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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25-12-30 11:29:34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时,石壁上的火焰渐渐减弱,琵琶谷又慢慢沦入无边的夜色中,秋风悚栗,猎猎吹衣。
  在这千仞的绝壁高巅,此时已闻无一人。
  遍地散弃着连发的强弩和箭筒,好像是经过一场剧战的地方,只是没有血迹和尸骨罢了。
  洪子广展目四顾,心中暗道:“这绝崖上必定有许多通道,要不然,这两三百人,怎能在霎那间,跑得一个也看不见?”
  他用脚蹬一蹬,诸葛机陷下去的那个地方,那石板发出“空”“空”的声音,但并没有将它蹴开。
  他要想将这地穴蹈穿,并不太难,但他转念一想:“我必需赶紧东行,没有时间在这里停留,反正他们心计已露,我不找他们,他们自然会找我,我还是走吧。”
  他走过这石屏山的绝顶,正待翻身而下,忽然发现在一堵岩石的阴影后面,有一个黑影蠕蠕一动。
  洪子广纵身一掠,本待探手拿他,但见这人将脑袋伸进一个斗大的石洞里面,大半截身躯却仍然露在外面,大概这石洞既小又浅,除了勉强容得下他双肩以外,自腰以下,却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他明知塞不进去,两只腿仍然拼命地在地上蹬。
  似乎是恨不得,用脑袋将这石洞钻得大一些,好使他整个身躯,都全部塞进去。但是岩石太硬,徒劳无功。
  洪子广伸手在他臀部拍了一拍,笑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人本来翘起屁股,两只腿拼命地蹬。
  听洪子广开口说话,自己身上被人一拍,他忽地两腿一挺,下身扑地,却像筛子一样的颤抖起来。
  洪子广觉得既好笑,又可怜,温和地说:“你且起来,我有话问你。”
  那人不答,从石洞里拔出头来,转过身,便要对洪子广磕头。
  洪子广拉着他道:“你不要跟我下这样大的礼。”
  他见他脸色发青,嘴唇尽白;两眼直翻,他倒未想到他自己竟这样使人害怕,所以又问他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伤你,你怕什么?”
  这汉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在口中嗫嚅着:“我……我……我……”
  “你怕我?”
  “我……我不……不怕你!”
  “你不怕我,为什么直抖?”
  “我怕,怕……”
  洪子广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问他这些,也没有必要,便道:“你是金鹰门的么?”
  “是……是。”
  “在诸葛机手下?”
  “……是。”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
  这汉子眼睛一瞪,腊黄的脸上直起痉挛,连说道:“小……小的,不知道,不知道。”
  “我母亲呢?”
  “不知道,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知道。”
  洪子广将他的腕脉一放,叹道:“你不是怕我,乃是怕诸葛机!好,你不说也算了。”
  说罢,转身向崖边走去,那人忽然在后面喊道:“洪爷!”
  洪子广转身诧道:“什么事?”
  那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上前来悄声说道:“洪爷如果能将小的带出甘肃地界,小的告诉洪爷一件事。”
  洪子广道:“是关于我父母的么?”
  “令尊,令堂,小的实在不知道。”
  “什么事?”
  那汉子企求地道:“洪爷……”
  洪子广蹙眉说:“你说吧,两三日之内,我把你带出甘肃地界。”
  洪子广左手将这汉子的胳臂一提,转身顺崖而下,待落到山脚,这汉子才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便把郝凌两人带着洪松年,在西域撞见诸葛机,阴错阳差,当他是遁世已久的闲云野叟,便连袂东来的话说出来。
  他们到了琵琶谷,诸葛机与琵琶谷谷主石山鹞子廖飞鸿,连手将郝凌两人施以毒手,又将洪松年拿住,正巧碰上北海飞熊燕仲,得了一颗“朱珠”,由诸葛机将它配了一剂药,灌给洪松年吃了,连夜由燕廖两人,押送陕南龙驹寨。
  洪子广听到这里,诧问道:“你们总舵不是在天山冰谷么?”
  那汉子叹道:“洪爷,这中间还有许多节骨眼哪,据说原本在那黄绢包裹之中,写得极其详细,但被他们扯掉了。”
  洪子广哪有时间细问,忙道:“我那松年弟弟被他们送走几天了?”
  这汉子想了一想:“前后算起来,有十四五个时辰了。”
  洪子广心中一盘算,廖燕两人带着人走,脚程一定不可能太快,十四五个时辰,还可能在他们到达龙驹寨以前,赶上他们。
  正在他心里盘算的时候,忽然觉得头上劲风陡至,他一笃张间,一块桌面大的岩石,刷地落下。
  只听“崩隆”一声巨响,那汉子立身之处,成了一个大坑,那落下来的桌大岩石埋入一半,石壁上溅了几滴血迹。
  那汉子分明已被这巨大岩石砸成肉泥。
  洪子广大恙抬头,却见他方才揉身而下的绝岭上,诸葛机瘦长嶙峋的身影,又像幽灵一样地出现。
  他在上面喋喋笑道:“小子,这次又算你运气好,咱们龙驹寨见面。”
  洪子广叱道:“下次见面,必定不饶你。”
  诸葛机纵声大笑:“洪子广你武功盖世,功力再高,但你总还是个人吧!”
  这话说了半截,他便带笑隐身而去。

  秋风砭骨,弦月在天,渭水旁边的咸阳城,这时正是灯火阑珊的时候,石板街上洒着一片淡淡清辉。
  一个神丰俊朗,但面目黎黑的少年,骑着一匹浑身汗湿的高头大马,正打从咸阳城里的冷清大街上走过。
  马蹄清脆地在石板街上“嘚”,“嘚”地响着。
  这黎黑少年左顾右盼,正想在左近找一个宿处。
  但这时已是子时过后,弦月萎萎西沉,家家都是紧闭着门户。
  忽然一阵蹄声,像骤雨般地自他后面响起。
  黎黑少年一怔,回头望去,却见一骑快马向他奔来,在他略一错愕之间,这骑快马又从他身旁一闪掠过。
  这人背着月光,面目本来在阴影之中,从他身边奔过的时候,故意屈身耸肩,装作急奔之势,但从他那做作的样子看来,令人怀疑他有意遮自己的面目。他奔驰极快,在常人来说,无需他这样遮掩,也看不出他是谁来。
  这黎黑少年望着那驰去的背影,淡淡一笑。
  大街极长,那骑快马并未奔到尽头,便即在中途勒住,他坐下的怒马一声“希律”嘶叫,前蹄一举,便站住了。
  黎黑少年心中念头一动:“这厮想回头来找我么?”
  但那骑停下来的快马,却没有回头,而是右转走到一家客栈前面,叩开大门,引马走了进去。
  这黎黑少年双腿一闪,纵马前驰,也在那客店前面下马。
  那客店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上面写了四个章草大字:“来福客栈。”
  这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是气派,那“福”字骤看之下,竟像“龙”字一般,若非通人,便会错当是“来龙客栈。”
  这招牌似乎是新修近作,大得出奇,而且,招牌上写字目的在求顾客容易辨认,章草写招牌的,倒是少见。
  黎黑少年淡淡一笑,口中轻轻说了声:“怪!”
  来福客栈在那骑快马投店以后,大门并未合上,灯光外泄,在门口落下一块长长的灯影。
  一个笑脸迎人的小二,正站在灯影中,向走到门前,略微打量的黎黑少年,哈一哈腰。
  他带笑道:“客宿可是要住店?”
  黎黑少年向门里一打量,一个马伕正牵着一匹肥骠汗湿的马,向马厩走去,那骑马的人却已经不见。
  他随口回答店小二道:“还有房子吗?”
  “还有,还有,有间上房正空着咧!”
  “方才不是有一位客人投宿吗?”
  店小二眼睛一棱,又忙答道:“是,是的,除了那客宿以外,还有一间空着的。”
  黎黑少年下了马,将绳递缰给小二,又自鞍上解下他的行囊,店小二在一旁站着,在他身后打量着他。
  黎黑少年忽然回头道:“小二,你为何不问我。”
  小二看他凛凛眼光,仓猝间没有摸出他的意思,忙答道:“问……问什么?”
  黎黑少年笑道:“客人投宿,小二照例要问:‘客官尊姓大名,在哪方得意?’这些话你都没有问,这是为什么?”
  小二“哦”“哦”了两声,答道:“小的见客宿远道而来,一定非常劳累,所以……”
  黎黑少年插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远道而来?”
  小二指他的马道:“客官的坐骑浑身汗湿,黄尘沾腹,小的这么猜想。”
  黎黑少年一笑,说道:“我姓洪。”
  小二退了半步,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
  这时那马正好走来,接过小二手中的缰绳,一边也用打量的眼光望着这自称姓洪的少年。
  他眼光落到马侠脸上,马侠避过脸去,牵着马走开,小二仍旧站在那边,他脸上毫无表情地又说:“我的名字上子下广。”
  小二又退了半步。
  这时,从里面正走出一个店主模样的人来,四十多岁,灰发长袍,神光矍烁,抱拳向洪子广拱了拱手,说道:“洪爷请里面坐,在下俞恒均,小店非常简陋,招待不周,洪爷宽宥一二。”
  洪子广略微回礼道:“好说,好说。”
  一边却向里面走去,愈恒均和小二跟着后面,进了客堂,里面却空无一人,店主请他坐下,小二去张罗茶水。
  洪子广细看店主神色,单刀直入地问道:“店家,洪某初来贵地,似乎有些使宝号不安,不知何故?”
  店主俞恒均一怔,嗫嚅答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洪子广想了一想,又冷眼去瞧店主,俞恒均神色闪烁,似乎心头忐忑不宁,他又猝然问道:“我洪子广三字,店家可曾听人说过。”
  “没”他看到洪子广眼光,心头不由一寒,又轻轻说道:“听,听见人说过。说过洪爷大名。”
  “见过我?”
  “没,没……没……见过。”
  “没有见过?”
  洪子广神色不动,但眼光如秋水剪刀,既寒且利。
  店主惶然答道:“小店,小店……在……两日前……”
  他说到此处,忽然从里间传出一声咳嗽,他下面的话,便在那一咳之后,立即停住,张惶欲顾,但又唯恐洪子广起疑。
  这时正好小二托着一壶茶过来,店主连忙起身,为洪子广斟茶,藉此把他脸上不安之色,含糊略过。
  这面目黎黑的洪子广也不再问,望着店主为他倒茶,那茶略呈褚色,店主倒了两杯,送了一杯到他手上。
  洪子广接了茶,抬眼去望店主,这店主一触洪子广眼光,连忙端起另一杯茶来,送到嘴边,仰脖而尽。
  洪子广笑道:“店家倒喜欢热茶!”
  那茶是滚水才冲,在手中已十分烫手,店主仓皇倒入口中,这滋味自然极不好受,店主恣牙眨眼,却说:“不烫,不烫,还好,还好。”
  洪子广道:“常言说得好:‘客人不饮,主不尝’,这茶在下尚未沾唇,店主为什么自己倒先畅饮起来?”
  “这……这个……这个……嘘……”
  洪子广又笑道:“店家怕洪某疑心这茶中有毒,所以先饮示范?”
  “正……真正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洪子广将手中的茶细看了看,端起来在鼻前嗅了嗅,说道:“这茶倒是极名贵的茶,大概特别制作,有股不寻常的香味。”
  店主道:“这是进贡的武夷红茶,小店……”
  洪子广冷冷一笑:“你以这种珍品待客,岂不要大亏血本。”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说道:“洪某向不在睡前喝茶。”
  说罢向小二一招手道:“带我进房。”
  小二连连称是,在前引路。俞恒均却在后面失神相望。
  小二将他领进上房,洪子广在后面将门一开,伸手一抓小二的后领,利眼望着他向惊惶失色的小二问道:“你们怎知道我是洪子广?”
  小二虽是惊惶,但也非常刁滑,立刻答道:“方才洪爷不是自道姓名么?”
  洪子广冷冷一笑:“小二,我没有自道姓名之前,你当我是谁?”
  “不……不知道。”
  “不知道?”
  洪子广一边说着,一边伸指向胁下点去,但一触到小二皮肤,又忽然想起在两日前因细问金鹰门下,两番都被人暗中下手,将答复他问话的人杀死,不由心中不忍,又立刻抽手。
  他自顾自说道:“我虽然面颜略改,但是身材举止,却仍然没有变,怪不得你们早知我踪迹,这又何必问你?”
  小二在一旁立着,形若木鸡,洪子广又道:“你在金鹰门下好久了?”
  小二答道:“三……”他说了一个“三”字,又立刻改口道:“没有。”
  洪子广冷冷望了他一眼,又道:“两日前来过的那人,哪里去了?”
  小二一惊,眼珠转了两转,反问道:“谁?”
  洪子广笑道:“我以为你比那客店主好问一些,却未想到你更刁滑。那人既然容貌像我,必然是你们白虎堂主宋之春。”
  小二想了一想,咬牙答道:“小的不认得宋堂主。”
  洪子广不理他答话,却说:“他往龙驹寨去了?”
  “不是。”
  这句话是冲冲而出,但小二立刻知道不妥,又改口道:“小的不……不知道。”
  洪子广低头想了一想,喃喃说道:“难道……难道上三原?”
  他猛一抬头,正好望见小二惊诧非常的眼光,洪子广脸色一变,向前跨了半步,抓住小二喝道:“他上了三原!”
  若宋之春去了三原,对他乃是极其重要的事,因为他曾在石谷中,对朱妍双约好这几日与她在三原相见,如果宋之春化装成他这模样,到三原与她相会,后果如何,真使他难于想象。
  心中一急,手中劲道自然加重。
  只听“喀嚓”一声,小二痛叫一声:“哎呀……”
  洪子广连忙松手,小二腕骨已碎,痛得他满头是汗。说道:“是……是,是,宋堂主,是去了三原。”
  洪子广闻言剑眉一锁,牙关咬紧,转身欲去。
  但他忽然看见小二脸上疼苦之状,又伸手将小二的碎腕捏住默运真力,缓缓一输。
  小二疼苦立解,脸现出一脸感激之状。
  这时房门呀然而开,走直一个手抱酒瓮的汉子来。
  洪子广心中甚乱,一手仍然扣住小二,巍然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汉子哈腰带笑道:“小的胡三,店主说洪爷远道投宿,必定很渴,特地命小的来替洪爷斟酒,这瓮乃是咸阳名产……”
  洪子广冷冷说道:“你跟了我两日,难道我不认得你么!”
  胡三一震,退了半步,手里抱的酒瓮几乎跌在地上。
  洪子广又道:“那瓮中到底盛的是什么?”
  胡三惶答道:“酒?”
  “什么酒?”
  “葡萄酒。”
  洪子广一笑,道:“咸阳不产葡萄,你这谎也编得太滥了,为什么不说别的!”
  胡三嗫嚅道:“这,这……这酒……”
  “为什么?”
  “是琥珀色的。”
  洪子广点头道:“有理,你若说是别的酒,便不对了。”
  他将小二的手一松,回头对他道:“好了么?”
  小二爬在地上给洪子广磕了一个响头,洪子广连忙拉他起来,说道:“你不必这样,只要不恨我用重手就好了。”
  小二带着一眶眼泪道:“谢洪爷恩德!”
  洪子广道:“罢了,你乘这夜暗时分,自己去管自己的去吧。”
  他这话中之意,乃示意小二赶快走,小二本不愚蠢,他在方才泄露了他们不该说的话,哪能不知道这事的关系。
  小二连连称谢,转头疾奔而去。
  胡三见小二已走,也要转身,洪子广喝道:“胡三!我还有话问你。”
  胡三抱着酒瓮站在门口,脸上惨白,洪子广道:“你若照实说来,我不为难你。”
  这汉子虽甚精悍,这时却面无人色,洪子广又道:“你是带着这酒跟我走的吗?”
  “不是。”
  桌上灯光一摇,本来坐在床沿上的洪子广,霎那间已立在胡三面前,伸手自胡三怀中一掏,便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来。
  洪子广一边打开瓶塞,一边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面一定是俗名叫做‘百日痴’的‘朱玥’研粉以后配上钗头草之类的药制成。”
  胡三眼中惊惶奇诧,兼而有之。
  洪子广笑道:“你不必奇怪,我对药性颇有心得,而且亲见这‘朱玥’落到燕仲手里,在琵琶谷又听见诸葛机隐约提到用药对付我弟弟的事,前后关连,略加判断,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胡三苦着脸道:“洪爷不必再问,问也是无益。那小二在这里说了两句话,必活不到天亮。”
  洪子广叹道:“好吧,我知道问你,你也不肯说,你料我必不致于杀你,却恐惧金鹰门治你一个叛门的罪名,这药我收了,你走吧。”
  胡三掉转头,在门外一闪而没。
  洪子广将那白玉小瓶仍然塞好,纳入怀中,口中喃喃道:“我得赶到三原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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