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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同是天涯断肠人
2025-03-09 08:28:26   作者:田歌   来源:田歌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两个面貌奇丑的人像故友重逢一般地乐得开怀大笑,豪放笑声,震撼了这静寂的夜空……

看对方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杨毅想不出此人是谁,对方当然也不会知道杨毅是何等人物。

好半晌,两人收敛笑声,那怪人注视着杨毅,他那奇丑险上,找不到一丝表情……

对方的神情,诡异冰冷。

这个丑人神色瞬间的转变,令杨毅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与刚才那豪放笑容,真是判若两人。

那丑人随即冷冷问道:“兄台何以到此?”

“无意。”

“你的意思?……”

“找个地方歇脚过夜。”

“哦——”

对方“哦”了一声,眉锋一皱,问道:“没有其他意图?也就是说是否受什么人之命而来?”

“受人之命?没有,我欲往梅山,路过此处,请问兄台贵姓?”

对方略为沉思后,说道:“姓名我自己都忘了……哼哼哼……”冷笑,似对自己嘲讽,接着似有所感慨,道:“人世间,已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姓名是多馀的,兄台不妨在此过夜,我进去了。”

话说完,转身朝洞内走进,杨毅又是一阵错愕,他想不到这个人的个性变化难测。

杨毅下意识叫住了他:“兄台请留步。”

对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身,只是冷冷地问道:“有什么事。”

“你有点不近情理,难道不该请我到里面去坐坐?”

“情理?嘿嘿嘿……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所以,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情理,若不是你跟我一样丑,连洞口我都不会让你过夜。”

“请问兄台,这洞里只有你一个人?”

“没错。”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长住于此?”

“别问了,我就是怕你多问,才不让你进来,明白吗?”

杨毅从他的话里,感到疑惑与不解,他怕人问他过去,也怕提起往事,他是怎么样子一个人呢?

杨毅好奇心起,他想知道对方言行为何如此怪异?是有伤心往事?悲凉人生?还是?……

杨毅决心想弄个明白,看着对方的背影,说道:“小弟有个请求……”

“请说。”

“洞口风大夜冷,可否到洞内借住一宿?”

丑人倏然笑了起来,道:“你要到洞内住宿是假,想打探我底细是真,对吗?”

杨毅被看穿心机,尴尬一笑,道:“好奇是真,打探两个字就言重了,聊聊无妨吧?”

“也罢,看在你我同是丑如鬼魅的份上,让你进来住一宿,但别想从我口中聊出什么秘密来。”

“同意我入内住一宿,让我不在洞口挨寒受冻,在此谢过。”

杨毅施礼,随即跟着对方朝洞内走入。

洞内,甚为宽大,但除了一张石床,两张石椅及一面石桌之外,再也看不到其它设施。

一切显得有些凄凉与静寂。

杨毅看了对方一眼,他的脸上冷冷的、沉沉地,找不出丝毫表情,他回头看了看杨毅,说道:“你就睡这石床上。”

杨毅有点儿受宠若惊,忙说道:“让我睡床,这怎行……”

“睡不睡是你的事,我可困了,要睡了。”

话说完,径自走到石壁下坐了下来,将身子斜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欲睡……

杨毅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要睡了,如不打探出对方一点秘密,他那甘心?但如何让对方开口?想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兄台真的要睡了?”

对方理都不理杨毅问话。

杨毅又问道:“兄台在这山洞住多久了?”

对方依旧像一无所闻。

显然对方故意不开口,杨毅真的无计可施了,半晌,又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这一句话说得对方突然抬头睁眼,只看了杨毅一眼,随即又将眼睛闭上,他似讨厌杨毅唠唠叨叨。

杨毅讨了个没有趣,想了想,突然站起来朝向洞外走出去……

那丑人听见了杨毅的脚步声,睁眼一看,愕然问道:“你不睡觉干什么?”

“我告辞了,能与兄台相逢,甚感荣幸,既然不能倾心畅谈,也就不便再打扰,小弟就此别过。”话落又向洞外走出。

丑人突然叫声:“回来。”

杨毅讶然转身,问道:“怎么了?”

“你想知道我什么?”

“我不想勉强知道你什么,但既然有缘相遇,总可以敞开心胸,述说人生,谈谈风花雪月,不必冷寞以对,再说,你不也说我们两个丑人能碰在一起,是巧事?”

“没错,是巧事。”

“那么我们为何不能像故友重聚?话过往?谈未来?”

对方突然站起身,注视着杨毅,发出一声沉长的叹息,说道:“你说的也对,两个丑人能碰在一起,是缘份、是巧事,应如故友重聚,以免错过留下遗憾,但我怕与人接触、怕与人交谈,你知道什么原故?”

“什么原故?”

“不瞒你说,我是一个没有灵魂、最残酷的人……唉,我真不想谈我的过往,你还想谈些什么?”

“请问你在这洞里住多久了?”

“洞中无日月,大约四年了。”

“四年?不短了。”

“是的,四年的时光不算短,然而,对我来说,这四年像四百年,甚至四千年那么长。”

话是沉重的、忧郁的,杨毅心头一荡,问道:“哦?为何有此感受?”

“你说人在欢悦幸福时,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去得特别快?”

“兄台的意思是你日子过得忧伤痛苦?所以度日如年?”

“对,我内心不只是度日如年,是对往事忏悔、是心灵的煎熬,没有朝暮,只有黑夜……”

沉痛心声,隐藏着他不为人知的往事,杨毅有所感触,说道:“对,时光的长短,随心情而定。”

“刚才你不是问我叫什么?”

“是的,可否赐知?”

“我叫马文忠,不知你?……”

“你就叫我陈雨青,冒昧请问马兄内心为何事煎熬忏悔?”

“……”痛苦、难于启齿。

杨毅忙说道:“马兄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唉!……”叹息是沉重的,神情是悲苦的。

“马兄,心事一吐为快,若是有苦难解,说说看,说不定我能为你分担忧伤。”

“好意心领,唉!任何人也分担不了我的忧伤与愧疚,因为我爱上一个女人,也残酷地伤害了那个我所爱的女人。”

“哦?为何伤害她?”

“好吧,我告诉你,这是四年来,我第一个告诉你我残酷伤害一个爱我的女人的往事,”他语锋略为一顿,问道:“你知道我容貌为什么这么丑?”

“愿闻其详。”

“我先前虽谈不上貌赛潘安,但也英俊潇洒,只因练功走火入魔,愈后变成了这丑怪模样……”

杨毅接道:“我也不是天生丑容。”

“哦?。”

“唯一不同的是我被人所害,愈后变丑。”

马文忠颔首,凄楚说道:“我由一个俊美的人突然变成丑模样,伤心、绝望、疯狂,不敢面对人世,恨不得死亡离开人间,偏激的心态,使我残忍地伤害了一个深爱我的女人……”

“马兄是如何残忍伤害她?”

“我变丑之后,我关起门来不理睬她、不见她,任凭她在我的门口痛哭哀求,我无动于衷,狠起心来告诉她我不再爱她了,因为我的丑配不上她,叫她滚远一点,别再找我……

伤心、绝望,她终于走了,临走时,她说了一句话:‘你的脸孔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一个月后,一个人突然来找我……”

杨毅讶然问道:“谁来找你?”

“‘采花医圣’。”

“啊?!”杨毅骇然惊叫,他倏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人身上所发生的遭遇,可能与他如出一辙。

马文忠讶然问道:“你认识‘采花医圣’?”

“不……”

“那你为何惊叫?”

“啊啊……因为我推测他是来医你脸孔?……”

“对!是我那个心爱的女人用她的童贞清白,换取了‘采花医圣’来医我脸孔,我怎能不心痛?不悲愤?……”

“你没有让他医你的脸?”

“医?我能吗?能拿我心爱女人的童贞清白来医我脸孔?所以我撵走了‘采花医圣’……”

杨毅心忖:“怪不得‘采花医圣’说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不医奇丑的脸孔,原来这个人就是他,”思忖后问道:“后来呢?”

“我痛恨她做此残酷牺牲,也因为愧疚、悲愤,产生对她的恨,过了三日,她突然回来了,看我还没医治脸孔,意外,惊讶,我却愤怒打了她两记耳光,咆哮说:‘我不需要妳用不知羞耻的行为对待我。’

她痛心哭着说:‘文忠,我是因为爱你才牺牲清白。’

‘哈哈哈……爱我?妳是给我难堪、给我丢人现眼,妳给我滚,我再不见妳这个娼妓。’

‘啊?!你……你骂我是娼妓?’

‘妳拿身子当买卖,不是娼妓是什么?’

她突然放声狂笑,脸上神情冷冽,说道:‘我爱你,为你牺牲付出,你竟然如此羞辱我,好,我走,马文忠,我总算认清了你。’

‘滚,妳这娼妓。’

‘好,你骂我娼妓,我就当娼妓去……’。”

“她走了,我也离开了我住的地方,后来听说她真的去当娼妓了,她为爱我牺牲,却害她去当娼妓,我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

杨毅叹口气,道:“你羞辱她、骂她娼妓确实比杀她还残忍。”

“是的,突然有一天我悔悟了,我内疚痛苦,我想去找她、向她忏悔、向她请求宽恕,但我不敢去找她……”

“为何不敢?”

“如你所说,我对她的羞辱比杀她还残忍,甚至逼她当了娼妓,我如何面对她?她更不可能宽恕我,于是,于是我找到了这个山洞住下来,与世隔绝,也对她做一生一世的忏悔、赎罪。”

“知道愧疚与忏悔,证明你是深爱她,对不对?”

“对,如果不是深爱,就没有四年的悔恨与煎熬。”

“那就鼓起勇气去找她。”

“不……”

“你辜负了她的爱,能再毁了她的一生?”

“……”马文忠喉哽,无言。

“去找她、去告诉她你爱她,她为你付出的你有责任补偿她,给她幸福未来,不要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你。”

马文忠哽声道:“迟了,她不会原谅我对她的残酷无情伤害,不会,她不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勇气面对她……”

“不要懦弱、不要再做个没心没肺的人。”

“我也不想呀,但现在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也许有一天,当我克服我的懦弱、无能,我会去找她……”语哽,泪潸然。

杨毅理解他内心的纠结与痛苦,不想在语言上再逼迫他,如他所说,有一天他彻底放下了心结,会去找这个他心爱的女人请求宽恕。

杨毅心念及此,也为他们这段感情悲剧叹了一口气,问道:“我可以请问她叫什么名字?”

“燕妮、秦燕妮。”

“她在哪家青楼妓院?”

马文忠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也因为不知她的去处,我无从找起。”

只要有心,哪会找不到?杨毅也不再指责他,于是,两人开始沉默下来,彼此之间,有着同是天涯断肠人感伤。

杨毅跟马文忠遭遇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杨毅没有骂石百合是娼妓,而且要娶她,补偿她。

好半晌,马文忠向杨毅问道:“不知陈兄面貌何以变丑?”

杨毅被问及,将他的遭遇以及他要去找“采花医圣”医治丑面孔的经过述说了,马文忠听完后,叹道:“想不到这同样的事,竟会发生在你我身上,不同的是你选择了面对,要娶为你牺牲的石姑娘为妻,而我……唉!”轻叹,又接道:“你是应该去医脸孔,因为还有一个陆姑娘朝暮在等待你。”

杨毅不否认他深爱陆玉芳——除了纪小华之外,她是第二个杨毅所爱的女人,但他要去医治脸孔最大的原因,是他不能辜负石百合,不能让石百合为他的牺牲,得不到补偿。

断肠人对断肠人,杨毅与马文忠相视无语。

洞中静寂,哀伤笼罩着这两个情路坎坷的人心头,久久难逝……

夜深,风起了……

杨毅与马文忠不再交谈,感谓的轻叹后,闭目憩息……

…………

天亮了。

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但却暖温不了两颗冷冽的心,也挥不去留在他们心目中的悲凉与哀伤。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杨毅说道:“马兄,我想告辞了。”

“天下无不散筵席,人生总有分离,我庆幸能与陈兄相遇。”

“我也珍惜这份友情,暇时我会再来看你。”

“谢谢,愿后会有期,陈兄请。”

杨毅道了一声珍重,转身朝洞外走去,马文忠突然又叫住了他:“陈兄——”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有一天我想找你,不你家居何处?”

“我目前居无定所,不过,只要你向江湖道上朋友问问,大概可以找到我。”

马文忠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明白”,杨毅带着一份黯然离情,走出了山洞——也离开了这位与他同样遭遇情路坎坷的人。

杨毅会怀念他——像怀念故友一般,他告诉自己会再来探望这个与他同样是天涯断肠的人。

杨毅再回头望了洞内一眼,发出了一声叹息,弹身奔离……

×      ×      ×

梅花绽放——

梅花谷中,景色优美绮丽,但杨毅却无心观赏那盛开的梅花,他急急走过了梅花盛开的长谷时,倏闻一声喝问:“是什么人?”

杨毅顿足望去,谷底深处,一条人影如飞而至,杨毅看清来人,赫然就是“采花医圣”。

“采花医圣”一见杨毅,略为错愕,随即含笑,道:“原来是你,来医脸孔的?”

“没错。”

“想不到你改变初衷来求医,请进请进。”

杨毅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说,随即跟他走进了一间被风雪侵袭的屋子,接着“采花医圣”带着他转入一间小房室。

房室中,摆满了医药用品,“采花医圣”叫杨毅躺在一张石床上,杨毅迟疑了一下,也只得如咐躺了下去。

“采花医圣”不但医术名满江湖,他的武功更是莫测高深,否则以采花之名,怕不早就被武林高手给收拾了。

“采花医圣”按摸过杨毅全身穴脉后,突然哈哈一笑,杨毅讶然问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之处?”

“采花医圣”一敛笑声,道:“我太占那位姑娘的便宜了。”

“太占什么便宜?”

“你的脸部变丑,只是经络问题,现在只要我再废去你的武功,让你服下一包特效药,解开你被独特手法点制的经络穴道后,即可复元原来俊俏容貌,这样不需要我动刀动剪,轻而易举的事,岂不是太占那位姑娘便宜?”

“采花医圣”的得意,杨毅听来刺耳难堪,想到石百合的轻易牺牲,心中愤恨乍生,说道:“既然你认为占了便宜,那就好好医我的脸,废话少说。”

“采花医圣”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他聚气运功后,双指疾如电,点击了杨毅周身数处大穴,点击过处,杨毅乍觉脸部、全身一阵如割剧痛,随即软麻无力,功力皆失。

“采花医圣”让杨毅服下一包药末后,再以功力推拿他的脸部,“咔嚓”声中,“采花医圣”迅速移手按压杨毅周身经络及穴脉……

杨毅渐渐感到全身舒畅……功力也渐渐恢复……

约半盏茶的时间,杨毅功力恢复如初,“采花医圣”说道:“医好了。”

“啊?医好了?”杨毅语带怀疑这么快能医好他的脸。

“采花医圣”一指挂在壁上的铜镜,道:“不信,你照照镜子。”

杨毅走到铜镜前一照,果然现出了一张俊美的脸孔,没错,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

杨毅厌恶“采花医圣”的下流无耻手段,但不能不佩服他真是个医圣,轻而易举就医愈了他的容貌,“采花医圣”得意一笑,道:“满意恢复原来俊俏容貌了吗?”

“谈不上满不满意,脸医好了,我走了。”

“采花医圣”送杨毅出桃花谷,说道:“高兴与你完成交易,他日闲暇请来寒舍叙叙旧。”

“好意心领,采花医圣,多行淫辱良家闺女,必遭天谴,倘若我发现你做伤天害理之事,我决不饶你活命了。”

话落,也不待“采花医圣”回答,跃身飞奔出了“梅花谷”。

杨毅略为思索后,决定先去找百百合,这是他的承诺,给石百合幸福未来,爱她、娶她,不让她朝暮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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