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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025-12-30 11:24:58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话乃是当时一桩极大阴谋,经周英桐口中一挑,燕仲立刻转头回顾,看看左近有无旁人偷听。
  当他眼光掠到右面,燕仲脸上霎的色变。
  在这一瞬间,周英桐的寒脸也透上一层温熙之色。
  他们两个目光所注之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神情俊逸,气度恢宏,玉面朱唇口,略有几分忧色的士子,虽然背着嘀嘀秋阳,面貌却依稀可辨。
  他不就是在龙首山头,轻轻送了燕仲一掌的洪子广。
  虽然事隔六年,对于这个克星,他倒是日日萦怀,念念在兹,这副浊世丰标,更令他铭记难忘。
  周英桐抱拳遥拱道:“叔叔你好!”
  洪子广道:“你果然是周英桐么?”
  周英桐脸上有饮恨之色,答道:“正是英桐。”
  “昔日过从,你不过十三四岁,事隔六年,人事沧桑,贤契的面貌竟是变得多了,几乎叫人不敢相认。”
  周英桐苦笑道:“洞中岁月,度日如年,侄儿为求急进,又刻意求功,是以形容枯槁,不知不觉,过了青春岁月。”
  洪子广惊惜地“啊”了一声。
  燕仲自洪子广出现,心中一惊开始,对这当前情势,又需有新的打算,所以眼珠直转,正在安排一个上计。
  猛然听得周英桐说了“洞中岁月”的话,他眉毛一挑,肚里暗暗嘀咕,他回想一件可能巧合之事:“难道周英桐这厮,竟然先一步进得‘九宫洞’去。若非如此,他这小小年纪,怎能练出‘金钢指’法?”
  洪子广又向周英桐问道:“金龙门、金鹰门与我有何关连?”
  周英桐道:“此话甚长,个中细节我亦不甚了了,只是功成西去之时在车马井子遇上一个独眼汉子,从他身上拷问得几句实情,等下便当一一详告。五年违教,叔叔近况如何?此番西行,可是来看我?”
  洪子广心中涌起许多错杂之事,口中只说:“还好,还好。”
  燕仲笑向洪子广道:“小子!你与这厮竟是亲戚,我倒想起你这么标致,原来也是一个屁精,你认得我么?”
  洪子广望了燕仲一眼,他自记得这人。但周英桐不待他答话,便插嘴向洪子广说道:“这老贼腕下藏有甚为厉害的毒器,叔叔要小心他些?”
  洪子广点了点头,对燕仲道:“你取出血梅精英和那秘图宝剑,将那朱老丈救了吧。”
  “你既是个屁精,可愿与老夫耍子?”
  周英桐叫道:“叔叔,千万不要上当,他在三丈之内,可以取人性命,他这些话乃是引你上火的!”
  洪子广道:“理会得。”
  燕仲又道:“你想跑么?”
  洪子广一笑,纵身而起。
  燕仲见他冉冉起身,有如四月纸鹞,乘风而起,斜斜向他左边飞来,眨眼间已到他“黑管剧毒”喷筒的有效距离。
  燕仲心头一喜,但霎那间,他忽然想到:“他本有绝世功力,现下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比当年在龙首山头一掌,又是一番新面目。若非他有所自恃,何致明知我腕下藏有‘黑管剧毒’,怎会这般大胆,投身以飨?”
  在他这一转念间,洪子广忽地身形已渺。
  燕仲一惊转头,却不见人影。
  他忽听朗朗一笑,循声望去,洪子广却与周英桐并肩而立,向他侃然微笑,若有等他表示之色。
  燕仲心里打鼓,脸上却笑向洪子广道:“看你驭气凌空的功夫,倒有七八成火候,那移形换影的手法却不甚高明,你想逃得过我的手下么?”
  洪子广察言观色,又向周英桐道:“让他留下血梅精英和那夺来之物,便放他自去如何?”
  周英桐断然说道:“我必要使他见血。”
  燕仲笑道:“兔崽子,你好大的口气。”
  周英桐怒目向他一注,却回头对洪子广道:“你看他在那石壁之上写的什么?”
  洪子广方才适是站在燕仲举剑书壁的石岩之后,并不知他写的什么,此时依周英桐手指望去,却见燕仲写的是:“朱尧民盗我秘籍,罪无可谴,授首示惩。”
  旁边划了一个斗大的洪字。
  洪子广一笑:“这也不过是窃名嫁祸的屑小伎俩。”
  燕仲也是一笑:“你休小看了它,江湖人物刀头舐血,剑底偷生,真正求仁取义的少,为夺不世武功的多。”
  洪子广正色道:“就烦你将它抹了去吧。”
  燕仲“呵呵”而笑,道:“这倒是容易,老朽也有点小事,不知你老弟能否代劳一番,所谓礼尚往来,老弟方巾儒服,是个读书明礼之人,想不会见拒吧。”
  洪子广有些不愿与他搬弄嘴舌,周英桐也看得出燕仲虽有恃,到底怯于洪子广的盛名,只有拖延时间。
  当下周英桐转头对洪子广道:“叔叔,他乃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之人。”
  洪子广乃提襟而起,自周英桐的旁边,冉冉沉身,落到岩下,向那写了两行字的岩壁走去。
  他这一手颇出乎周英桐意料之外。
  燕仲立身之处,距洪子广行经之地不及两丈,他若猝然以“黑眚剧毒”出手,洪子广目注写字的岩壁,如何能幸免!周英桐见状大惊,连忙蓄势以待。燕仲若露敌意,便即冒险相救。
  燕仲向他一望,见他蓄势之态,脸上浮笑。
  他背着双手,也纵身落岩,跟在洪子广后面。
  周英桐一见,忙叫:“叔叔小心。”
  他也一跃而下,跟在燕仲后面。
  燕仲却缓缓回头,带笑向周英桐道:“他功力高过你十倍,岂有不知我在他后面之理?”
  燕仲说到此处却蓦然抬头,洪子广正举手向那书字的岩壁间拂去,也半途停手,周英桐喝道:“何方朋友,请出来一见!”
  燕仲向周英桐望了一眼,却自笑道:“小子,你惊的什么,我有几个朋友,本在那边山下等我,见我耽搁得久,想是来探望于我了。”
  洪周燕三人站的恰巧是一条直线,每人相隔丈许,在这四五丈见方的石坪当中,四周都是岩齿兀天,巨石罗列,如果一方另有奥援,情势相当不利。燕仲这一说,周英桐立即发势。
  他右手微抬,燕仲却已飘然起身,非唯没有还手,仍然双手背负,却向洪子广身旁落下。
  周英桐指力所及,碎石飞溅,燕仲立足之处,竟然显出一个指大小洞,旁边石地崩飞,有如拳大,却不知那小洞深浅。
  燕仲望着地上小洞,神色微变,心中暗惊道:“这厮功力竟有这等地步!”
  洪子广说道:“英桐不可造次。”
  这时他们方才三人目光所汇的巨石之上,忽地现出一人,燕仲看见了他,不由“哦”的一声!
  洪子广与周英桐也现惊讶之色。
  这人非神非怪,而且他们都曾见过。
  站在那巨岩之上的,乃是身材修伟,广额隆丰,依稀可以看出他少年时的俊美飘逸,现下已有望六年纪的朱尧民!
  他侃然笑道:“燕仲,你想不到吧!”
  朱尧民转过目光,又望着洪子广说:“水南坞一别,倏忽六年,贤契更见英挺了,何以不见妍岚?贤契这番西来,难道未带她同行?”
  这几句话,把洪子广问得一愣。
  他还没有回答,朱尧民身边又窜上一个人来。
  她云鬓紫裳,冰肌玉骨,秋水不足以喻其神,芙蓉不足以娇其面,把一个未识绮罗香的周英桐看得呆了。
  洪子广轻喟了一声:“哦,是你!”
  燕仲不觉骨头一轻,本要调戏两句,但猛然觉得场面不对,眼光暗斜洪子广,便也说道:“老夫只当是谁,原来是朱姑娘!”
  朱妍双望也不望他,却向洪子广恨恨道:“是我又怎样?”
  在燕仲口称朱姑娘之际,朱尧民也倏然一怔,回眼去望这位天姿国色、冷艳无伦的朱妍双。
  他望了一望不由问道:“姑娘也姓朱?”
  朱妍双目注洪子广,答道:“不错。”
  朱尧民本欲再问,望了场中一眼,周英桐如呆如痴,洪子广一脸怔惘,燕仲却眼珠四转,知道不是长叙的时候。
  他正待提醒洪子广,忽见燕仲双肩一幌,身形已起,洪子广霎那间转身一望,正巧碰着燕仲在空中回望的眼光。
  燕仲蓦觉他一闪已到面前,疾手一指,洪子广瞬失踪迹,在他自己脑后,却嘶嘶有声。
  好个北海飞熊,弓身低头,双袖拂向左后,藉着这长袖一摆之力,身躯电转,折向右边。
  这时他身在空中,已回头望见周英桐切近他身后不及八尺,破空碎石的“金钢指”力,虽被他侥幸躲过,但周英桐此时却深睛电照,额纹阴阴,在他那有些寡白的脸上,齿床兀然。燕仲不由有些悚然。
  燕仲见过多少阵仗,哪会怕周英桐那副恨恨之色?
  此时他已瞥见周英桐在一击不中之后,双手箕张,亮出九个没有指甲的秃指,向他电疾扑到。
  燕仲心中一震,悚然大惊,暗道:“难道他舍死一拼,故不惧我袖中‘黑眚剧毒’?”
  他心中还另有一个极大阴影:“洪子广在哪里?”
  这时他已惊惶情急,顾不得许多,抖袖就是一指。
  “黑眚剧毒”无声无影,他这一弹指间也不知那绝毒之物放出也未,但觉肘下曲池穴一麻,全身被一个什么极大的力量提起,将他陡然升七八尺,但听“嘶嘶”之声大作从他脚下擦过。
  当他隐约还觉得脚底生凉之际,自己已落在他以剑书字的石岩之下,身旁站着洪子广。
  他正提着他的衣领!
  燕仲心中一骇,忽觉脚下有些不对,低头看去,两只鞋底全无,鞋面翳张,空挂在脚胫之上。
  他这低头一看,不由觉得有一些冰凉的感觉,从尾椎骨起,一直凉到他的头顶上暗暗叫了声:“好险!”
  这时周英桐眼中很有几分悻悻之色,向洪子广望着。
  洪子广却对周英桐道:“如非不得已,与人出手过招,总要存几分仁厚,贤契斟酌些。”
  周英桐听了这话,半晌不语。
  洪子广见他脸上疾恨之色未去,也仍旧望着他。
  燕仲猛地一转身,左肘一抬,向洪子广胁下一撞去,右手掌指出袖,食指轻弹,虚点洪子广。
  这两手全是煞着,距离极近,发得极快,常人道危险猝至,勃起于不意之间,谓之祸生肘腋。
  洪子广正是站在他左边,右手仍然提着燕仲衣领,胁下全虚,挺得住那一肘,躲不开那一弹指。
  朱妍双张口一叫:“呀!”
  朱尧民与周英桐也同时大惊。
  但见燕仲膝盖一屈,洪子广提他衣领之手不变,眨眼间洪子广身形飘起,有如杆上扬旗。
  燕仲头上一沉,受压屈膝之顷,已知两手均已走空,定眼看去,洪子广的右手仍然搭在他肩上,身形平移,心虽是大惊,却估好机并未全失,右掌猛吐,左指疾点,又是绝招!
  右掌半翻,斜斜向上,足足用了十二成功力,左手更快,举指间几已到了洪子广左边期门穴下。
  纵是“黑眚剧毒”不灵,洪子广也难逃过他这千钧一指,即论不点在穴道之上,也足可破腔而入。
  这时燕仲还有一个退步想法:“纵然洪子广闪身得快,他也非丢手不可。他身在空中,朱尧民周英桐和那朱妍双均在震惊之际,正是我脱身的好机会。”
  他如意算盘却打得太好了。
  燕仲不觉头上着力,不由自主向左一倾,右脚连忙踏出,但已不及,只觉地面迎面向他扑上,他这一个纵横南北数十年,手底下栽筋断骨,取了不少性命的魔头,竟然砸了个狗吃屎!
  燕仲一抹脸站起来,手上却满是灰石,他黯然低头,咬着牙帮骨,望着前面一对向他走来的脚。
  燕仲抬头一望,却是朱尧民,他默默自怀中掏出寒晶剑及“九宫洞”秘图,仍旧默默送过去。
  但送到一半,却又倏地停住。
  他转身面对洪子广道:“这原是洪爷之物。”
  说着,便加了一只左手,双手捧上。
  洪子广也不推辞,将寒晶剑接来,插在腰间,又取过“九宫洞”秘图,接在手中,望了燕仲一眼。
  燕仲眼中本有一丝诡谲之色,经洪子广眼光一触,立刻放下眼帘,垂手低头,似是又过了一招一般。
  洪子广微微一笑,摊开手中“九宫洞秘图”,略一过目,他眉头一轩,脸上有解疑之色。
  他仰头凝视有顷,朱尧民正待说话,忽然洪子广双手一搓,将“九宫洞”秘图搓成一团。
  朱尧民微微有些色变,但见他手掌一吐,那秘图这时也变成石头一般坚硬的细小纸团,向那石壁间飞去。
  “碰”的一声,竟坎入石壁中三四寸深!
  朱尧民显然有些不乐,洪子广看在心里,却未说话,转头对呆在一旁的北海飞熊燕仲说道:“你腕下那具‘黑眚剧毒’,请借用一下。”
  燕仲脸上有惶惑之色。
  洪子广道:“此物实在阴损,天下有我洪子广这般侥幸的人不多,还是我替你在这儿当众毁了它吧!”
  燕仲眼光掠到另外三人身上,他们眼中均有食肉寝皮之色,他情知不妙,便硬着脖梗对洪子广道:“我有一句话不知说得说不得。”
  “说吧。”
  “我将这‘黑眚剧毒’交出以后,是不是再要废去我的武功。”
  洪子广尚未开口,朱尧民和周英桐同道:“当然!”
  燕仲身上一颠。
  武林中人,日夕磨练,不避寒暑,潜心束性者穷年累月,方有几成粗浅功夫。若要得到燕仲这般功力,一方面是自己有相当天赋,再加上难得的机缘,然后受那千般煎熬,百般磨练,吞齿嚼舌,经过各种九死一生的阵仗,方有今日。
  这一说要废去他的武功,比说要他当场自刎还难受。
  洪子广看他瘢脸渐渐发青,浓眉紧攒,心想:“何必逼虎反噬!我虽然并不怕他,但朱尧民与周英桐站得实是太近,他们不知凶险,哪晓得我并非力可通神?”
  想到这里,便向燕仲问道:“你能改恶从善么?”
  燕仲倒真未想到他有此一问,他答是答否,都是一般,难道他答了一个“是”,就真成了正人君子不成?
  不过,他看到洪子广的眼光,不由有些心虚。
  他眼光红光湛然,凛凛有正气。燕仲自觉在它威势之下,他自己胸臆间的谲想诡计,无所遁形。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燕仲咬牙说了一声:“好!”
  洪子广点点头,燕仲扯起长袖,伸出左手将“黑眚剧毒”喷筒两只钢箍,自右腕下解开,将键拧紧,自怀中掏出一只碧玉小瓶,一并交与洪子广,洪子广将玉瓶揣起,却将喷筒持在手中。
  他说了声:“得罪了,请便吧。”
  燕仲望那洪子广,脸上并无跋扈嚣张,讥诮玩弄之色,而且本色之中,诚恳可掬,燕仲不由有些感动。
  他向洪子广躬身一礼,洪子广连忙回礼。
  燕仲又向朱尧民、周英桐、朱妍双作了个罗圈揖。
  三人都岸然不理。
  他回头向洪子广:“在下谢了。”
  说毕,便躬身欲起,猛听朱周两人同声一喝:“慢着。”
  燕仲怔了一怔,回头望着洪子广,洪子广向朱周二人道:“二位有何高见?”
  朱尧民向周英桐一摆手,道:“小哥对老朽有相救之恩,就请先说吧。”
  洪子广望着周英桐,他顿了一顿,欲说欲止,朱妍双却从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你怎不问我有何高见?”
  洪子广望着脸上已有十分不悦的朱妍双,心中不由自主地有些乱,心中震了一震,说道:“朱姑娘,有何高见。”
  朱妍双听他称她朱姑娘,心里一沉,方只这会功夫,不料他又变了,本待转身欲去,又是不舍。
  她颤抖地指着燕仲道:“你马上替我打他两耳光!”
  洪子广心想:“一眨眼,她怎的气得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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