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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2025-12-30 11:20:36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九曲亡魂后洞口之前不远,北海飞熊失势堕入千丈绝涧,于垂死绝望之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声。
  可是,在九曲亡魂洞入口的喇叭谷中,此时却传出一声震天价的爆炸,烟腾灰漫,碎石横飞,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两面石崖之上,震落许多宿鸟,随着滚下的山石,堆在狭隘的喇叭谷底,九曲亡魂洞整个塌陷。
  山崩之势隆隆未绝,但其势已缓,灰烟渐散。
  在崩石前的五六丈处,靠近喇叭谷西壁下的巨石后面,此时陆续现出三人,两男一女,均在三十上下。
  其中一个华服佚丽,但是鼻子略现鹰钩,眼光阴鸷,此时面呈得意之色,跃身在一块巨石之上,向着东面石崖之下,放声大笑道:“这般一来,大家都无话说,我宋大爷可算是彼此顾到,不伤和气。秃驴,你要进去,就麻烦一点,钻个洞吧。”
  东面石崖之下,也早已站出三人。两个高年和尚,另一个有二十上下年纪,文士打扮,琼唇瑶鼻,俊秀中有几分妩媚。
  一个和尚喃喃念着佛号,另有一个竖眉瞪眼,厉声喝道:“宋之春!你手段恁毒,洪子广究竟与你有何冤何仇,必定要致他于死?今日之事,有你无我,你亮招吧!”
  说毕,纵身一跃,便落在谷中平坦之处。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宋之春与那俊美少年,也飞临场中,随后就是那犹自念着佛号的和尚,与那西壁下的一男一女。
  宋之春恻恻笑道:“恨非秃驴,你虽然功夫不高,倒是傻得有趣。”
  他又指着玄明禅师道:“这秃驴,拾了个便宜,我宋大爷独自打算去大佛寺把这便宜找回来,你这老昏头倒自己送来了。至于说到这……”他手指向俊秀而妩媚的谷冰指了一指,“你倒是小子吗,还是姑娘?好叫我称呼为难。”
  谷冰此时脸上惨白,寒森森地望着宋之春,眼光如冰如剑,然后又转头向恨非老和尚道:“这姓宋的贼子是我的,另外那一男一女,就请老师父与玄明主持对付吧,无论胜败,务请不要插手。”
  恨非和尚还未答话,宋之春却仰头一笑道:“你这一开口,我知道了,又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娘们来,来,来!你要试试我宋大爷的功夫,我宋大爷就爱的是与你这般标致娘们上手,你是要试试我的上功吗,还是那下功呢?”
  只见谷冰毫不为这种秽言秽形所动,举剑望着九曲亡魂洞崩塌之处,心里默默褥告着说:“洪哥哥啊,自从在三原路上相见,你我初逢,便心中一直系念着你,因格于师门严诫,天下武林中的男人,无一善类。而且如果不扫荡江湖,歼除一武功极高的魔头之后,绝不许谈男女之间的事,故而仍从师命,以隔空打穴的手法,匆忙相错间,废去你的武功,此事违心而发,心中极是懊悔。
  “闻说你道西行,在大佛寺曾与祁连四友过招,连忙赶去,你又先走一步,只得到你留下的小白鼠。我带着它一路西奔,直抵天山,于冰雪峰头,与冰谷少女相识,她以我士子装扮颇有风采,误相钟情,我拒斥之下,不料使她恼羞成怒,引起一场恶战,之后,她以‘黑眚剧毒’将我伤在冰雪之中。
  “当我本已临绝境,不料小白鼠引你赶来,我虽故作矜持,你仍然不愠不怒,以极其珍贵的‘太清丹’相授,陪我踏遍天山,寻访‘血梅’,其实,我早知冰谷镇龙庄本有一株,若与那冰谷少女稍假颜色,说明我本女儿之身,求赐一二精英,本非难事,但不知缘何,却甘冒生命之险,拖延时日,与你尽日奔波,寻得‘血梅’之后,又为除去‘蛛蜂’,再冒奇险,硬闯‘万毒宫’,九死一生,方取得‘金翅飞蜈’,长途比肩,栉风沐雨,宿则同榻,食则同桌。休说艰险与共,就说这许多日相处,好令我倾心相许,千萦万绕,此身已非你莫属。
  “但,洪哥哥,你哪知我的苦楚?
  “我上有师父严命,下惧男女妨闲。又男装相见,我我怎能将这一腔衷情,向你说?
  “客店同榻,彻夜反侧,终想不出一个十全之策。
  “我终于留书而去,莽莽天涯路,何处再与你相逢?”
  这自称谷冰的少年举剑向九曲亡魂洞默默祷告,恨非和尚与玄明禅师,均不知底细。
  但见他那般虔诚凄楚之状,情知这九曲亡魂洞塌陷以后,洪子广与那朱姓姑娘必无生还之望。
  是以她强忍悲愤,向幽冥异路的洪子广默祷。
  在另一面的宋之春、倪彩、周桐三人见状,却各有不同的表情。神色异趣,行为举止便也不一样。
  他们三人赶到喇叭谷之前,心怀叵测的宋之春,即向周桐要了一样惊天动地、造成这场巨爆的东西。
  周桐之妻,本是岭南凌家堡,以火药绝艺名冠当世的凌维桢的独生女。是从周桐身边自带得有江湖胆寒的“霹雳弹”。
  经宋之春一番口舌,加上倪彩这边鼓动,便把这凌家轻易不敢使用的“霹雳弹”,交给宋之春。
  当他们三人马不停蹄赶到喇叭谷,正是玄明禅师三人抄走近路抢先一着、到得九曲亡魂洞口之时。
  这两下相遇,本是严阵以待,眼见即有一番剧斗,不料宋之春心中早有成竹。未待双方发动,便将手中威力极强的“霹雳弹”猛力掷入九曲亡魂洞中,引起一场轰天动地的大爆炸。
  双方见状不妙,立即迅速应变,抢入两侧崖壁之下,偃身伏地,一声轰然巨爆,硝烟弥漫,崩崖飞石,九曲亡魂洞便全部塌陷。
  这双方敌对的六人,无不认定洪子广及那不知来历的朱姑娘,即不死于这次爆炸,但也永远活埋九曲亡魂洞中,不复再出。他们哪里知道洪子广自后洞逃出,又被北海飞熊与心泥老尼逼入千刃绝涧。
  周桐为玄机妙手书生周英之子,别妻子,弃骨肉,万里西奔冒险寻父,本是大好男儿行径。
  谁知他却拜倒欢喜教主倪彩裙下,甘为臣虏,把自己的重责大任收在一边,连宋之春提及玄机妙手书生,他都不敢承认是周英的儿子,可以说已经是极其寡廉鲜耻,罔顾孝义的贼子。
  但宋之春是何等人物,周桐那种畏缩之状,落在他眼里,便知他就是周英的不肖儿,故尔向他敲一颗“霹雳弹”来。
  这喇叭谷底的一声爆炸,烟消尘落,余音虽竭,但一传到江湖上去,谁人都会奇怪这凌家堡的独门绝活,怎会落到宋之春手里去?追来问去,他周桐二字,依附着一代尤物的倪彩,怕不也轰传江湖吗?
  周桐隐姓埋名,还多少有些知耻。
  这一来,不就把他的疮疤公诸于世?
  他这个名门之后,身负重任的男子汉,父亲生死未卜,自己弃家别子,却甘心做着倪彩的面首,叫他以后如何见人?
  是以爆炸以后的周桐,如痴如呆,又羞又忿。
  这一爆,倒使他发现了一点天良。
  虽然他也被倪彩拉到场中,却未对那睫泪盈盈,举剑向崩坍的九曲亡魂洞默祷的美少年,有任何注意。
  倪彩自封喜欢教主,对男女之事,有天生癖好,一二十年来,她是见不得俊俏男人的荡货。
  她一见谷冰那种冰神雪韵,琼玉肌肤,那鼻那嘴,无不是让她越看越爱,越爱越馋,恨不得就在她这痴心妄想之际,轰炸一声,打断了她的欲念。
  这番再走近前来看,两眼仍是直勾勾地望着谷冰。
  她既不在乎九曲亡魂洞里的“天香妙竺”,当然也更不问什么姓洪的生死,甚至连宋之春说谷冰是个女扮男装的,她都没有注意,一心只想怎样下个快手,将这团嫩水水的美肉,一下弄到手。
  宋之春脸上却是变化莫测,他首先是一怔,继而一喜,冷僻地调笑着凄绝悲愤的“谷冰”之后。见她神色,眼微阴鸷冷酷之笑,细察她面貌,似乎曾经见过,略一思寻,便恍然大悟道:“哦,哟,我说这女扮男装的‘谷’姑娘是谁,原来却是龙首山头,与北海飞熊约期决战,却被恨非和尚与洪子广闯来,在北熊燕仲手下救过来的丑面少年。你时而奇丑无比,时而美貌绝伦。本是娇艳女儿,却装成文丑男士,真是叫我宋之春愧有一双利眼,几乎被你蒙过去了。
  “哈,妞儿呀,洪子广纵有千般好处,现在也尸骨不全,普天之下,若说风流倜傥,功艺冠绝的,还数不着他呀,你尽顾着个死鬼作什么,何不回头,向我宋之春多看两眼?”
  这自称谷冰的妩媚少年,正自默默地向她臆想死于非命,在冥中听她祷告的洪子广,数说这自三原道上,以迄龙首山头,几经忧患厮磨的情切,念到伤心处,泪珠扑簌而下,沿腮滚落,玄明禅师半落慈眉,善目微瞑。恨非和尚则是强抑悲愤,带着黯然同情的眼光望着她。
  她最后默祷道:“洪哥哥,你生时英明正直,死当受眷天恩,沐泽为神,请你帮助我力歼这武林蟊贼,江湖巨猾……”
  这时倪彩正在以惊诧的眼光,望着宋之春,问他怎知这翩翩佳公子,竟是一个女儿身的娇娃?
  宋之春大略将龙首山头所见,约略说过一遍,向前走了两步,忽地身形一闪,已到了“谷冰”身旁。
  宋之春作事,无不刁猾过人,他先以优容缓缓的步子,走上几步,迟滞恨非玄明的反应,霎那间,一扑向前,在这两个老和尚意念未动之先,以“惊龙起蛰”的手法,向“谷冰”背上凤眼穴拂去。
  这种手法,即论是老辣如恨非和尚也未见过,不由抖袖大惊,料定这正在凝神祷告的“谷冰”,必是不免。
  他也身动如电,蹑踪扑向宋之春背后。
  倪彩见状,口中大叫一声:“宋爷留神!”
  她在腰间唰地抖下一根长可一丈七八的彩带,随手一舞,那彩带便矫若游龙,直向恨非和尚搭去。
  这几人发动,都不过是霎那间事。
  蓦听宋之春一声冷喝:“好辣的娘们!”
  他转身偏臂,右手长袖间,正嘶的穿过一柄长剑,“谷冰”两眼含悲,双大靥带怒,转身递着一式“云回秦岭”。
  宋之春转身之顷,恨非和尚以当年南岭翱黑鲁季的成名功架,“太昊三十六掌”里的致命绝招,猛一挫手,猝放在他肩背之间。
  好个刁滑的宋之春!
  他前后受敌,且正处在一个回招未发、势穷力竭之境,他躲得前面的剑,闪不了背后的掌。但他不急,明知“谷冰”的下一招,必将长剑分挑,连绵攻他露出破绽之处,他好整以暇,向后倚身而退。
  这种招数,老实说是出乎恨非和尚意料的事。
  宋之春倚身而退,对他来说是闪进。武林高手过招,向来大都隔空作势,除非对手功力差得悬殊,绝不愿暴身入怀,受敌以可乘之机,他这一倚,肩背距他胸前仅只尺许,恨非和尚一惊之间,左手一抵,插向他腰贤穴,右手横切,斜劈宋之春的肩背,这一招两式,他自入道以来,还没有出过这般拼命杀手。
  这种情况之下,极可能两败俱伤,恨非老和尚横心一掌,死伤已置之度外,只图先放倒宋之春再说。
  谁料宋之春这一倚,显是虚势,恨非和尚只觉面前风飘,宋之春身形飚然而起,眼前一亮,胸口生寒。
  “谷冰”的长剑却分心刺到。
  这就是宋之春刁滑过人之处,他两面受敌,却引前攻后,适时抽身,虽说涉险,功力自是不弱。
  恨非双击成空,已知不妙,蓦见“谷冰”长剑递到,身形急忙后撤,若非“谷冰”变招迅速,也几不及。
  在恨非和尚脑后,还有一根一丈七八的彩带,如骄龙腾空般地向他搭来,此时却轻飘飘地移向左侧。
  倪彩大诧,侧眼一顾,玄明和尚正在推掌作势。
  她心中暗地一嘀咕,自知难与之闻说俱有“无相神功”的老和尚为敌,转头向周桐说道:“桐弟弟,你先对付一下这秃驴,让我帮宋爷收拾了那边,回头再来帮你。喂!你听到没有?”
  周桐茫然问道:“什么?”
  “你耳朵到哪里去了?!”倪彩极其不耐,指着玄明禅师,向这犹自沉浸于悔恨交并的周桐说:“我说叫你去料理那秃驴!”
  周桐“哦”“哦”了两声,但脚下尚自未动。
  倪彩作色道:“周桐,你怎么啦?”
  周桐望了她一望,低头向玄明禅师走去。
  “周桐!”
  周桐回头而望,倪彩怒脸生寒,指着他鼻子说:“你干什么去?”
  周桐指着玄明禅师道:“我去,我去,我去杀他!”
  倪彩冷哼一声,说道:“你去杀他?你低着头向前钻,哈,我看你明明是伸长了脖子让人家去砍,你哪里是去杀他!”
  周桐从腰间撤下一根“百节玄天锏”。抖了一抖,向倪彩一望,倪彩看到他虽然仍是浑昧,但有几分蠢动的眼光,心中倒是一怔。周桐只望了一望,便转过身来,马步作势,向玄明禅师扑去。
  一个念头在倪彩心中一闪,她又唤道:“桐弟弟?”
  这一声娇慵温软,炯异方才!
  周桐虽然是威武作势,但也即刻闻声回头。
  倪彩又慢声道:“你过来!”
  周桐应声回到倪彩跟前,倪彩伸出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捧着周桐的脸,睨视有顷,问他道:“你怕不怕那秃驴!”
  周桐心里自那“霹雳弹”爆炸,引起九曲亡魂洞坍陷以后,心中一直蠢蠢然,大有气闷难突之慨。
  经她这只奇妙郁香、令人神凝的双手在脸上一扑,那疑疑欲动的东西,又自然服贴,心平气和了。
  他答道:“我不怕。”
  “好好地去对付那秃驴,嗯?”
  “是呀,我的姐。”
  倪彩的手在他脸上拍了两拍,周桐一个旋身,目露凶光。起身一式“胡地匝风”,百节玄天钢锏飚起一股劲风,凌空掠过两丈三四,倾身进扑,直向双掌合十、慈目半搭的玄明禅师扑来。
  倪彩一笑,手中抖一抖“七彩萦魂帕”,这一丈七八长的金丝软带,持在她手中,便如柄极长的缅刀一般。
  她向宋之春与恨非、“谷冰”鏖战之处望去,宋之春不知何时已撤出一柄似镢非镢、似尺非尺的玉制短杆来,在一僧一女的剑光掌影之中,穿梭来去,情势虽不甚得利,但也功力相当,毫无败象。
  眼光只是这么一瞬,忽地又被周桐这边的情形,吸引回去。
  周桐自盛气前扑以后,悄然落地,俯首垂肩,站在玄明禅师前面,他背向着倪彩,看不见他的面貌表情。
  倪彩大急,一持五彩萦魂帕,飞身而进。
  她在半空中遥注玄明目光,顿觉他慈眉之下,昭明穆懿,令人惴惴,有一种什么无形的力量注入她的脑中。
  这种眼光,使他不敢恣肆妄为。
  使她心澄见性,是非立显。
  使她欲壑云开,馋峰雾落,一切意念均是空明。
  倪彩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叱道:“这和尚邪门!”
  周桐听了这话,浑身一抖,倪彩正好也落在他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他脸扯过来一看。
  他竟是一脸悔恨怯懦之色。
  倪彩噼啪打了他两个耳光,大声吼道:“蠢东西,跟我一起上!”
  周桐闻言,真个又亮起百节玄天锏,配合倪彩的七彩萦魂帕,交织成为一幅长锦,漫天匝地,向玄明当头罩来。
  玄明双目不眨,冉冉而退。
  倪彩并未见玄明禅师如何向后退去,手上七彩萦魂帕一连三招,都没有够到玄明,心中甚是奇怪。
  她奋进前贴,暗运真力,右手中指暗带七彩萦魂帕上的“天声”、“天香”两招,紧接着就是一式“怒海倾天”。
  倪彩能崛起于江湖,自封喜欢教主,自有一套不简单的绝活,就说她这七彩萦魂帕,又叫金丝三绝绻的奇门兵刃,它的本质,实在非金非丝,是取自南荒一种奇虫——金蛛所吐之丝织成,柔软坚韧,遇火不焚,遇水不浸。
  这金丝三绝绻确具三绝之能,它浑体十锦七彩,瑰丽灿烂,舞动起来,光辉闪闪,耀人眼目,使人分神错乱。
  全绻共有一百三十六个音哨,飞舞之际,手指一带“天声扣”,便发出一靡靡荡人心魄之声,令敌对者不能自持。
  另外还有一种“天香扣”,分别连着这金丝三绝绻上七十二个“迷魂香囊”,只要手指一带,便奇香漫迷,浓郁薰人,不消一顷,敌手便自心荡神移,肉酥骨软,真力全失。
  倪彩一见玄明和尚冉冉而返,便知遇着大敌,哪敢大意,手指一紧,这七彩萦魂帕上三种绝活,一齐豁出。
  霎那间,彩带生辉,冶音动性,在一片妙曼音光之中,奇香氲氤,薰人欲醉,在这天光澹澹的喇叭谷内,涌起一阵天魔奇劫,将一代高僧玄明禅师,困住在色、香、味交织的三绝阵中。
  在另一边,那妩媚的美少年与恨非和尚,双双力战宋之春,独自打个平手,似乎一时之间,还分不出胜负。
  天色渐晓,这绝谷中鏖战的六人,正杀得性起。
  一边是霞彩万端,参杂着迷香冶响。
  一边是剑光掌影,激斗得袍袖翻飞。
  蓦听一声娇喝,在这两边战阵之中,同时起了猝变。
  这一声娇喝,却是两人同时发出,一个是主困玄明禅师的倪彩,另一个是横心毙敌的“谷冰”。
  那叫“谷冰”的美少年,见久战不下,心中也已大略窥透宋之春的身手,便娇叱一声,手中长剑骤紧。由疏露而绵密,由渐缓而疾快,剑锋贯劲,芒长七寸,风飚声动,剑啸嘶嘶。
  “谷冰”使出了一手在江湖上还未轻易见过的“离娄十三式”,把一个自诩渊博的宋之春,弄得惊诧非凡,休说他不知这剑式的宗派路数,在她变招之中,霎那间觉得功力奇大,不仅功力施展不开,而且顿难自保,处处生险。
  恨非和尚对他的残忍狠毒,也至为憎恶。洪子广为救他而受伤,又被宋之春把九曲亡魂洞毁去,自是生还无望。心中为了对洪子广的义愤,更是恨不得要寝宋之春之皮、食宋之春之肉。
  此时他也配合“谷冰”骤雨般地加紧攻击,身步加快,伺机打隙,一方面支援“谷冰”,一方面冒死伤之险,替她制造机会。
  大凡以寡敌众,常常都要把握各个击破的原则。所谓“二人同心,力可断金”。如果遇着两个以上的敌手,要想一手两应,事实上不可能。所以只有用唬住一个,再去制另一个的打法。
  人人都有自保苟全之心,只要一被威吓,敌忾之心陡减,不仅居于被动,而且不能呼应。
  所以两个弱者加起来,还是等于一个弱者。
  现在“谷冰”有必胜之志,恨非有舍身之心,拼命力攻,各以本身绝艺,全力施为,宋之春如何不胆寒心惊。
  他一想:“今天倒是遇上棘手货了,那倪彩本可分去我一个对手,只为那脓包周桐,才又转头去对付玄明那秃驴。
  现在事急,如不急谋对策,三五十招之内,说不定要栽在他们手里。”
  他这转念,身手上可是略为迟缓一点点。
  高手对招,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一丝延误,就足以穿胸洞腹,流血五尺,抱终生难复之恨。
  宋之春斜肩侧闪出恨非和尚的掌风,手中量天玉镢在“谷冰”曲池穴前虚点,旋身转去,恨非戟指又到腰胁。
  大凡以掌指与人拆招,不仅有过人身手,而且轻功内力,都已炉火纯青,这才可以入白刃,隔空制敌。
  宋之春心念动间,以掌作势,斜切恨非老和尚之肩颈。
  他这一切,本是虚招,意在围魏救赵,使恨非在他腰间撤手,闪身而退,不致两败俱伤。
  可是他这想法,却想差了。
  这一方面,是宋之春一直轻视恨非功力,因为他累次为他所折。再说,他没有想到恨非和尚会拼死一击。
  他一切本是虚招,在欲撤未撤之际,发觉恨非不仅下击之势未减,而且悍然不避,任他铁掌劈下。
  看他的意思,他就想拼着这条命,也要将他点倒。
  如果宋之春的腰穴被点中,不等他倒地,另一边的长剑早就电光火石而至,将他拦腰一挥,中分两截。
  宋之春心里明白,背脊上透着一丝冷气。蓦地插手一格,以腕抵肘,拧身一转,“谷冰”的长剑“嘶”的一声,透入他的长襟。宋之春不觉冷汗冒头,这还未了,恨非格出之手一抖,戟指虽然错过,那钢袖却在他胸前划过。
  章门穴微觉一麻。宋之春情知不妙,用尽平生之力分劈两侧,胸中“吞气回龙”、脚下一点,斜冲而上。
  那边倪彩周桐力战玄明禅师,以七彩萦魂帕三绝艺尚缠战不下,也在“谷冰”变招娇喝之际,陡地纷飞粉帕,曼舞骄吟,周桐也自闻声应和,把一场剧战,化为魔舞。
  在方才敌对之际,虽然倪彩七彩萦魂帕上有三种夺人心魄之物,究竟是各拼招式,一来一往。
  虽然恨非和尚闪避,总还是见招拆招。
  倪彩娇叱一变,与周桐撒手而舞,并不进击。
  玄明禅微微一怔,但见倪彩且歌且舞,周桐依偎迎合,时而投怀相拥,唇颊相亲,时而肢股互缠,胸腹相接,备极淫冶。
  玄明师净眼相望,无动于衷。
  他宽袍博袖,山风飘飘,晓岁翠色,映着他出世神丰,灵光湛照,宝相庄严,不愠不喜地屹然而立。
  倪彩侧眼而觑,脸上色变,但她略一惊诧,旋即撮口一声轻哨,陡地急舞而徐,音动沉柔。
  那长帕此时曳地缓动,有如半蛰将醒的蛇虺。
  她彩衣自解,萎然落地,裸露出她娇嫩白皙、如粉搓般的酥肩玉臂,滴溜溜地一转,长裙随之褪落。
  玄明禅师,双眼一眨,连忙合十当胸。
  就在这一霎那间,那倪彩全身上下,只剩下胸前一幅粉红兜肚,玉腿玲珑,蛇腰盈握,如风款摆。
  周桐不知何时,全身如蝉蜕,凑在倪彩半裸身前,欲进还迟,随着委地抖动的彩帕,那一百三十六个“天声哨”发出的靡靡之音,一蠢一蠢的浑身颠动,两颊生绯,双睛带赤,直勾勾地望着欲闪欲躲、半舞半哼的倪彩。
  倪彩曼媚而动,在蚀骨销魂的媚态中,烟迷半眼,偶尔向玄明和尚飘来轻酥酥、温飘飘的一眼。
  玄明虽然似睁眼未闭,此时已合十喃喃,宣萦佛号。
  倪彩一见色喜。
  她左手一抖,委地的七彩萦魂帕忽地纷披而起,绕着她与周桐两人,旋回飞舞,靡音激荡,香醉明灵,五光十彩中,隐约看见她与周桐两人,恣冶而拥,臀荡肱交,状至动心。
  玄明禅师双眼欲闭未闭,他知如果眼睑再次落下,便即定力倾失,魔生心境,虽即闭上眼睛,亦难支持。自此便落入永劫轮回、功业尽弃,孽重不返。
  但就在这自警自悚之间。
  忽地自这万妙罗帏之中,忽地飞出一物。
  它心形粉红,幅长尺许,还有几根带子飘着。
  玄明禅师觉得心中一动,严防自裂,眼光向那七彩萦魂帕妙化无伦的阵中望去,那那倪彩胸前的一幅兜肚,已经褪去,七彩萦魂帕的急剧旋回中,光彩浓澹,帕障影明,约隐约现中,琼枝挺秀,玉洁生津,妙相毕现。
  阵阵奇香,薰人欲醉,透入玄明禅师的脑际。
  妙声曼响,动人心魄,他七情六欲,随之而动。
  玄明自知已遭奇劫,连忙瞑目肃神,天人相战。
  虽然他闭上眼帘,倪彩曼舞就独自未停,那声、那香、那色,依旧源源输入玄明已溃的堤防之中。
  他血脉贲张,唇焦脸苦,豆汗扑簌而下。
  玄明定力已溃,仅凭真力负隅力抗之际,也正是宋之春带着破襟,分劈两掌,奋起欲逃之时。
  “谷冰”一剑未中鹄的,只洞穿宋之春的一幅侧襟,心中一奋,自“离娄十三式”中的“水尽潭清”,陡化“轮回上路”,可是剑及人去,堪堪齐宋之春的鞋底擦过,又未伤得了他。
  “谷冰”见他起身欲逃,心中一喜,也自幌身而起,用上了她师父累累告诫,不许轻易使用的“追魂拊骨身法”。
  宋之春自诩轻功冠绝武林,与人过招,动辄以轻巧取胜,非确知底细,不用内力硬拼,真有一个不善,即论打不过人家,也足可抽身伺机而退。他这两套,从来到处可销没有打过回票。
  但他千错万错,错遇上伪称谷冰的朱妍双。
  朱妍岚与朱妍双虽然互不相识,两人确是同胞的亲生姐妹,分别由心泥抚养长大,分别由心泥授以武林绝学。
  她们除了剑术、轻功、点穴、暗器,都有所长之外,另外还同俱一门稀世绝艺,“拊脊追魂”身法。
  这一套身法,是心泥老尼当日还从俗性,叫做唐冰华的时候,从她父亲黑沼幽灵唐放奎那手“追魂拊骨十八掌”变化而来。这一手当时确是别具巧思,攻人难躲,江湖尊他为南荒一怪,大半由此而起。
  朱妍双见他撤身腾空,心中大喜,左掌遥贴宋之春背脊,暗吸一口真气,脚下略点,身形便自随他而起。
  宋之春,蓦然身躯一沉,背上有股力道将他吸住。虽然前掠之势未坠,但身上有如重负,去力骤减。
  他大惊回头,但见朱妍双伸掌相向,紧跟在背后一两尺远近。
  对这种奇异力道,他虽渊博,但也莫名其妙。
  陡地使过千斤坠落地旋身,这妩媚少年,便自不见,恨非和尚又举掌劈来,方待促身相应,头后风劲,他知那娇媚少年之剑已离他头背不过数寸,仓惶间,急忙回身一剔,横掠八尺。
  他仍感背上吸力未去,一掠之间,微瞥侧后有那美少年一角衣襟,便知他仍身在后伸手可及之处。
  恨非和尚亦步亦趋,又自扑来。
  宋之春胸透一口凉气,他这才真正知道“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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