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
2024-10-07 15:47:28   作者:柴田炼三郎   译者:兰立亮   来源:柴田炼三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四

乐水楼老人将信折起来,久久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怜哪!

老人读着信,好几次都因为深深的感动,热泪盈眶。

等到平静下来,老人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不幸的往事。

当听到女仆禀报说千津好像怀孕时,那种惊愕和愤怒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仍然刻骨铭心。现在想来,那时我真是化作了恶鬼。我竟然踢打那纤弱的身体十天之久!最后,当得知她腹中之子的父亲是逗留在我家的荷兰医师儒昂·哈鲁南德时,打击之大真是难以名状。我茫然自失,把自己关在书屋中一月之余,半步不出。

看透儒昂·哈鲁南德天主教徒的身份,将他抓住,加以拷问,通过踩圣像[4]逼迫他放弃信仰的,就是身为大目付[5]的我自己。哈鲁南德发誓一放弃天主信仰,就只专心做医生,埋头于荷兰医术,事实上,就是他热情的传授医术和义诊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废寝忘食,身体力行医者仁术打动了我,我才向幕府朝廷提出申请,让他住在我家。

而这只是他巧妙的伪装罢了。面具之下隐藏的是可怕的复仇者。

哈鲁南德侵犯千津之时,他已经私下掌握有将军府的人脉,同时他还是大奥医师的顾问,已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他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

杀了千津,剖开她的肚子,拽出婴儿,扔在哈鲁南德面前——好几次我都有这样的冲动。

我没有这样做,不是因为担心我的疯狂会毁了三河以来都是名门的松平家的名声,而是难以承受割断与失去母亲的女儿之间的父女之情。

我嘲笑着自己,原谅了千津,宣布与她断绝父女关系,把她赶到广尾町山内祥云寺的别院。……我偷偷命一老婢照顾她。通过老婢得知,她顺利生产,母子平安,孩子也渐渐长大。虽然我一直克制着想要偷偷看他们母子俩一眼的冲动,但是这种愿望一日也不曾消失过。

少年十五岁那年,千津去世。听到消息,我该如何是好,这苦恼让我彻夜不眠啊。当下人禀报说少年在先祖是贵族引以为荣的涩谷的丘陵中,独自一人将其母亲埋葬,我泪如滂沱,不能自已。那之后不久,我辞去大目付的职务,在距离丘陵不远的杂木林中,寻下一处终栖之处。我原本是想将少年接回一同居住的。然而那时,少年已从祥云寺消失。

多方寻找未果……十余年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浑身充满血气和剑气的放荡不羁的浪人。

我却偶然间救了我这异端孙子不幸的妻子。真是讽刺啊,真是太具有讽刺的轮回了。

——狂四郎厌恶女人到了对自己妻子的爱慕都不管不顾的地步!把这样一个异端的灵魂送到世上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呀。如果我没有引狼入室,这个世上就不会有狂四郎!

撕心裂肺的悔恨充斥他的内心……

就这样想着——过了一段时间,乐水楼老人意识到茶堂内夜幕已经悄悄降临,这才站起身来。

穿过庭院,他来到堂屋,坐在美保代枕边,好一段时间就那样默默地注视着这张白蜡般苍白的脸,然后又将遗书放回她怀里。一旁的老女佣,屏住气息等待主人发话。老人却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来,向廊下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老人口中不由得吐露的是这一句充满无限祈祷,无限心痛的独语:“我想让她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想让她活下去啊!”

* * *

[1]下宅邸:在江户的大名宅邸,另外建于郊外等地备用的邸宅。

[2]谷文晁:江户后期画家,江户人,名正安,别号写山楼、画学斋。

[3]四坡屋顶:屋顶的样式,屋顶大梁的两端伸向四角的结构。

[4]踩圣像:日本江户时代,幕府命令被怀疑为天主教徒者用脚践踏基督和玛利亚等圣像的一种制度。

[5]大目付:日本江户幕府的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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