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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25-12-30 11:29:34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洪子广一惊,诸葛机最后一句话,猛然又挑出了一件使他极其困惑的事:“这绢包小册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心中念头一动之间,右手自然掏出那黄绢包着的一本书簿,信手解开外面的黄绢包皮,那中间一本紫绒盘龙的封面上,镶着四个金字:“玉龙遗命。”
  掀开扉页,里面第一面就写着:“余自创业江湖,本乎仁义,循平天道,汇武任侠,以光大武林为己任,于兹二十寒暑矣。
  “武林高士,江湖豪雄,猥以菲材,群相推重,每诸片言,立解不世之仇,掬诚析理,常戢血江之斗,中原平衅,海内无争,方期潜心武学,以进性德堂奥,不意祸起西陲,变生肘腋。”
  这一阅到“腋”字,为止,翻过来看,后面却被浓墨涂去。
  在页根之间,有三张残根,显然这个地方,有三页被人撕去,洪子广的眼光迫不急待地移到第四页上。
  那里写着:“余妻郝氏,携长子洪子广……”
  洪子广一惊,犹自有些不信是指的自己,继续往下看,那里赫然写道:“应即速赴抱犊峰下,将昔日余与郝氏筹议晚年遁世之处,略加修缮,安居避乱。并严课广儿入门功夫,俟其年长,应逐日赴抱犊峰上樵薪,以待‘佛谷’中不世机缘……”
  洪子广看到此处,在书上用力一拍,这一下虽未动用真力,倒也几乎将“玉龙遗命”拍散。
  诸葛机在石屏上的千仞高处笑道:“小子,你看得有劲吧,老夫致人于死之前,向喜亲见这人悲愤激怒之状,你若不被激得七窍生烟,老夫决不致令你就死。”
  洪子广怒觑一眼,且不理他,连翻几页,找到落款之处,一眼望去,他喊了声:“哦!”
  那上面写的并非是奇怪、悚人听闻之事,乃是缘因这持笔之人既是他的父亲,那么这落款下面,便写着他的名号。
  他推想的不错,那上面果然明明白写着:“玉龙门令主洪天翔于甲寅年之立春前一日绝笔!”
  一股悲怆的味道,自他心里涌上来,只觉鼻头一酸,热泪涔涔!
  诸葛机又在石壁上叫道:“小子!你这一惊一哭,老夫倒颇有些诧异,难道你在雾散之后,并未将这本册子打开看看,没有看那后面的附笔?”
  洪子广那带泪的眼睛,立即又掠到这落款处的旁边,那几行小字,那小字写得颇潦草,但一辨即明。
  “诸葛机附言:此书由潜伏本门二十余年之叛徒携来西凉道上,巧与化装洪子广之宋堂主相值,此贼不辨真假,率偶相授。宋堂主以之交付本座,本座力主转贻洪某,唯其个中重要情节,宜于瑟琶谷当面相告。”
  这几行字,不问也知道是引诱洪子广进瑟琶谷的手段。
  洪子广咬了咬牙,再从前面看起,那中间除了说及他的弟弟洪松年,由他舅舅郝秉常抚养,俟其年长之后,便即携往天山,寻找闲云野叟学艺之外,其他便是指令玉龙门下潜伏自保之道。
  以这本端楷的手抄本厚度来看,原文必定极长,但其中重要情节,果如诸葛机附笔所言,不是整页撤去,便用浓墨涂抹。
  洪子广虽然胸中悲愤如沸,但泪眼所及,他又看出在这附言之后底面之前,似乎另外增订了一部份:
  这一份也只剩一些残根,只字不见。
  在他推想之下,可能是珍藏这册抄本的人,就他自己在这二十年来所见的机要,列在后面,以便将来不能面告他的时候,将这册手抄本送到他手里,便像当面缕述一样。
  可是这一部分也被扯去了。
  洪子广将这册紫绒烫金,为他父亲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手抄本,默然合上,端放在一块大石上面。
  他将自己衣冠略为整饰,对着那册紫皮金字的书拜了三拜。
  诸葛机在那石壁之上,冲天响起一串枭枭大笑。
  洪子广拜毕,转身抬头望去,诸葛机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这时天光渐暮,夜色入谷,高岭谷底,相去如此之处,常人早已不见人影,但洪子广仍可辨认诸葛机面目。
  他喉头不觉有些紧结暗哑,泪眼难干,惨声说道:“诸葛机,这些都是你的主谋么?”
  诸葛机在石壁上答道:“小子,你若上得这千仞绝壁,老夫自会告诉你!”
  洪子广怔了一怔,转身又向葬眷郝秉常的地穴,拜了一拜。噙着泪珠,他在地上喃喃祷告道:“大舅英灵不远,甥儿当乘这眼前暮色,直上绝壁,追捕那罪魁诸葛机,但这老猾诡诈绝伦,恐怕一时不易得手,甥儿又需赶赴陕南,手刃亲仇,可能要俟之他日,甥儿就此告别了。”
  洪子广拜毕起身,诸葛机又在上面大叫道:“洪小子!你有些怯吗?”
  洪子广惨笑一声,喝道:“诸葛老贼,洪爷来取你的狗命!”
  诸葛机袅袅笑道:“老夫在这里等你,来吧!”
  洪子广将衣衫略一收扎,向前一窜,脚下在地上一垫,身形如箭矢腾空,稍微向石壁顷斜,一纵便是七丈光景。
  诸葛机在绝壁上看到他这种身手,心中也不禁十分骇然生惊,但想到他的毒计得酬,又不由露齿而笑。
  洪子广连日征战,没有得到喘息。
  他正处于千仞绝壁中,强敌居高临下的极端劣势。
  既要全心一志地在这绝壁间窜上去,又要提防头顶上那三百具强弩所发的箭雨,以及诸葛机尚未显露的功力。
  不过……
  当洪子广一附石壁之时,他又发现一个困难。
  在这整个千仞石壁之间,似乎都在淌着一层腥气触鼻,极其腻滑,不容他手足攀缘的油汁。
  洪子广心中冷冷一笑:“就凭这一石壁的油汁,也想难住我洪某!”
  这一笑的功夫,脚下奋力一点,身形又飙然窜起,在这千仞石壁之间,如一缕轻烟般冉冉上升。
  瑟琶谷中的四周石山,因为高峻入云,难见阳光,所以显得十分卑湿,峻壁浸润,老苔层结,本来已是滑不留足。
  在这样险峻生苔之处,再倒上油汁,更是无处着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这般笔立的峭壁,已经极其光滑,为什么还要倒满油汁,岂非多此一举!
  如果洪子广功力不够,那石壁上的湿苔,已足够对付他。
  如果洪子广本有“走壁游墙”的功夫,那苔既难不了他,再倒上油汁,又何尝能够将他难住?
  在这千仞绝壁间倒满油汁,少说也要浪费上千桶的油,金鹰门虽多的是不义之财,但用这种蠢办法,恐怕也非情理之常。
  而且,以诸葛机的狡狯,也不致出此下策。
  洪子广一边腾身上升,一边心中暗想:“石壁上倒了这许多油,究竟为的是什么?”
  他一连暗自问了几句,仍旧不能得到解答,不过,他认定这油汁一定有它的道理,一定并不简单。
  这时,在那插天石壁顶上,被重重危岩遮掩的暗淡夜色之中,又传出诸葛机一阵喋喋笑声。
  他一串笑声,如裂帛般地在夜空划过,然后说道:“小子,现在可是疑惑这千仞峭壁,长满湿苔,为何还要倒下这许多油汁,难道真个是金鹰门中有钱无处使?”
  洪子广自然不愿理他,诸葛机又道:“老夫若不在你窜登石壁之前,故意激怒你的真火,引动你的蠢性,你便能调息均匀,在气登神定的状态下,来抢登绝壁,这样一来,你有十成功力,便中发挥十二成,不过嘿嘿。”
  他说了这里,却自顾自地笑起来,又道:“这倒还在其次,若不是将你搅得昏头胀脑,你一触绝壁,发觉淌油之后,便可能领会老夫用意!”
  洪子广厉声喝道:“老鬼,你以为洪某不知你的毒计?”
  诸葛机一怔,说道:“你已知道了么?”
  洪子广森森笑了两声,身形仍旧在峭壁上倚岩开窜,说道:“洪爷早知你的诡计,纵然是洪壁油火,又岂能奈我何?”
  诸葛机听得一怔,他在冷长风前面拍着胸脯,将捉洪子广的事一口承当下来,连燕仲宋之春都被搁在一边,侧目而视,他除了一着“天雷烈焰”之外,这瑟琶谷中百般毒计中的绝着,便是这千仞“油壁”!
  这座满淌油汁的石壁,一等洪子广附壁升空,便从上下两头一齐点燃,洪子广纵有盖世轻功,也不能飞离“火壁”。
  这一绝招,诸葛机名之为“赤壁屠龙”。
  那上面的三百具强弩,实在是虚张声势,故意露出来给他看,引诱洪子广冒险抢登的“虚招”。
  而真正要致洪子广死命,便是满壁尽“赤”的“油火”。
  洪子广淡淡说出诸葛机的诡计,他明知如此,竟毫无反顾地冲了上来,诸葛机一想:“这厮是有所恃的吗?”
  所以他不由心中一惊。
  但比他更惊的是洪子广,口中虽说得很是淡泊,心中却大为惊惶,如果真个烧起一把火来,他向哪里逃?
  现在他已升到半腰以上,若要退下去,也要费盏茶功夫,不仅情势上无补于事。而且,他岂能重返谷中,坐以待毙?
  想到此处,脚下劲力加到十成,雷闪而上。
  诸葛机这时虽然估量洪子广知道淌油石壁,目的在用火攻的事,还是不顾一切地窜登上来,可能他有防火之法。
  但此时事势急迫,不容稍缓,便当空喝了一声:“火!”
  这火字一经出口,崖上忽地亮出数十火把,一齐在崖头一点,火焰蓬起,然后顺着崖边扔了下来。
  这数十火把堕下之际,再三碰到石壁中间,稍微突出的部分,这一触之下,油汁也是蓬然起火。
  洪子广再向下面看去,他更是失色大惊。
  在石壁脚跟,这时也不知从哪里突出来一列火柱,一齐向油渍的石壁的点着,早已烈焰腾升,青烟突冒。
  谷中山风萦回,更加助长火势。
  霎那间,一堵千仞石壁,便已一片通红!
  洪子广在烟熏火突中,不由叹道:“想不到我洪子广,今日死在这一片火壁之下!”
  他既不能腾云驾雾,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没有巨鹏大鹰来接他。
  也没有神仙去搭救。
  洪子广纵然不死在火中,也要自这石壁半腰跌落下去,粉身碎骨而死。
  自诸葛机立足的千仞高处一望,烟腾火突中,那血红的焰舌,渐渐将急窜登岩的身形淹没。
  好一片灿烂动人的千仞绝壁!
  好一条有死无生的毒辣绝计!
  偌大琵琶谷被这一堵炎炎火红的赤壁,照得明亮如昼。
  在九月的夜色中,显得壮丽无比!
  诸葛机犹自不放洪子广百死一生,从火壁下冲上来。
  他又命那三百手下,冒着升起丈高的焰火,自石壁上连番将储备好的油汁,自岩头倒下去。
  油泼火中,形成一条蓬然炽盛的火练。油汁溅处,火柱腾升,在这千仞石壁间,造成旷古未有的奇景。
  当储油倒尽,火势仍盛的时候。
  诸葛机自那炙热的空气中,探首下望,脸上有无限得意之色。
  谷中上下,数百金鹰门下的爪牙,为了取好诸葛机此时也由几个丧心病狂的头目,领头欢呼起来!
  “啊……啊……啊……”
  正在这欢声雷动,诸葛机得意忘形之际。
  蓦然火焰两分,窜上一个人来。
  他蓝衫玉面,神丰爽飒,正是自崖下飞身而来的洪子广。
  崖上群丑一见大惊,怔得哑哑无言,一时间,连逃跑的事也忘记了,呆呆地望着洪子广自火焰中窜上崖头。
  诸葛机究竟是个金鹰堂主,暴喝了一声:“放箭!”
  一边说着,一边猛提真气,猝然出掌,向洪子广拍去。
  洪子广这时正站在崖头的火焰中,后临千仞深谷,前面身当强敌。
  诸葛机那帮手下,久闻洪子广威名,一见他从火中窜了上来,便当他是天神一般,听喝声“放箭”,不仅没有把强弩拿出来对付洪子广,倒反而在这声暴喝之下,一惊而醒,撒腿就跑。
  这时洪子广双脚一使“千斤坠”,钉在崖边,身躯却如张风的柳条一般,在崖外飘了一飘。
  诸葛机猛力一掌,在洪子广胸前呼啸而过。
  袖里乾坤这狠用了十成真气的掌力,顺着向后斜倒的胸腹,斜斜向上飚去,把崖下冒起来的火焰,扑得一闪。
  洪子广却又向前一挺,仍然站在崖头。
  诸葛机心中一骇,脸上色变。
  洪子广淡淡说道:“诸葛机,你为何不跑?”
  这一句话,说来极其平易,但他眼中寒芒砭骨,盛怒凌人,诸葛机在相形见拙的情势之下,听了这一句话,宛如是说:“诸葛机,你既然不跑,洪某便要在你身上开杀戒了。”
  诸葛机一怔,却又阴阴一笑。
  洪子广又道:“洪某站在这绝壁悬崖的边上,任你以全力使出三式,三招一过,洪某便要以你性命,报偿谷中两人之死。”
  诸葛机的眼珠像老鼠般地转了几转,说道:“你既然上得崖头,与老夫对面。少不得要给两手真实货色给你看看。不过,老夫倒有一句话,要先问问你。”
  洪子广冷冷点头道:“你说。”
  “你姓洪的在今日武林中,也可说得一时之选,但究竟是人身肉做,怎能在这烈火之中,肤发不伤?”
  这话把洪子广问得也是一怔,想了一想,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皮囊,打开锁口,找了一阵。
  他取出红黄蓝白黑五颗硕大的珍珠出来,在手中拈了一拈,说道:“大概是这五种珍珠之中,有一种功能辟火的神物。”
  诸葛机眼睛睁得极大,贪婪可见,问道:“这……这……这是从那里得来?”
  洪子广答道:“洪某昔年有事西域,不小心陷入流沙之中,曾遇见数百硕大无朋的洪荒遗龟,这些珍珠便是杀龟所得。”
  诸葛机眼睛一翻,又棱棱地望在那些珍珠上面。
  他叹了一口气。
  洪子广道:“你死日已到,不必再存夺人财物的奢望。”说罢,反手将五颗宝珠收进囊中,再纳入怀里。
  诸葛机忽的喋喋大笑起来。
  崖头火光仍盛,一闪一闪地照着他阴阴惨怖的脸。
  洪子广心中一诧,暗运功力,防住全身百穴,防诸葛机以笑来蒙蔽他的戒备之心,然后于不意之间,猝然下手。
  但诸葛机一直没有动手。
  待他笑声渐竭,千仞高崖上只闻火焰突突之声。
  这时他忽然暴喝道:“洪子广,今日老夫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双手握拳,全身运劲,脸上颜色微微发青,沉着步子,一脚踏下一个石坑地,向洪子广走来。
  洪子广看他眼睛血红,筋脉贲张的样子,料他是站在不能不拼命的情势上,准备舍死忘生地击自己三掌。
  洪子广既然告诉他必取他性命,又让他三招,虽然他自恃功力高绝,但细细想来,实在并非明智之举。
  诸葛机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到底他准备施出什么绝招的危机,也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面前。
  他血涌丹田,气通百脉,全身一百三十六个穴道,一一封死,紧护灵枢,密守蓝关,看诸葛机怎么出手。
  他两眼炯炯地望着诸葛机的面目。
  蓦然间,诸葛机脚底下响起一声:“咔嚓!”
  这江湖老猾的脚下忽然裂开一个深洞,这号称袖里乾坤的金鹰朱雀堂主,正向那裂开的黑洞中陷下去。
  他脸上陡地换上一付得意的笑。
  洪子广猛地省悟,暗喊一声:“这厮想跑!”
  身随念动,一闪上前,伸手向诸葛机头上抓去。
  诸葛机已经陷入地穴一半,见洪子广纵身扬手,脸上一凛,低头哈腰,向下一窜,堪堪躲过。
  那陷下去的石板,竟像儿童玩具的跷板,一头低陷,一头便升起来,这时翘起来的这头,向现出来的地穴上一搭。
  又听一声:“咚!”
  诸葛机已隐没不见,地穴也封闭起来。
  就在这尺寸之差,洪子广轻轻错过了捉住诸葛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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