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时间

2024-10-13 11:37:56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世上有不少人有过见鬼的经验，只可惜当时不是不知道已和鬼魂有了接触，就是恐惧太甚，以致失去了灵敏，无法保持清楚的记忆。
　　但还是有不少是十分实在的——实在是可以证明有鬼魂的存在，并非如实用科学家所说，鬼魂并不存在——有趣的是，许多著名的科学家，都是基督徒，而基督教是绝对肯定灵魂的存在的。


　　大城市都有一种特别的时间：“繁忙时间”。繁忙时间出现在各种场合——当这个场合出现大量人的时候，在这个场合就出现了繁忙时间。
　　人和人挤在一起，甚至于相互之间，完全没有距离，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情形，没有在现代大都市生活过的人，根本无法想像那是甚么样的一种处境，但是习惯大都市生活的人，大多数都有这样可怕的经历。
　　对他来说，这种经历，几乎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份，除了假日，每天都要经历两次——一次是到公司去上班，再一次是从公司回家。
　　地下铁路的入口处，像是一头巨大无比的怪物的口，无穷无尽的人，不知是涌进去的，还是被这头怪兽的口所发出的吸力吸进去的——投进那大口的人，谁也不会去研究这个问题，只求快一点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了多少气力，在后面挤过来的人，自然会推着人向前走，人在这时候，和水的一个份子没有甚么分别，当一股水在向前流的时候，决没有可能有一个单一的水份子保持着静止状态的。
　　当他站到了向下伸延，看来像是一直要伸到地狱去的自动梯的梯级上时，突然之间，当他张大口想打一个呵欠，舒展一下疲劳时，他张大了的口，再也合不拢来。他看到他的前面(下面)两级处，一个长发女郎，正反手在掠着她的头发。
　　天气极热，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女孩子可以公然穿着背心在大庭广众之中出现，这就令得反手掠发这样普通的动作，看在异性的眼中，有了异样的刺激。
　　女郎腋下的体毛很浓密，乌黑，甚至有光亮，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看来格外夺目。
　　他慢慢的合上口，在那同时，他清楚地听到身边几个男性，都有异样的呼吸声传出来。
　　可知所有男人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时的反应是一致的，正常的。
　　他有点想入非非，忽然想起，小说中常写道，美人在经过一夜缱绻，早上将醒未醒时，都有一束青丝，衬着半弯玉背，黑白分明，对比强烈的描述，很少用腋毛来代替头发的，其实，用腋毛，不是更迷人吗？
　　他的遐想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那是地下铁路最繁忙的时期，自动楼梯还未曾到最后，前面的人已经开始移动双脚，急不及待地向下面挪动，然后，人流又开始向前涌。
　　他本来还在奢望，希望那女一郎再来一次同样的动作，刚才的动作，不但停止了他一个呵欠，而且也令得他的疲倦消除了不少，要是再来一次的话……
　　然而，幻想永远敌不过现实，他仍需尽可能地快速地移动自己的身体，要不然，他就可能错过这班车，下一班车不但要等几分钟，而且可能更挤。
　　列车飞驰而来，在月台上挤成一堆的许多人，开始蠕动，在那种情形下，人是没有思想的，或者说，人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可以挤上车子去，所以，虽然那女郎的背影是那么动人，他也没有再用视线去搜寻，只是盯着驶过身前的列车，把身体移动得尽量靠近即将打开的门，以便最快地进入车厢！
　　不知道为了甚么原因，或许，是他的运气一直不好，所以，每一次，当他自己以为所站的位置，一定正好是车厢门的正确位置时，总有那么一点差错，不过那并不妨碍他进入车厢。
　　车门一打开，一般巨大的动力，牵引着，推动着，就令得所有的人，都进入了车厢之中。
　　真的十分难以想像可以挤进来那么多人，明明已经一点空隙都没有了，可是，只要门还没有合上，只要还有人挤进来，挤进来的人，总可以在车厢之中，使自己的双脚，踏在车厢的地板上。
　　在那种情形下，一节车厢究竟可以挤进多少人，只怕可以照车厢地板上，可以容下多少双脚来计算，脚和脚之间各种各样的鞋子之间，没有空隙。人的身体自然大过双脚，怎能挤得下？别忘了，人的身体是软的，凡是软的物体，都可以挤压而缩小。
　　也就是说，人的身体和身体之间，没有空隙，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经过挤压之后的结果。
　　在这种情形之下，人的个人尊严，也减低到了最低限度，每个人的前后左右，都是别人的身体，有过这样挤压经验的人，通常都会在双脚有了站立的位置之后，自然而然，用动作相当小的幅度调整一下身体所佔据的空间，不但使自己尽量舒服一些，也可以使自己身边的人舒服一些，例如，双手的手心，尽量紧贴在自己的身上，把手背向着别人，总比手心向着别人好多了！
　　当列车再次开动时，他已经对自己的处境，感到相当满意，比起有几次更挤的情形来，算是好的了。
　　直到这时，才略定一定神，想想拥挤之外的事，而就在那一刹间，他心头狂跳起来，在他的眼前——真正的眼前，几乎就紧贴着他的眼睛，就是那个女郎，他的身体和她的，有若干部份，无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所以，当他一发现这一点，陡地吸了一口气之际，他身前那个女郎，就显得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可是实在没有别的空间，结果完全一样。
　　头发就在面前，有时，会触及鼻端，痒痒的，头发有一股汗味，不过相当好闻，女郎的一只手高举着，拉着吊环，也就在他的眼前，腋下散发着一种异样的体香，他如果把头抬高些，张口，一定可以咬到女郎那簇可爱的腋毛。、
　　他感到心悸的快乐，这是难得的奇偶，可以化做许多许多次梦，他真想看一看那女郎的正面，人总是贪心的，刚才他还为了紧贴在女郎身后所感到那种温热和柔软，感到飘然欲仙，现在又不满足了。
　　可是他却无法转动身体，那女郎也不转过身来，他焦急地舐着嘴唇，只能从对面的几个男人，盯着女郎看时所表现出来的惊讶神情上来猜！那女郎是出奇的地美，还是出奇地丑？
　　过了两三站，车厢只有更挤，他和那女郎之间的位置，没有任何改变，他甚至希望可以一直那样下去，拥挤在某种情形下，竟然也可以带来巨大的乐趣，像现在那样就是。
　　然后，女郎竟然移动身子，向外挤去，她柔软身体一定可以高度变形，不然，怎能在毫无空隙的情形下移动呢？他一看到她移动，也跟着移动，车子停下，门打开，他跟着她下车，虽然那绝不是他该下车的一站。
　　女郎下了车，向前走，走向对面的月台，他紧跟着后面，女郎走得不算很快，他正想赶过头去，转身，去看那女郎的脸面时，女郎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有人跟得她太近了！
　　记得吗？正是繁忙时间，女郎一停，他心虚地也停下来，身后的人涌上来，纷纷越过他们，对面的月台边上，已经迅速挤满了人，他叹了一声：算了吧，挤上车要紧，别再发白日梦了！
　　正当他准备放弃那女郎时，女郎转过头来，对他甜甜地一笑。
　　那一笑，令他感到一阵晕眩，所以当女郎又向前走去时，他自然而然跟了上去，女郎推开月台旁的人，在列车轰然驶来时，踏空跌下车轨去，他也跟了上去。
　　意外发生后，只有他一个人的尸体。
　　女郎发生意外的那次，是半年前的事，也是繁忙时间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