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纸扎人

2024-10-14 10:53:27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之后，很快就中国化，尤其是在传说故事上，中国色彩大增，例如有关冥世阴间的一系列故事就是。
　　中国民间坚信，把一些物体经过燃烧之后，这些像征性的物品，就会变成真的，移到阴间去，给鬼魂可以享用。
　　这种观念是如何形成的，已不可考，但行之已久，深入民心，是阳间和阴间最有效的联系方法，一直到今天，还大有人在烧金银锡箔的！
　　阴间的鬼魂是不是真的得到这种传递呢？
　　好像谁都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


　　阿婆的那家香烛纸扎铺是附近半大孩子很喜欢去的地方。半大孩子，是十三四五岁的少年人。他们到阿婆那小小的、杂乱无章的铺子去的目的，出于一种好奇的刺激——阿婆铺子中的所有物品，看来简陋无比，可是，却几乎每一样都和鬼神有关。
　　在少年人的心灵中，鬼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然模模糊糊，谁也说不上来。可见中国有不少的鬼神传说，任何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无可避免直接和间接地得到有关鬼神传说的灌输，形成一种朦胧而又神秘的对鬼神的概念，人人都想有进一步的接触，可是又绝无人知道该如何着手。
　　在这种情形下，人对鬼的兴趣，自然极浓，浓到了连少年人有时也宁可放弃了电子游戏机，而来到古老的、残旧的、杂乱的、阴暗的阿婆的铺子中。
　　阿婆的铺子极小，又堆满了各种杂物，阿婆并不拒绝来访者，但是由于空间实在太少，通常，挤在前面，听得到阿婆早已没有了牙齿的瘪嘴中，发出含糊的声音的，也就只有挤在前面的两三个人。
　　那两三个人虽然佔据了好位置，可以听到阿婆所讲的种种鬼怪故事，可是也不敢离阿婆太近，所有进过阿婆铺子的少年人，其实看到了阿婆，心中都有几分忌惮：阿婆的样子很怪，皱纹叠着皱纹，一双眼睛，混浊不清，偶然向人瞪上一眼，在阴暗之中，却又有绿黝黝的光芒发出来，女孩子很少敢接近阿婆，却又爱躲在男孩子的背后努力着，那时候，男孩子自然个个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兴奋，也彷佛格外勇敢了几分。有时候，也会大着胆子在女孩子身上捞摸几下，女孩子也大都不会计较。
　　阿婆所谓的鬼怪故事，其实来来去去就是那些，可是由于铺子中的气氛实在太怪异，所以也叫人百听不厌，像那两个纸扎男女的故事，少年就百听不厌，每当他们想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就由一个身形比较高的，踮起脚，举起手来，去碰那两个放在架子上的两个纸扎人，装着想把它取下来的样子。
　　那两个纸扎人放在那架子上不知多久了，并没有买主，可是阿婆却必然会十分紧张地抬起头来，用漏风的声音说：“别碰他们！”
　　那时，阿婆不停在摺着锡箔的手，也会停下来，如果是大热天，她会趁势抹一下汗。
　　阿婆会十分郑重地叮导：“别碰他们，说不定有了买主，放在灵堂上，一边一个，等到出殡，一把火烧了，死的人在阴间就有人服侍了！”
　　少年人听到，多半会先嘻嘻哈哈笑一阵，然后，会突然静下来。
　　阿婆自顾自继续：“别不信，早几年……早几年哪一家出殡，就是在我这里买了一对，那一对童男女扎得多可爱，人见人爱，在灵堂上，有不少人看了之后，啧啧称奇，那是老师傅工多艺熟的结果，老师傅扎了，本来是准备自己用的，可是手工太精巧了，有人出好价钱，当然也就卖了，那一男一女，扎得好看极了。”
　　阿婆说到这时，少年人必然会你推我拥——在这时候，倒是男女分明，很少有男孩子推女孩子，或是女孩子推男孩子的情形，他们一面推，一面叫嚷：“像你！像你！”然后，又是一阵嘻笑，每次都会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被推出来，推到阿婆面前：“是不是像他们？”
　　阿婆也必然认真地凑近来看，被同伴推向前的两个也一定拚命向后缩——事后，他们都说，阿婆的身上，有一种异样的臭味发出来，叫人的五脏六腑，都像是会翻转过来一样。
　　阿婆的故事一开始就没有停止：“都说老师傅是照着他早年短命死了的那一双儿女扎的，在灵堂上，还有人看到纸扎人会挤眉弄眼，看到的人，当时都不敢说，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大家一说，才知道看到的人，不止一个，这就难怪在烧的时候……烧的时候……”
　　阿婆不知道是有说故事的技巧，还是说到这里，自己也感到害怕，所以总会迟疑一下，少年们也就更加屏气静息，等着听下去。
　　阿婆只剩下几颗牙齿的嘴，这时会大口吸气，发出“嗖嗖”的声响。阿婆继续下去：“烧的时候……火才一点着，就听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哭叫声，哭得那么悽惨，叫得那么撕心裂肺，我看着丧家没有人在，就不顾一切，把他们抢了出来！”
　　阿婆说到这里，抬头向架子上望了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诡异莫名。
　　少年们照例追问：“就是现在放在架子上的那一对？”阿婆沉重地叹息着：“就是，说是老师傅在扎的时候，把他早死的儿女的鬼魂，扎了进去，所以，这两个纸扎人是活的，有鬼魂附着！”
　　少年人互相望着，通常，阿婆会再叮嘱一下：“所以，别去碰他们！”而在阿婆说了这句话之后，故事也就结束了。
　　不过，这一次，略有不同，两个被推出来的少年，一男一女，两人都抬头向架子上的纸扎人看去，也都有不信的神色。
　　架子上的纸扎人，脸向着上，所以自下面看上去，看不到他们的脸面。
　　男孩子摇头，不信的神色更甚：“纸扎人扎得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会像真人？”
　　女孩子也扁了扁嘴，表示支持男孩子的意见。
　　男孩子又道：“还会挤眉弄眼？会哭？会叫？那简直是天方夜谈了！”
　　女孩子也大声道：“全是阿婆在胡说！”
　　阿婆在这时，叹了一声，忽然俯过身来，盯着男孩子和女孩子，看了一眼，喉间就发出了一下极难听的声音，眼向上翻，看来就要昏过去。
　　少年人一看到这种情形，不免一阵紊乱，有的想抢过去扶住阿婆，混乱中，有人重重撞在那木架子上，木架子一幌，放在架子上的那两个纸扎人，一起跌了下来，阿婆那时，身子坐倒在地，两个纸扎人跌了下来，落在阿婆的身上，也恰好落在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身前，脸向着他们，也向着所有人。
　　刹那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的而且确，纸扎人的五官，画得极精细传神，那还不是叫人静下来的原因，人人都透不过气来的原因是，那两个纸扎人，一男一女，男的面貌叫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今天被推出来的那个男孩子，女的，也就酷肖今天被推出来的那个女孩子！
　　少年人在静了半分钟之后，各自发一声喊，争先恐后，逃出了阿婆的铺子。
　　那天被推出来的两个少年后来怎样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他们的家人却说，他们会在熟睡中怪叫：“不要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