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情缘难了
2022-01-11 19:59:00   作者:上官鼎   来源:上官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一丝曙光划过空际,僧侣早课的木鱼与梵诵经文之声阵阵传来,烟香弥漫着全屋——
  焦诠从熟睡中醒了过来,一弯身从榻上跃了下来,突然他发觉身体上有什么不大对劲。看他摸着自己躯体似乎多出了东西。
  他面色显得甚是红润,眼神也充满精气,显然这一觉他睡得特别好。只见他自言自语道:“怎么一觉醒来功力竟完全恢复,并且似更精进了一层。”
  说完真气一运,只觉体内劲力充沛似欲喷发,功力倒真是增进一大步。
  他显得有些迷糊了,愣愣地抬头上望——
  “难道是师伯成全我?”他心中暗忖道:“不然我这伤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复呢!”
  窗外是块甚为宽敞的花园,假山,水池,凉亭俱建筑得优美雅致,几位小沙弥正勤勉扫着——
  忆君正碟足其间似自得其乐,连俞芸也从园旁小门,轻快走了进来——
  “你们俩人起得这么早呀!”焦诠推门从屋内出来,笑着向忆君、俞芸两人道:“看来今天倒有个好天气。”
  忆君瞥了俞芸一眼,只见她惊喜地望着焦诠,不自觉笑了出声来,道:“焦大哥,你今日面色真不错呀,有什么喜事吗?”
  焦诠下意识地摸摸面颊,自己也奇道:“我也觉得有些与昨日两样,像是……”正说间一位中年和尚已快步而来,合什向他们言道:“主持方丈命小僧前来请三位施主入内。”
  焦诠一笑,三人随着这僧人快步踱了进去。从偏旁走进去,再转入一道大廊,只见四壁挂的俱是佛像与梵经故事。三、五僧人正静静地打扫着——
  这中年和尚辈份似相当高,沿途僧人俱向他合什为礼。“当!当!”的钟声不绝于耳。
  一连穿过好几个大厅堂,才来到最后端的数间精舍。在其中一间前,中年和尚作了个手势,自己跪了下去,口中说道:“长老,三位施主已到来!”
  忆君等三人也跟着跪下——
  “好!好!请起身!”内中大雄禅师笑着道:“诠儿,你们都进来吧!”
  焦诠在三人中年纪最长,领着两人进了去,那中年和尚也合什而进——
  忆君进得来,抬头一望,只见屋内一无陈设,几只棉制蒲团,整齐地排在地上,大雄禅师正跌坐其中。
  大雄禅师眼睑垂着似半开半闭,一挥手令他们依次坐下。那中年和尚不敢随便,仍恭敬地跪在大雄禅师身侧。
  这气氛有些沉闷,大雄禅师今日神色很严肃,眼一开棱光顿形显露,朝三人扫现一眼,很快又闭去。
  雪白的眉目无风抖动了数下,当他再度张开眼睛时,又回复了昨日的慈祥,只见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绢纸,口却说道:“有一位叫‘千手如来施永黔’的你可认识?我退出江湖已太久了,江湖上小一辈我也大都未曾听闻过。”
  焦诠心中一阵悚然,大雄禅师这突如其来的问讯使他不知如何回答,当然他是不敢隐瞒大雄禅师的,只见他点头道:“此人小侄认识的,是蜈蚣帮帮主黄衣魔僧的唯一徒儿!”
  大雄禅师面上浮起忧心的愁容,将绢纸递给焦诠,道:“你自己看吧,这是施永黔派人今晨传给你的书信。”
  焦诠双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看,轻声说道:“……顷闻吾兄伤愈南行,甚喜。关外一聚晃眼将近一月,而你我间之事迄今犹未解决,为余心中最悬念不释之事耳。”
  “今夜戍时,余当于‘一柱峰’见候吾兄,届时请吾兄务必依约前来,了却你我无了不了之事……”下面署名千手如来施永黔。
  铁扇书生冷哼一声,俞芸在一旁关切地问道:“你与千手如来结了什么怨仇?今晚你去赴约吗?”
  焦诠尚未回答,大雄禅师已开口说道:“千手如来之名我虽不知晓,但黄衣魔僧我却知之甚详,实称得上当今黑道第一人物。这施永黔既是他唯一徒儿,武功必是不差,诠儿自信能敌得住他吗?”
  焦诠有些木然,施永黔既然向自己发下战书,那么决无退缩之理。但他心中明白,自己与对方的武学,实是相差老大一截——
  “诠儿!”大雄禅师说道:“好吧!我也不问你们结仇经过,想来你必是无得胜把握,好在你昨夜得的两本书,正是你所欠缺的。元静,你带焦诠师弟到隔壁,趁尚有六个时辰之暇,咱助你将‘玄玄拳法’与‘风雷正反三十二式剑法’温习一遍,补上你未学及未精的!”
  焦诠心中一喜,立刻叩头道:“谢谢师伯成全!”
  大雄禅师巍巍站起身来,朝门行去,焦诠跟随在他身后脸上间杂着欣喜与忧恐的两种表情。
  且不说铁扇书生焦诠,由大雄禅师帮助之下,将自己关在斗室之中,练那师门绝学,此刻花园之中,花岗岩砌成的假山上——
  俞芸正紧锁着眉头坐着,右手支在腮间左手无目地向池中投掷着小石块,阵阵的涟漪像她脑中的思绪般,是那么纷沓错杂——
  目光中时而闪耀着追忆的幸福,时而又呈现出一种失意的迷茫。如天空的浮云,她的感情正瞬息千变。
  追忆将她带返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年代,那时她仅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然而印象却是这么深刻——
  武林五子,俱是方外之士,当然不可能有后代子孙。
  其中峨嵋派的“无为道人”俗家姓俞名之苍,在他的本家中,有一亲兄弟,名之青。
  俞之青是一个文弱书生,其兄虽是名盛武林的五子之一,而他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人。
  俞之青较他的兄长小了许多,聚妻不久即生下了一女儿取名俞芸。后来又得两子一名百达一名百顺。
  俞芸的两个弟弟倒是家传习性,终日研文习字对那练气使拳倒一丝兴趣也无。唯独俞芸,虽生来是个女子,却甚喜习武练艺——
  现成的有一伯父,武功堪称天下数一数二。自然地,她就跟随无为道人上峨嵋习武。
  峨嵋派的武学向以纤巧柔和称道武林,这可正合了俞芸的个性,因此不到数年,她即学得一身不凡绝艺。
  无为道人带着俞芸与门人隔离,独居在后山绝秘的一个岭上。俞芸终日除了练剑外即是满山奔腾,寻那无拘无束的快乐。
  这一日,正是春之将逝,山间的树木,青翠之色渐浓,显出一片苍郁。百鸟争鸣,遍山野花无数。俞芸得着师父许可,又去游山玩水了——
  十四岁的她,什么都懂得一点点,又什么都懂不得,终日被无边的幻想包围着,向往着幸福的未来。
  她记得那么清楚,那一日天气是不能再好了。平地上炎热,山间却是清凉爽快。她像普通的女孩子般跳跃在自己为自己规划的圈子里——
  这无形的圈子使她觉得受到保障,她不愿跨出这圈子,也不愿有人无缘无故闯入这圈子。
  浮云白日在高高的天空,清澈发出淙淙的泉水吸引住她,俞芸解下了长剑,伏在溪岸边,打散她长而柔软的秀发,让那泉水冲洗浸渍。
  像一般女孩她在泉水的倒影中,欣赏着自己容貌。虽然整个说来,她是够不上国色天香的形容辞,但妩媚的大眼,与秀慧的气质,却是任何女子所欠缺的,她为这个自满了。
  十四岁的孩子,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作出种种面部表情。她学着呶嘴,佯装生气,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嘻!嘻!”她笑出声来,然而她惊惶地仰起了头,笑声里竟有一些不是她自己,那完全不是女孩子的笑声,那是……
  发上带起的泉水将她衣襟弄得湿透。石堆林间轻快地转出个少年,笔直地朝她走来——
  这少年一身洁白劲装,年龄约有二十岁左右,步伐甚是稳健洒脱,只闻他笑嘻嘻问道:“小姑娘,你一人在此笑什么呀?”
  俞芸“呼!”地一声,将长剑抢在手中,她恨这男子无声无息地闯入她的禁地,含着怒恨说道:“你管得着!你是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连串讯问将那少年逗得笑了,调讪道:“唉呀!我的小女王,微臣焦诠,刚从黄山来呢!”
  俞芸见那人欺她年纪小,气得“呛!”一声将长剑拔出,喝道:“管你黄山来的白山来的,先吃姑娘几剑再说!”说完一领剑诀,当胸朝焦诠刺去——
  俞芸的湿发披在肩头,点点的水珠仍在向下淌着,嘴唇翘起,完全是一种似怒而看起来一些不怒的模样,倒似个调皮的孩子在撒娇一般。
  “哈哈!”焦诠对当胸一剑不趋不避,右手一措翻腕制脉,飞快地往俞芸手腕拿去,毫不将她放在心上。
  俞芸冷嗤一声,恨这少年居然如此小觑自己,立刻她手腕一缩,剑化游龙一招“寒风入谷”闪电般往焦诠中盘削去。
  这招来得好不迅捷刁钻,焦诠太过托大,赶紧踏步退缩时已来不及了。幸好俞芸幼秉师训,不肯随意伤人,只闻“嗤!”地,焦诠右手衣袖已被削去一大片——
  俞芸一招得手,飞快地退身回去,捡到了便宜,她气也消去了一半,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焦诠。
  焦诠仔细地检查自己可曾受伤,他心中正奇怪,这小女孩的武功不但是峨嵋嫡传,并且身手竟这般高强。此地是无为道人独居之处,难不成无为道人竟收女徒?
  他迷惑地看了俞芸一眼,目光中有着佩服,也有着惊奇,俞芸被他看得心中泛起一种异样感觉。女孩子在十四岁有许多地方已发育成熟,只是她自己还不觉得罢了。
  焦诠问她道:“姑娘可是无为道长高足?在下黄山一叶老人弟子将来求见无为道长。”他此次语气客气多了。
  俞芸气一消,立刻回复她平时明朗活泼的个性,喜着道:“你是来找我师父的?啊!刚才我错怪你了!”
  她这突然的转变反而使焦诠有些不知所措,愣然答道:“没关系!没关系!”
  俞芸常听无为道人谈起黄山一叶老人,对他的武功早已敬佩得紧,一闻焦诠即是他弟子,不禁喜得上前拉住焦诠道:“走!我带你到师父处去!”
  俞芸拉着焦诠飞快地翻山越岭,她跑得像只小鹿,不但快得像烟,而且好似永不会累,使得焦诠险险跟她不上。
  原来焦诠入门甚晚,虽他已有二十岁,但实际练习尚不及八年,较之俞芸从小练武当然赶不上了。
  不一会儿已来到无为道人的洞府,老远俞芸就大声呼道:“师父,师父,黄山师哥来啦!”
  当焦诠最先将姓名报出时,俞芸正在火气上,根本未听清他说的什么。后来焦诠又只说出师承,却未重报姓名,因此俞芸胡乱喊他个“黄山师哥”。
  无为道人在洞内听得徒儿叫嚷,赶紧踱了出来。看着俞芸拉着个陌生男子在飞跑,不禁皱了皱眉头。
  焦诠一见无为道人,立刻甩开俞芸紧握的手,奔至无为道长身前,跪下道:“师父在上请受小侄一礼!”
  礼完从怀中摸出封信,双手奉上给无为道人,说道:“师父命小侄将此信呈上!”
  无为道人接过信札,在封面瞥了一眼,道:“你是单老儿的弟子吗?”
  焦诠低头应声:“是!”又偷偷从眼角观看这名满江湖的无为道人。只见他生得甚是祥和,圆圆的胖脸,富有智慧的眸子,每一举手投足都显出他的大宗师风度。
  且不说焦诠在打量着无为道人,而俞芸也在偷偷细看他这位不速之客……
  十年前的焦诠,人生经验还没有像此刻的丰富,尚未经过江湖险诈的磨练。囚此他一切举动还有着少年的天真与无邪。
  翩翩的风度,与永远微笑着的面容。不论他是美或丑,这些条件,足以使一久未经世面的女孩感到兴趣与愿意与之接近。
  无为道人拆信,看信其间不过短短一会儿,但却决定了太多。只听他肃容道:“你师父叫我将咱们峨嵋‘一十二金刚散手’传给你,以补你‘玄玄拳法’的刚韧不足。咱以两月为期,在此两月内你好生学习吧!”
  焦诠早知师父命自己来向无为道人习艺,见得答应,喜得颜溢狂欢地道:“弟子遵命……”
  两月之中,焦诠在峨嵋山上跟随无为道人苦习那“一十二金刚散手”,这“一十二金刚散手”虽不能称为峨嵋的第一绝艺,但其刚柔并济却是天下闻名的,尤其是其特有的“韧”性,更是易学而难精。
  俞芸的思潮澎湃汹涌,那两月的生活,在她尚未过完的生命中,像占着二十年的份量。那时她多么快乐,拘居十载于深山,一旦有了年龄相若的伴侣将是何等兴奋。成天她缠着焦诠,陪她练拳,陪她寻幽探胜,她为他煮饭、洗衣。她一切都为他做,只希望他快乐。那么自己也就快乐了。
  但焦诠一心在拳术上,他忽略了俞芸所付给他的这许多。在他心目中,俞芸的如此看顾他,仅是尽她地主的本份。
  终于两月之期结束,焦诠将要回到他黄山的师父处。俞芸没有伤心,她没有尝过离别的愁绪。她以为,只要心的相互接近,我会时常想到他,他会时常想到我,那么短暂的离别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事实并不如此,焦诠去了,俞芸变得索然与沉静,她的温婉的脾性在此时真正显露出来。每天她总有一个时刻会想到焦诠。年龄愈长,这想的时刻愈长。并且焦诠在她心中生了根,一切俱美化了。
  愈芸从如烟的追忆中清醒过来,珍珠般的清泪串落在衣襟,然而她脸上却浮着甜蜜的笑容。
  有人轻轻在唤她:“俞姐姐,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忆君欣长的身影映入她眼睑。虽然看得见,但她心中根本没有忆君的存在。面上换了副凄苦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唉!我后来才知道,他爱武甚于爱我呢……后来,那追云燕……”
  想到追云燕,俞芸语声嘎然而止。心目中立刻浮起了个虚幻的倩影,在她的想像,追云燕慕容凤必然是美丽的。
  忆君不忍心眼看这美好的一个女子,受着自己感情困扰束缚,尤其俞芸与他的嫂嫂辛飘枫这么相似……
  “俞姐姐,我能帮你些什么吗?”忆君期期地说道。他不便率直地说出他能帮她些什么……
  俞芸忧郁中含着妩媚。忆君脱口而出,呼道:“你真像我的飘枫姐姐!”
  俞芸有些兴趣,忆君出现使她收去她的泪痕与忧愁,甜甜一笑道:“飘枫姐姐是谁呢?”
  忆君愉快地说道:“她名叫辛飘枫,是我的大嫂嫂。”
  俞芸“哦!”一声,随口问道:“她一定很美吧?”
  忆君点点头,说道:“我不是说过她很像你吗?那自然美啦!”
  俞芸想不到忆君会这样说,但心中仍是很高兴。她看着天色已晚,自己数年来好不容易才见着焦诠一面,但今日一过,结果将是如何啦?想着想着她面色又变得阴沉……
  忆君聪慧异常,自然晓得她心中想着什么,突然说道:“俞姐姐,你刚才提到什么追云燕,我认识那人,也明白了你们间的事情。请放心,慕容姑娘那一方全由我负责!”忆君意味深长地一笑,立刻转身返去……
  俞芸受惊得满脸飞红,她再度想不到忆君会突出此言,但忆君的有把握,使她得到了一些支持,一线曙光……
  然而她又跌入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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