弑师不孝,恶贯天下,现在又说我洪某端方诚笃,仁孝双全,岂不太矛盾吗?”
  冷长风又向洪老夫人一瞪眼,说道:“为何?”
  洪老夫人泪眼婆娑地又喊道:“儿啊,你难道不听我的么?”
  蓝衫少年却不理她,向冷长风怒吼一声:“老狗,无论你耍什么把戏,今天少爷一定不饶你!”
  说罢便待涌身前扑,与冷长风交手。
  厅下忽然传出一声:“且慢!”
  众人转头望去,阶前人影一幌,安步当车地走上一个人来。
  他也是玉面丰神,碧蓝长衫,长得与前一个蓝衫少年一模一样,除了眼光略现阴沉以外,几乎毫无二致。
  先一个蓝衫少年眼光本有骠悍之色,这时也不由一怔。
  那眼光阴沉的蓝衫少年喋喋一笑,说道:“近来江湖上许多宵小,化装洪某,在各处行骂,没有想到今天在玉龙大会上,也有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
  先一个蓝衫少年,一语不发,犀利地打量着他。
  眼光阴沉的蓝衫少年向洪松年笑道:“你方才骂了为兄的几句,事实如此,骂过也便算了,今日将玉龙权柄,移交给冷世伯,这事作得甚好,为兄志在四海,对名利两字,向不珍惜,此会仍由你主持,你便放胆作罢。”
  说着,又向冷长风作了一礼:“冷世伯,你好!”
  眼色骠悍的蓝衫少年,这时森森说道:“你真是洪子广么?”
  “不假。”
  “我在倪彩的粉红别墅放过你一命,你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冒着我的名儿,真打算不想活了。”
  这眼色阴沉的蓝衫少年,不由一怔,退了半步。
  眼色骠悍的蓝衫少年嘿嘿一笑,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是谁吗?你为什么不装得像一些,走上厅来,便扑到洪老太太膝下,泪声俱下的喊一声:‘妈!’”
  那眼色阴沉的蓝衫少年,脸上一尴尬,强笑道:“这个么,我自然要去的。”
  说着,便向洪老太太走去,眼色骠悍的蓝衫少年怒喝一声:“宋之春,你给我站住。”
  眼色阴沉,化装成洪子广的宋之春一惊回头,骠悍少年冷森地道:“你在倪彩的粉红别墅中,肩上溅了两滴伽灵断臂的血,现在斑斑在眼,你瞒得过别人,却躲不过我的双眼。”
  他怔怔向他望着,渐渐凝困稍苏,跟着恍然而悟。
  他指着他道:“你,你……”
  骠悍少年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之春点点头道:“不错,的确不错,我不仅知道你,而且知道你祖宗十八代。你姓周叫做英桐,你父亲曾经是倪彩的禁裔,他在她的温柔乡里,把你生死未卜的祖父,和你零伶孤苦的母子两人,全都忘了,后来却死在倪彩的裙带之下,宋爷昔日与倪彩也有装枕恩情,如果拉上关系,你应该称我一声‘襟父’!”
  说罢喋喋大笑,声震屋瓦。
  这被宋之春称作周英桐的骠悍少年,伸手在耳后略一搓揉,抖手一掀,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跟着他解襟脱出罩衫,立刻显出一个骠悍不羁,场中众人已略有耳闻的武林奇材——周英桐。
  他恢复本来面目之后,脸上铁灰,眼利如刀,炯炯望着宋之春,向他一步一步走去,脚下无声,步伐慢极。
  他走了一半,跟宋之春只有六七尺远近,仍旧没有停步,洪松年在一旁故不吭声,也不插手。
  宋之春脸上微微色变,冷长风悄悄向左边一递眼色。
  他左边坐的正是万毒尊者古蝉。
  周英桐这时间又向前走了两三步,如果他后边的左脚挪前落下,伸手便可捏着宋之春鼻子。
  宋之春眼光一凛,向后欲动。
  谁知见周英桐暗喝一声中,九指一亮,劲风已到宋之春脸上。气势之阴狠快捷,使人胆落。
  宋之春轻功冠绝一时,对躲闪功夫自是超人一筹,在周英桐亮指扑脸的时候侧身侧脸,向一旁掠出。
  他闪得虽快,周英桐出手也未落空。
  宋之春腮上一热,面上一凉,那张洪子广面貌的人皮面具,已被揭去,耳前到下两条血沟,鲜血泛泛而下。
  宋之春本来面目一露,厅下哄然一声。
  在他且惊怒之际,周英桐如鹰搏,纵身横空扑下。
  宋之春返身侧进,拿捏来势,又忽闪身掠开。这一手欲守先攻,用得极好,周英桐见势猛挫的时候,他已转身闪开,如果他不用这一着,倒实在是颇难脱开周英桐这全力一击。
  周英桐一边奋力进扑,一边说道:“在你没有受死之前,周爷要揭穿你的底儿。你师父南沙鸥与东岭燕本是同门兄弟,东岭燕在佛谷之外,骗得洪子广在佛谷中为他拓印佛谷玄功壁画,却被你师父将他杀死佛谷洞前,你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狠弑师,将那拓本占为己有,并且把你师弟引到身前,也准备毒手灭口,想不到你师弟见状生惊,伺机逃脱,在你拓上的武功全部领会以后,便以为天下无敌。但仍然有两件事,不能释释于怀,第一是你那知道真像的师弟,第二便是,得到真传、且功力强过你十倍的洪子广,第一件事你总算是了结心愿,在皋兰城外将你师弟一掌劈落五佛岭下;第二件事便打算今天扬眉吐气。可是,宋之春,周爷要告诉你,你算盘打错了,你师弟虽死,他却在死前把这桩丑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我,第二件事你也永远没有机会,周爷要你在我说完这番话之后的五招以内,头中九洞而死,让你知道,天下高明,并非洪子广一人!”
  周英桐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与宋之春过招。
  他一方面是有意将这桩令人发指的恶迹,公诸大家,同时也有意藉这说话分神的时候,找出宋之春的破绽来。
  可是,他对自己太自信了。
  他没有想到,他这时正是身陷虎穴,在他前后左右,都是金鹰门下,或者是金鹰门的死党。
  话一说完,身法骤快,灯影微摇中,宋之春只觉前后左右,处处都是横目怒眼,想拿他食肉剥皮的周英桐。
  霎那间两只褚褐色的手,箕张九指,向他面门一扑而下,待他横身一闪,那九个指头紧紧跟在他脑后。
  这时冷长风旁边的万毒尊者古蝉在冷长风手势一起之下,打开一只纹金小盒,他对盒子喊了一声:“起!”
  一只三四寸长,浑身金色的双翅蜈蚣,倏地腾空,正向待着宋之春下一着绝招的周英桐扑去。
  冷长风两次向古蝉递眼色,厅上武林众宗主之间,有看到的,也有未看到的,在厅下那些人之中,却茫无所觉。
  他只见那个形状怪异的万毒尊者怀中,金光一闪,随即在他头顶上,发现一声沉稳而清晰的警告:“小心那金翅蜈蚣!”
  簌的一声,一条人影横空掠进厅,接着又飞过一人。
  大家定眼望去,周英桐与宋之春已经倏地分开,那金光闪闪的飞虫,嘤地一声落在地上。
  在冷长风与洪松年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高不到五尺,腊黄面皮,眉宇之间,暗蕴英气的壮汉,另一个则是荆钗布裙,村仆中有一股非凡神韵的妇人。
  冷长风寒着脸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姓洪。”
  冷长风一惊,细细打量,古蝉此时却离座走来,猝然说道:“洪子广,你怎的变了这个模样?”
  这句话正在众人惊疑不释忖度这两个武功高绝的人是个什么来路的时候说出,厅上厅下都是大大一愕,不知道古蝉为什么这样说。
  被古蝉称为洪子广的壮汉,也是一怔。
  古蝉喋喋怪笑,指着地上业已僵死的飞蜈蚣道:“普天之下,除了我万毒宫中有数高手而外,只有洪子广与朱妍双两人知道这是‘金翅蜈蚣’。你能脱口将它喊出名来,自然老夫能够也能冒叫一声,看你是真是假,你愕的什么?”
  冷长风道:“你既是洪子广,为什么装成这个样子?”
  洪子广化装而来,原计是算定冷长风一定为他安排了极其狠毒的圈套,另外,他母亲在金鹰门手中,他以真面目出现,必定有许多不便。所以才与朱妍双两人捏造一套来历打算蒙混一下。
  在“三元综经”由洪松年手中要交付给冷长风的时候,朱妍双已经沉不住气,便想立刻现身打破冷长风的阴谋,但洪子广为了顾虑他母亲的处境,如果挺身而出,势必暴露身份,当时便把朱妍双拉住,希望能有机会救出他母亲,再转那秘籍的念头。
  谁知洪子广掩去本来面目,躲在树上,那波谲云诡的大厅上,却连续出了两个洪子广。
  在宋之春与周英桐先后恢复本来面目,彼此生死相拼的时候,洪子广便暗暗替周英桐捏一把汗。
  他想如果不及早上厅,周英桐可能遭他们的毒手。
  而他因助周英桐出手,用真姓假名,外貌又截然不同,身材粗壮矮小,料想他们一定认他不出来。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洪子广横空过庭,与朱妍双双双落在厅上,便被万毒尊者古蝉,自他一句喊喝“金翅蜈蚣”疑心他是真洪子广之下,冒叫一声。他一时应付不及,便被他们认定了身份。
  洪子广微微一笑,深吸一口长气,两肩一纵,双拳紧握,一阵极其清脆的“卡拉,卡拉”声音,在他骨节间响起。
  他骨节贯气作响,大厅上下的武林群豪,无不惊诧于色。
  他这五尺高的身材,突然增长尺许。
  然后伸手在脸上一抹,腊黄面去,眉清目朗,英姿爽飒,与宋之春周英桐化装的外貌虽然相同,但神情又是一格。
  大厅上下,又是哄然一声。
  这中间有一半的喝彩欢呼的声音。
  洪子广对众人的喝彩欢呼毫无所觉,连冷长风与周宋等人也都看也不看,拉着朱妍双,就向洪老夫人走去。
  他一边急走前行一边唤道:“妈啊……”
  只喊了一声妈,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下来,暗不成声。
  他向洪老夫人急步走去,也无人拦阻,洪老夫人却暗喝一声:“广儿,站住!”
  洪子广闻言立正,自泪眼中朦胧望去,洪老夫人一脸煞白,眼中忧愤交并,错乱地望着洪子广。
  他心中有如刀割,眼光一凛,他又看到洪老夫人左耳上覆着一个喇叭形的圆筒,筒底一管委地,一直向左边十几步远处的诸葛机手中伸去。这时他已知道,诸葛机正用这传话筒在对他母亲说话。
  但究竟说了什么,他无法听到。
  他暗哑说道:“妈,您好吗?”
  洪老夫人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道:“我很好,有话等下再说,你先把那骠悍傲桀的汉子拿来见我。”
  “他……”
  “你……作不到么?”
  “孩儿……”
  “你不愿作……作么?”
  洪子广知道事情至为危急,但此时他分寸已乱,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周英桐在后面说道:“洪子广,咱早就想见识见识你佛谷绝学,一向没有机会,你老娘既然有命,要过来试试吧。”
  这话说得十分恪诞,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在回龙岭下还恶斗一场,周英桐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回头望去,周英桐一脸怒色,咄咄地面向着他,却又用耳语般的“传音入密”的功夫,悄声传来两个字:“快上!”
  洪子广心中虽乱,但也明白他真正的意思是,藉此混乱。对方眼目,然后看准机会对金鹰门下施以奇袭。
  当下他一言不发,回头向他母亲一望,转身便与周英桐恶斗起来。
  三几招过去,洪周两人身形越转越快,混成一片比起回龙岭下人影如注渭分明的情形,又是不同。
  周英桐乘机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对他说道:“就我眼力所及,已经看到现下情势,对你极为不利。全堂在他们掌握之中,他们不仅挟持令堂为质,而且可能将你儿子和你兄弟甚至于以你的性命威胁令堂,使你母亲不能不违反本意,令你作你不应当作的事。”
  洪子广像风一般转过周英桐身边,问道:“除了一具传声筒管之外,还看不出有别的东西逼住家母,他们既然能使令弟痴迷听命,何以又不用这种方法加之于家母?”
  “恐怕与功力有关!”
  洪子广猛地省悟,这时他方想起“搜奇百诀”上,对“朱钥”调“消神散”能使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变成白痴,但如功力甚深能在最后一瞬间发觉,还能保全一线灵真,不过智识全散而已。
  周英桐见洪子广脸上有恍然领悟之色,又道:“他们其所以使令堂令弟不死,恐怕是知道一切人为力量,均不能使你就范,便用这于伦理亲情,使你屈服。”
  洪子广与他迅速过招,倏分倏合。身形如闪电来去,脑海中也是模糊一片,分不清思路。
  洪老夫人这时闻声向洪子广喊道:“如你不能在五招之内,把这厮拿下,便不是我儿!”
  周英桐急道:“事情已迫在眉睫,在第三招上你使‘落马跷’走侧锋,我以‘李代桃僵’攻你下盘,将侧背露出,你用三成力道击在我肩胁之间,向诸葛机方向击去然后以最快身法,背起令堂,向堂侧跃出。”
  他这几句话一说完,第二招业已使完。
  洪子广五衷已乱,急不暇择,见周英桐果然在他“李代桃僵”之后露出背侧,便轻轻一掌击去。
  周英桐大叫一声:“啊!”
  身形如线抛出,正好向诸葛机撞去。
  诸葛机老奸巨猾,对这一套早有戒心,一见周英桐号喊飞来,连忙涌身侧跃,落在洪松年旁边。
  这时洪子广果然如言飞到他母亲前面,说了声:“请母亲暂时出厅!”
  说着立刻拉着洪老夫人的左手,转过身去,打算将他母亲背在背上,但他一转身之间,只觉背上海中穴一悚。
  洪子广霍地转身,洪老太太怒道:“广儿,你怎可这般冒失?”
  洪子广既惊且悲道:“母亲啊,时机瞬息即逝,你……”
  洪老太太怒色渐褪,凄然一叹,用他人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广儿,你那里知道,你一进大厅,便注定不能好好出去了。”
  洪子广轩眉慨然道:“母亲啊!我一身功力不是金鹰门几个爪牙能钳制得了的。”
  洪老太太指着两侧坐观的武林宗主,又说:“你可愿他们因你而全数死绝?”
  “不愿!”
  洪老夫人又叹了口气,指着桌上一杯酒,说道:“儿啊,江湖恩怨,冤冤相报,能了便了,这杯酒你喝下吧。”
  洪子广察言观色,只道这杯酒决非好喝的酒,但母令难违,不喝便是忤逆,不由脸上变色。
  洪老夫人凄然道:“你喝了这杯酒,领着你弟弟,带着你儿子,随我到江南寻个鱼木便宜的地方,植机株梁,养一池鱼,韬光养晦,读书课子,作一个普通人,江湖的事,放下便罢,为娘已坚意如此,你若听话,便是好儿子。”
  洪子广惊惶失措,急忙说道:“毁门之恨,可了便了,杀父之仇,岂能不管?”
  “你父亲并非他们所杀,原是自戕而死。”
  洪子广虽然不信,但不敢辩驳,又道:“金鹰门本是一群狼虎,若他们一朝专权,天下苍生必然都是他们的俎上肉,江湖上还有宁日?”
  洪老夫人喝道:“孽障!我的话还道有错!”
  洪子广见母亲动怒,立刻双膝点地,惶然下跪。
  洪老夫人掉头他顾,说道:“那酒你是喝与不喝?”
  洪子广向那酒杯望去,它金属龟纹,十分贵重古仆。
  他心中想到:“我十多年心愿,父仇家恨,江湖妖气,都望在今日了结,现在却不能不葬送在这小小一杯毒酒之中。”
  想到这里,懊丧地站起来,这时却见那金质小杯,被一只白皙如玉的纤手捧了起来,向他递到。
  洪子广的眼光,何等锐利!那一双纤手将酒杯捧在手中,虽然掌袖相护,但他却看到一件奇事。
  她的左手小指,在右手掩护之下,挑进杯底。他听见一声极微的“咔嚓”声,夹在她的笑语里。
  捧杯盈盈而来的这个少女,笑道:“广哥哥,你母亲赏你酒喝,你还等什么?”
  洪子广正全神偷望她的左手小指,那一声“咔嚓”过后,似乎杯底已经被她指力贯穿,酒汁顺着小指流入袖里。
  洪子广知她用意,忧疑既解,抬眼望去……
  她却是冷玲!
  这实在叫洪子广惊喜交集、大出意料之外,一边伸手接着那只空酒杯,一边躬身感激地说了声:“谢谢玲姑娘!”
  冷玲立刻用声细如发的耳语说道:“我恨你,恨不得将你剁成肉泥,夹在馒肉里喂狗;但爱你,却又爱得没有道理,自己也管不了自己,你究竟对我如何?”
  “和从前一般。”
  “难道你老娘都不顾了吗?”
  “如果姑娘以家母生命相胁,洪某没有话说。”
  冷玲脸色霎那间变了几变,轻喟一声,说道:“好吧,算了。”
  洪子广眼望酒杯,作势要饮,冷玲又道:“求你一事,你答应了吧。”
  “什么事?”
  “等一下必有一场混战,你替我把宋之春的手脚砍断,就算报了我的恩了,你看使得吗?”
  “姑娘,这样也未免残忍了些。”
  冷玲作色道:“这点小事,你还推三阻四,你知道你母亲的命在谁手中吗?”
  洪子广正仰脖装作一饮而尽的样子,却连声说:“好,好,依你。”
  冷玲又道:“这酒喝下去,真气渐散,在顿饭功夫以后方才发作,现在你去把令堂耳傍那具传声筒弄断。”
  说罢便转身而去。
  洪子广口中一阵咯咯之声,将酒杯脱手轻放在桌上。
  冷长风和他的手下脸上一片得意之色。
  洪子广一步一步向他母亲走去。
  洪老夫人,眼光低垂,神情颓丧已极。
  朱妍双这时忽然走上来,取出一只绿玉小瓶,对洪子广道:“那酒恐怕有毒,‘血梅精英’能解毒中之毒,你先喝下一点,免得中了人家的暗算。”
  洪子广闻声转头,本要说不必,但转念一想,这样说来,岂不令人起疑?所以顿了一顿,说道:“也好!”
  洪子广返身去接,洪老夫人忽地问道:“这是方儿之母么?”
  这一问,洪子广倒想起朱妍双从来没有提及过水南坞的方儿,他向她怀疑地望着,一时不能回答。
  朱妍双带笑上前走了两步,向洪老夫人盈盈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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