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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2025-12-30 11:24:13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朱妍岚自深藏的岩穴之中,飞身而出,她那绝世容颜,被那荆棘撕得罗裳片片,而隐约现露的霜雪肌肤,使当前的几个混世魔头,无不色授魂与,目炫神摇,差点儿忘了姓甚名谁?
  当他们心旗飞荡之际,暗闻自朱妍岚身上发出阵阵幽香,浓郁无比,使他们心醒之外,又觉昏迷。
  燕仲虽是对这久思染指的朱妍岚迷意最深,倒是他警觉得最早,当他灵枢暗晦之际,悚忽而惊。
  对这“意迷醪”的香味,他应该是知之最稔。
  他立即闭住全身穴道,屏息呼吸之际,崔陆杜三人,也见状知机,各人立即依样葫芦。
  朱妍岚本不知道这冒险一冲,后果如何,及见他们那如醉如痴又转为惊骇之状,心知好计已售。
  她不觉心中一宽,呛啷一声拔出长剑。
  但见银光映日,金虹炫眼,那长剑如毒蛇寻洞,首先直趋燕仲颔下“璇玑”死穴,势如闪电。
  燕仲猛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想不到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睛,死在自己制的“意迷醪”上!
  他这一惊吸气之间,“意迷醪”的香毒,便又逆经而上,直抵灵枢,脚下一个不稳,顿时一头栽了下去。
  但是,朱妍岚的剑尖呢?
  它仍然停在空中,燕仲喉头离它不及三寸之处,向后倒去之际,它本来仍然可以就势前刺。
  在燕仲还未萎身落地之前,就可以令他血溅五步。
  但这犀利青锋,竟然猛地煞住。
  朱妍岚天性中一意仁厚之心,在她脑中一闪,使她猛收攻势,不忍对这无力反抗的江湖巨猾下手。
  就这一念之间,燕仲脱力而倒去,如断线风筝一般,从六七丈高的绝壁中间,失足坠落。
  魁恶就缚,锋刃可及,而不能当机立断,踟踌不决,坐失良机,无人不知其为“妇人之仁”。
  朱妍岚终是个女人!
  燕仲一头从六七丈高的绝壁中间栽下去,若是他神志清明,功力未失,当也不致于他有何损伤。
  但他是中了“意迷醪”的香毒,昏迷不醒。
  自六七丈高处摔下去,燕仲纵有钢筋铁骨,不死也得重伤。
  且说朱妍岚见燕仲从绝壁间神志昏迷地摔下去,怒气已泄,环顾左右三人,还不知如何理他们才好。
  但她目光触处,岩下又如飞窜上一人。
  这人便是与汪靖水一起留在岩下戒备的章莫如,她曾在鹰扬堡密室之上暗中窥见过的。
  她自与洪子广和相燕好,在江南生下方儿以来,不仅大改以往行径,而且杀生见血之事,甚是恻然不忍。
  她燕仲尚且不忍下手,对这左右三个仅谋一面、不知底蕴的三个金鹰门下,就更没有绝情取命之心。
  岩下既有他们同伙驰援,朱妍岚心中又惦念那率尔而去的洪子广,哪愿与他们纠缠、拼斗?
  急摸几颗“透骨打穴珠”在手,收剑一式“柳莺离梢”,傍岩而上,循着卓文虎的去路,向龙角崖的岭峰窜去。
  绝谷遗尸章莫如跃上这处新月形的凹岩,蓦见崔陆杜三人情状,口中“呀”“呀”哑叫。
  他僵尸般的惨白脸上,狞怒蓬生,略一驻足,便尾随朱妍岚的去路,如飞赶去,在突岩间略一盘旋即登峰顶。
  待他在龙冠岩刚一露头,三点寒星,耀眼趋胸,直逼他胸前凤尾、左右章门三大要穴。
  绝谷遗尸章莫如,在江湖上乃是以装死诱敌成名。
  他“吭呀”一声,倾势一滚,便直挺挺地躺在岩峰绝顶之上,胸腹不动,手指松散,令人一望而知他闭气不活。
  但朱妍岚并非残仁贱义的江湖强梁,休说她这一手乃是为阻绝追敌而发。纵是她有心除恶而一击得手,何致有这份闲情逸致,回头来看他这副恻恻阴死的尊容,躺在地上挺尸之状?
  朱妍岚一瞥之间,见追敌已止,哪问他是死是伤,便即扭头飞跃,在岩岭间几个纵落,飘然远去。
  她一路奔行,逢山越山,逢岭越岭,怆惶无主,情急如焚,头脑纷乱已极,脚下却是拼力加劲。
  蓦然间,又听见后面呼唤之声。
  “朱姑娘……朱姑娘……”
  这声音虽甚遥远,但传到她耳中竟如晴天霹雳,以为又是燕仲那一伙中的什么人物,蹑踪追来。
  朱妍岚银牙一咬,脚下加到十二分劲道,如星驰电闪,在莽莽荒山中,急急地夺路奔逃。
  以她当年离开抱犊峰的功力而论,在武林中已是卓卓不群的人物,虽经验火候尚差,于剑术、打穴、轻功三方面,与武林高手相较,也差所伯仲,所以在渡河以后,曾在江湖间轰传一时。
  洞庭湖畔幽居五年,与洪子广日夕厮磨,互相切磋印证,功力又是大进,已经不是昔日以飘忽无踪,以制敌不意取胜的朱研岚了。
  但她自与洪子广相处以后,却不知何故,极不愿蹈锋履刃,与人在竞技场中争一日长短。
  若非如此,专擅赖死取胜的章莫如,岂能将她吓走?
  此时闻声奔逃,几已成了惊弓之鸟,连后面追喊之人是谁,都未暇回头细察,说来亦未免令人难解。
  整日奔窜,除了在龙冠岩的石穴之中,惊恐交加地被围了个把时辰而外,朱妍岚滴水未进。
  她一路奔行,也不知跑了多远,待金乌西坠,余辉遍野,漠漠荒山中,归鸦惊路,朱妍岚已感精疲力竭,唇焦舌枯,脚下不由渐渐弛缓,她回望来路,暮霭已起,追踪者已不见人影。
  威逼既怯,心中一宽,不由踉跄两步。
  山嶂翳然,零雁长啼,她颓然坐在一块山石之上,惘然不知何去何从。
  她心中随着这愈为凛冽的入暮秋寒,涌起一阵难以言宣的失恋又失恃的悲怆,不由抱肩啜泣。
  她心中暗暗喊道:“广哥哥啊!你怎好令我一人独处荒山旷野,面对着这渐渐入夜的悬岩老树,叫我怎生是好?”
  这时余辉尽散,远嶂渐隐,幢幢近山间,白雾翳迷,在那森森不可测的低谷之间,烟游而起。
  万里晴空之上,皓月如轮,疏星点点,山野间洒着一片荒凉的清辉,凛冽凌人,使她倍增凄楚。
  朱妍岚不禁仰天而呼:“广哥哥啊!你在哪里?”
  这声音甚是亢昂,在这静夜深谷一呼,群山回应前后左右,又无数个凄厉的声音在喊:“广哥哥啊……你在哪里……”
  朱妍岚惊得一跳,脸上失色,她明知那是山谷间的回声,但在她听来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怖。
  她益发感到她的孤独畸零,凄惶无告!
  她四顾那嵯峨悬石,虬枝老树,无一不像金鹰门下那般鬼蜮,似是正阴阴恻笑,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这时她心中的悲怆惶急,冲涌心窍,致使她灵台雾掩枢府云封,神志悠忽,已使她失去常态。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那残枝老树,怪石魔藤,似乎也一步一步,向她逼近过来,忽地后面传来一声:“朱姑娘!”
  她心血一涌,气海全空,霎时间天昏地暗,四肢冰冷,琼花断梗,玉魄冰消,她这娇俏身材,便颓然萎地。
  她罗裳堪堪沾地,后面窜来一个黑影,倏地伸手,拦腰一把将她抱住,才未颓然倒地。
  这黑影将她抱住之后,鼻中吸了两吸,朱妍岚洒了满身“意迷醪”浓香,尚未散尽,便冲鼻而入。
  他情知有异,但已不及,双臂一松,朱妍岚便从他手腕中间滑落,跌在这秋山间荒烟蔓草间。
  这黑影身形摇了两摇,向前跨了一步,在那神志将失之际,他犹低头侧望了倒地的朱妍岚一眼。
  然后,他左腿一屈,跪在朱妍岚的胯骨旁边,上身随着向左斜的重心倒去,翻身倒在朱妍岚旁边。
  秋寒愈凛,夜色愈深……
  荒烟蔓草间躺着的他们,暂时将一切忧愁烦恼,困苦艰难,一概付与飒飒秋风澹澹寒月。
  虫鸣松籁,露冷霜浓。
  这平静的秋夜,将要育着一桩凄切的奇变!
  在朱妍岚失神凄呼一声:“广哥哥啊,你在哪里?”
  距她所立之处不过七八里远近,在一处岩阴松影之下,此时有一个人霍地而起,惊惶四顾。
  他道:“谁在叫我?!”
  在他旁边正坐着一个紫裳娥眉,她琼鼻瑶唇俏丽无比,但那绝世姿容,微微有几分令人迷惑的冷峻。
  她见他霍然而起,本是一惊,顿了一顿又浅浅笑道:“谁叫你来着?你是做梦吧了。”
  他闻声一惊回头,见是个紫裳佳人,脸上显出极端迷惑之色,连忙抱拳作礼,口中嗫嚅道:“姑娘姑娘贵姓?缘何夤夜……此处是什么所在?在下……在下如何……”
  她凤眼低迷,反问他道:“如何什么?”
  紫裳少女一问反而把他问住了,他心中一片迷茫,周遭秋山夜景,旷野月色,以及眼前这紫裳云鬓、倩仪无双的绝世佳人,对他而言,无不是似熟还生,一片难以分明的混沌。
  他期期艾艾,连声道:“我,我,我……”
  紫裳少女笑道:“你是谁?”
  “我?”
  “嗯,我问你是谁?”
  他脱口说道:“在下洪子广。”
  紫裳少女眉梢一挑,脸上略有喜色,又问道:“我是谁?”
  “你?”
  “你认得吗?”
  洪子广仔细望她,她玑鼻瑶唇,冰肌玉骨,其清丽绝俗,有如秋夜蝉娟,使人不敢逼视。
  他暗忖道:“此姝极其熟识……却不知在何处……”
  想到这里,猛地在回忆中涌起她许多影子。
  抱犊峰头,他在佛谷洞中窥见的那挽髻学艺少女,是她?
  风陵渡口,与他缠绵分手的,是她?
  三原路上,向他回眸一笑的,是她?
  天山绝顶,女扮男装身中“黑眚剧毒”的美少年,是她!
  西凉道上伪戴丑恶面具,拦路比剑,然后又在龙首山白杨林中,与燕仲对敌,才现出本来面目的,是她!
  不过……他忽地又惊奇起来,心中暗忖道:“后来她在燕仲遁走之后,又绝踞而去,未及盏茶时分,又自翩然归来,却换了一身绿裳……”
  他想到这里,又摇摇头,自己对自己说:“不对!虽然面貌一般,但神采气质,前后判若两人,非唯她们身着不同而已,任是她能于瞬间将紫裳换成绿衣,但那神情韵味,如何能在顷刻变成另外一人,不对,不对。”
  他想到不对之处,不由自口中说了出来。
  紫衣少女甚是关切他脸上神情,他说出“不对”二字,不由她脸色一动,愕了一愕,反问他道:“什么不对?”
  洪子广眉头紧皱,坦然相告道:“在下对姑娘甚是熟识,但记忆中,甚是模糊错杂,不知哪个是姑娘,哪个是不而且……”
  她紧问道:“而且什么?”
  洪子广嗫嚅道:“这……”
  “你尽管说……”
  “姑娘那时娇憨有余,而风华似是稍逊今日。”
  洪子广眼中是看到她有种成熟雍容之美,故有此说,但女人向来眷恋十六七岁时的天真烂漫,虽然洪子广无论神色措辞,均是赞美之意,但她听来,却是引为十分憾恨之事。
  她有三分悻恨,有四五分期望,但仍装出一二分漫不经意,低头自理长襟,随即接口说道:“我老了吗?”
  “啊不!姑娘貌际天人,使人不知有老!”
  她嗯了一声,又婉然而笑,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洪子广一触她眼光,心中不由自主地有些迷乱,那眼光如白云苍狗,变在不觉,又如闪电奔雷,慑人心魄。
  但见她朱唇微翳,又蹙然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我姓什么?”
  洪子广答道:“姑娘在龙首山头,自称姓朱,尚且记得。”
  她信手折了枝枯梗,在地上写了“妍双”二字,抬头向他深情一瞥,指指那地上的二字。
  洪子广会意道:“噢!姑娘芳名是‘妍双’,端雅清丽,名如其人!”
  朱妍双展齿一笑,又道:“你记忆中那许多我,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一半儿是我,你将怎的,一半儿不是我,你又怎的?”
  朱妍双原盼他像贾宝玉心萦黛玉那般说的:“任凭溺水三千,吾只一瓢饮耳”,但是他没有这般回答。他说:“姑娘清标凤范,仙嫡风仪,无人能匹。”
  朱妍双心中甚喜,但仍觉这些话,没有说到她的痛处,她要他说出她心中那单单独属于她自己的话。
  她问道:“你认为我如何?”
  洪子广翘首指月,道:“姑娘清辉遍照,悬仪万方,令人沐泽披光,自惭形秽。”
  女人希望人家捧她,如果捧得太高,高到没有空气的地方,别说她感到悬悬不安,而且隐约也感到窒息。
  她转头过去,脸上有几分不乐。
  洪子广不知什么地方说错了话,见她脸色不佳,心中甚是懊恼,不由二手搓襟,想起另一个使他解颜的话题。
  他蓦地一惊,触手处竟是葛丝缎袍,低头看去,他浑身装束,竟如一个华服公子,哪里是他千里东归的装束。
  这一惊,他又触起这周遭景物,澹澹月色之下,枯枝老树,衰草凄凄,分明已是秋凉时候。
  他不由脱口喊道:“怎的,这又成了秋天!”
  朱妍双也闻声回头,见他脸上惊诧之色,又细味他话中之意,对他这时心中情状,已约略揣到几分。
  她还不知怎样才好,只惴惴地看着他,倒把刚才这份不乐抛在一边,又从头考量着一个问题。
  洪子广把四顾的目光收回来,望着她道:“今年是什么年?”
  朱妍双自知难以骗他,即论骗得了他,也是无益。
  她答道:“岁序庚午,今年是马年!”
  洪子广身躯微仰,大惊道:“这……这……”
  “怎么?”
  “我是丙寅仲春自西域东归,难道这一眨眼功夫,便过了五年不成,那……那这五年,是怎么回事?”
  他首先是发觉自己的衣着华丽,不类行走江湖的装束,转而又惊奇周遭已是秋凉时候,更是讶异,他哪里知道,自龙首山而后,他已在江湖结婚生子,一幌过去了五个寒暑!
  洪子广随朱妍岚旧地重临,企图回到曾经使他失去记忆的龙首山白杨林中,慢慢追溯他忘怀的过去。
  当时洪子广正值徘徊追记之途,踟踌旧事之谷,痴迷惘惑,不知所由,霎那间猛觉脑上生风,他乃是武林中绝世高手,虽然闪避不及,也便猝然返虚聚力,功聚脑顶,真气透颈而上,这事无巧不巧;似乎冥冥间确有主宰,竟在洪子广这一聚力冲顶之间,将他冥灭的记忆翻了个边。
  在这一翻腾反侧之间,洪子广虽俱绝世功力,但也神虚灵昧,万象皆昏,霍然冲起,便又倒地。
  朱妍岚闻警而起,想将那讯鸽捕捉,但她终晚了一步,就在这个空隙,窥伺已久的朱妍双,出手以“透骨打穴珠”伤了那放鸽的汉子,夹起洪子广便如飞而去,这些情形洪子广一概不知。
  朱妍双将洪子广挟走,也是信步穷奔,待她精疲力竭将洪子广放下,他犹自昏昏未醒。
  她低头看看这人,五六年来,朝夕萦怀,现下依依在抱,却是沉沉睡去,他哪里知道她这几千日相思之苦。
  虽然她私心早许,在江湖上历练多年而后,愈觉此人冲谦坦荡,倜傥无俦,远非武林中那干自诩豪雄的人物可匹。
  但他哪里知她这份心意?
  历尽千辛万苦,方在一个极为巧合的机会中,与他相逢,但他使君有妇,殷殷在抱的却是另外一人。
  她虽然肝肠欲断,银牙几碎,仍然依依不舍地自鹰扬堡外,暗中尾随而来,几番顿足欲去,总是难下决断。
  却未料到龙首山中的白杨林中,天假奇缘,将他轻易夺在怀中,偿了她多年夙愿。
  但,这使她刻骨相思的人儿,早已心有所属,虽然身体在她怀里,还是算不得属她所有。
  在鹰扬堡外的阴暗之处,她清清楚楚听说他们已有一个年已五岁的方儿,大错已成,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这个近五年来已变得冰心铁胆的朱妍双,不觉悲从中来,鲛珠扑簌,成了个泪人儿一般。
  她哭了又想,想想又哭。
  日影西斜,荒山落暮,未多时夜雾萦回于低谷,秋风簌落于清辉,玉蟾横天,疏星互汉,又是深夜了。
  这时洪子广正躺在她旁边,当星移斗转、子午相应之际,在他灵枢紫府蕴藏的“佛谷子午玄功”,应时而动,搜穴寻经,四贯气通,真元蠹动,神志复苏,冥冥中照来一线灵光。
  他隐约听见一声极其熟悉凄厉、惊恐交织的声音,在喊他道:“广哥哥啊!你在哪里!”
  洪子广一惊而起,四顾茫然,却见身旁坐着一个紫衣双髻的绝世红颜,那一声凄呼当不致是由她所发。
  而洪子广自此唯一与朱妍岚在江南五年生活发生关连的,也只有这惊心动魄的一声凄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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