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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2025-12-30 11:30:24   作者:羽青   来源:羽青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心泥老尼与朱妍岚同时互相一望。
  心泥老尼愣了一愣,牵着朱妍岚的手,走到洪子广面前,将朱妍岚的手交给他,郑重说道:“你将她安置一下,我们到别处说去。”
  洪子广柔疑不想伸手,心泥老尼叱道:“你还怕什么?”
  他欲答未答,朱妍岚向心泥老尼泣道:“师父难道不要我么?”
  心泥阴阴笑道:“我要的是你一身筋皮,但现在把你交给他了,师徒情份到此为止,自此以后,你我便如路人一般。”
  朱妍岚跪下哭道:“师父对徒儿恩深德厚,虽然是要剜心削骨,也无不应命,请你还是收留徒儿,让徒儿有个自新的机会吧。”
  心泥勃然怒道:“你听不听我说!”
  朱妍岚哪敢再驳,惶然答道:“徒儿听命,徒儿听命。”
  心泥老尼吁了口气,将她猛地一推,向洪子广道:“交给你了。”
  朱妍岚被这一推,顿时立足不住,倒向洪子广。洪子广抽手来扶,朱妍岚却已站稳,洪子广双手仍然扶住她的两臂。
  这肌肤一接之顷,朱妍岚一颠,但随即一扭,将他的手摔脱。
  心泥老尼寒声向朱妍岚嘿嘿一笑,说道:“你当着我的面也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朱妍岚低头不语,便不再动。
  洪子广这时脸色如纸,咬了咬牙,猛地一扣朱妍岚左腕,牵着她转向在一旁冷立许久的卓文虎走去。
  他这出乎常情的行为,突兀惊人的举动,不仅把卓文虎看得一怔,穆氏双凤如随五里雾中,连心泥老尼也是胡疑不解。
  朱妍岚却是张惶失措,一脸煞白。
  洪子广浑身发抖,眼中一片怒火,朱妍岚觉得他手指冰寒,有如冻骨,像钢箍一样地扣着她的腕脉。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向卓文虎走去。
  卓文虎起初还不知道洪子广是什么意思,细望他心气浮动,神情激荡已到极点的样子,便自惊省大半。
  这时洪子广已拉着朱妍岚到了他面前,也像心泥老尼一般地将朱妍岚一推,推向卓文虎。
  口中喃喃说道:“她心已属你,你好好待她吧!”
  卓文虎已大略知道他心中的激愤,倒确实没有想到他有这一手,顿时惊慌不知所措,怔在当地。
  这一霎那间,洪子广已转身对心泥老尼道:“这事已经了结,请移驾一谈。”
  心泥老尼冷冷哼了一哼,转身一动,烛影微摇,人已穿窗而出。
  洪子广也待要走,穆明凤忽然喝道:“慢着!”
  洪子广转过头来,一脸痛苦至深之色,向穆玉凤道:“二姑,有话以后再说,侄儿现在实在什么也不想听了。”
  穆玉凤怒道:“你这不知好歹的……”穆玉凤一拉她妹妹,插口对洪子广道:“你走吧,九月九日,我们在龙驹寨见面。”
  洪子广作了一揖,答声道:“谢谢大姑!”
  说罢转身而去。
  洪子广出了双凤镖局,脚下略一提劲,还未奔出三原城墙,便渐渐赶上向前飞跃的心泥老尼。
  心泥老尼已经微有所觉,身形了不起陡地又快了两分。
  洪子广在茫然中发现距离似乎又远了起来,剑眉一轩,脚下劲道加到七成,身形又如流星般地赶了去。
  出得三原,城外荒郊僻野,又是夜阑,更好施展。
  心泥见洪子广跟得很紧,便越加发劲,洪子广也渐渐知她是有意试探。她越奔得快,他也越赶得上劲。
  这一前一后,两个武林绝世高手,风驰电掣般地向南疾行,只觉脚下一滑,人影一闪,便掠去六七丈远近。
  奔出三原城二十余里,心泥老尼已将毕生功力用到十分,胸中微觉有些气结,猛一回头。
  洪子广却正在她身后。
  心泥老尼吁气停步,洪子广也戛然而止。
  她仰首望天,颇为怆凉地道:“天下武林中,以南荒唐家的轻功,能称独步,现在一看,这句话倒未必尽然,恐怕还是唐门自诩之辞。”
  洪子广聪明绝顶,当能够领会她话中的意思,连忙说道:“洪某功力实在已用到十二成。”
  心泥老尼冷冷回答,带怒道:“纵无如此,倒也不能就说轻功不如你‘佛谷’门下,这不过是长途较力,在轻功中是一门笨功夫。”
  “大师说得有理。”
  心泥突然扭头向洪子广一觑,说道:“不管有理无理,那桩事等一下再说,先考考你小巧功夫。”
  三句话说罢,不管洪子广答覆如何,蓦然探手倾身,像一条分水逆流的金鳞大鲤,一头向洪子广撞来。
  这种招式实在是不见经传,诡异已巧极。
  洪子广看得一怔,连他这样精博的武林魁斗,也不知这一招是什么名称,是什么路数,如何化解。
  他本想后倾倒跃开去,但转念一想,人家既然有意考量,避不过招,似乎不大好,便拧腰一侧,躲过来势。
  这时洪子广双足还在原地,拧腰侧身,是使的“弱柳招风”的招式,意在以逸待劳,看心泥老尼的变化。
  谁知心泥老尼一头撞来,并中途变式,面前微风一拂,人影已自洪子广肩侧之间穿出去,没有出手。
  洪子广一怔,紧跟着心头一凛,煞地回头,心泥老尼这时却凌空躬身,抚掌相向,对他百汇穴拍来。
  这一变招快极,洪子广猛使“铁板桥”功夫,仰身一侧。
  心泥老尼出掌落去,余势未弱,竟然从他左肩越过。
  通常使“铁板桥”功夫的,大都紧接“马卒翻身”,或者是左翻右滚,用“泥龙困地”脱险。
  但洪子广两者都没有用。
  他脚腰猛一使力,后仰的身躯,倒向一侧。
  在那欲起未起之际,蓦地转身相向,心泥老尼一式“单翅朝天”,骈指伸来,已到洪子广面前。
  如果洪子广方在用“马卒翻身”,或者是“泥龙困地”,那他便落入心泥老尼掌指之下,纵然能够脱开,也要逼得他背向而逃。
  如果他弹腰而起之际,不半途转向,那更是危险。
  这骈指疾点的一招,或轻或重要搭上他的颈背。
  心泥老尼也是武中翘楚,一指之微,也可以穿碑碎石,让她搭上一手,洪子广最少也要受点伤。
  但他究竟并不寻常,弹腰转身,两式一用,待心泥老尼骈指点来,转头一错,又轻轻俏俏地闪过。
  这三招过去,洪子广虽然转了两转,双脚都换了位置,但仍旧踩着原来的脚印,并未离开。
  心泥老尼脸色一寒,冷冷说了一声:“好!不亏你是‘佛谷’门下。”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入袖,左手一抖,从左手袖筒里掏出一只黑柄尘拂,隔着七八尺,向洪子广虚空一点。
  洪子广一怔,心想:“这尘拂里面有暗器?”
  心中念动,身形已起,向左上方一飘。
  可是在要起来的时候,却看到一件极其奇怪的事。
  那尘拂向他一指,心泥老尼仍然站在原地,那尘拂却如电光火石般地向他奔来,好像脱手一掷。
  这种将自己手中兵刃,脱手向敌人飞去,江湖上把这一招叫“荆轲击秦”。
  当年燕太子丹,以燕苏地图,和秦仇首级,付与荆珂,让他渡易水,上秦庭,目的就在那图穷匕见之际,一手拉着秦始皇,一手取出地图下面藏着的那把小剑,刺入秦王胸腔。
  可是秦王命不该绝,荆轲一把抓住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袖子,那时的衣服都是不很紧牢的丝织品,秦王一惊急忙一闪,便将衣袖扯断,他离席而起,便躲脱了荆轲苦心积虑的一击。
  荆轲一击不中,便紧跟在秦王后面而追,秦政驭下极严,臣属非有诏命,不敢上殿,秦王被追,腰间长剑既拔不出来又没有援手,情势非常危险,却给一个聪明的大臣提醒了一句,把长剑挪到背后,自肩上拔出,反手一剑削去。
  荆轲顿时猛叫一声,一只左臂便被砍断。
  他断臂倒地,秦王喘息已定,便召武士上殿。
  这时荆轲已经山穷水尽,便尽自己余力,将手中匕首,猛地向秦王政掷去,冀图最后一击。
  但这一掷也落了空,匕首插入秦王后面的庭柱上,秦王却是突然无恙,荆轲便在乱刀之下饮恨而死。
  这便是江湖上人人忌用的“荆轲刺秦”。
  武林中两方拼斗,偶尔也是将手中兵器射去,企图孤注一掷的打法,但极难一见,只要一使出来,便不寻常。
  洪子广一惊,暗想:“难道她要拼命?如果要拼命。这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当他脱身而起,心中犹自在估量她下一招必是奇诡杀手。
  可是,他想错了。
  那尺半长的黑色尘拂柄,仍旧在心泥手中。
  只不过是那拂头连着拂尾向他射来罢指了。
  拂柄与拂头之间,有一带相连,非金非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当这一拂射空,只听一声:“巴!”
  这带子竟自动收缩,将拂头带回柄上。
  洪子广不由“啊”了一声,说道:“原来如此!”
  心泥抖手一扬,那拂头又向凌空丈多高,尚自冉冉腾升,去势未熬的洪子广射去,一边冷冷说道:“你休小看了它,厉害的还在后面。”
  洪子广心想:“纵然这尘拂能伸能缩,又其奈我何。”
  一边想着,横身一转,绕过拂头,便想错身而过。
  洪子广空中变式,拿捏得又准,有如“绕耳游鳞”一般,紧畔着飞来的拂头错身过去,姿态美妙已极,可就在那要过未过的时候,那拂须蓦地大张,有如孔雀开屏。
  心泥老尼一声冷笑!喝了声:“着!”
  这一手本出其不意,那像刺猬一般怒须箭张的尘拂,在心泥一喝之下,竟转向朝洪子广侧击过来。
  洪子广喊了一声:“好!”
  猛使一个千斤坠,沉身下落,又自躲过。
  心泥老尼赞道:“闪得好!”
  右手一吸,尘拂回飞,未到拂柄,真力一催又刷地吐出。
  这一吸一吐之间,洪子广已经飘飘而下,正待安然着地,那拂尘带着一缕劲风,又向他落地的地方射来。
  这时他真气已尽,势非着地不可。
  心泥老尼阴笑一声,力道又加了两成。
  他剑眉一轩,落势稍缓,那尘拂去势正盛,便在他空中一顿之间,从他脚下撩过。
  他低头点脚,正好一脚蹴在拂头上。
  心泥老尼发现洪子广空中缓下落势,真气逆收,猛地向回头一带,纵然砸不到洪子广,也要给他一顿“回头草”。
  谁知洪子广在那一蹴之间身形陟起,闪电般地自心泥老尼头上掠过,她这回头一带,又落了个空。
  心泥老尼脸上又羞又怒,还没有估准洪子广落在她后面什么地方,轻身一式“横扫千军”,掠地而来。
  洪子广身法轻快,尘拂未到,身形又转,老早向一旁拧身窜去。
  心泥老尼那风驰电掣地掠来的尘拂,便要堪堪从他面前飞过。
  可是,心泥老尼岂是平凡好对付的人?拿捏准头,待那拂尘到了他面前,又猛地一抖。
  这拂头非但没有乘势转过,竟猛一转折,朝他面门打来。
  洪子广一怔,仰腰一侧,骈伸两指,在那自他胸前电奔而过的拂头上一敲,虽未落地,又藉力飞起。
  心泥老尼脸上顿有惊色,但恨恨一咬牙,喝道:“今日倒要好好让你见个真章。”
  说着手中一紧,那流星锤一般的拂尘,便半轮似地转起来,霎那间,把一个一连没有还手,专以闪、拧、转、掠、沉五字诀,拿稳穿、升、落、绕、贯的五个原则,应付心泥。
  心泥虽然将一柄奥秘莫测的拂尘舞得风雨不透,但洪子广东闪西闪,尽在空中使力,奈他不何。
  她越舞越快,洪子广也越穿越急。
  在千万柄拂尘中,但他蓝衫飘飘,疾来疾去,有时竟连人影也分不清楚,只见一片拂尘的灰雾,笼罩一团蓝色的影子,东闪西闪,休说人影分不清,连他是从哪方到哪方都看不出来。
  心泥老尼心里又惶又急,但仍冷冷地说:“看你一口气能飞腾得多久。”
  一边说着,那拂尘又舞得快了些。
  心泥一迳站着不动,在飞舞得风雨不透的朦朦拂尘灰影中,起初倒是轮廓分明,到后来也只见着一个模糊影子。
  她心知洪子广若是真个与她动手过招,她可能手足无措,但他故示忍让,迄不还手,心泥老尼本是有些羞恼。
  但她付出全付心力,仍然久战不下,便更加愤怒起来。
  这时,她心里还在想:“你既然存心如此,只守不攻,我便好好摆布你一番,纵然你功力甚高,处于这种凌空不得落地的劣势,谅也维持不久。”
  盏茶功夫过去,洪子广精力未衰。
  顿饭过去,他似乎愈战愈勇。
  心泥老尼心里一凉,手劲一缓,拂头“巴”的一声,缩到柄上。
  洪子广翻然一落地,神闲气定,面不改色。
  他那种似乎还没用上什么劲的样子,使心泥本来已经渐渐战弱的好胜心,又复勃然而起。
  她冷冷道:“你的轻功确是不弱。”
  洪子广拱手道:“承大师夸奖。”
  心泥老尼又道:“你在这门功夫上面,可有什么独创专修么?”
  “在下学浅识短,哪能谈到独创专修。”
  洪子广那两句话说得真是非常诚恳,可是听在心泥老尼耳里,便有如对她讽刺,掀她面皮一般。
  顿时她寒怒陡生,向洪子广叱道:“小子休要逞口,我有两手不轻易用它收拾人的招式,今天倒要请你开开眼界,你倒看看当年南荒一凤有多大手段。”
  洪子广道:“大师既然挚意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伺候。”
  心泥老尼本待出手,忽然脸上一动,向他道:“你敢在六尺距离之内,以背向我么?”
  洪子广一笑。
  心泥怒道:“你笑什么?”
  “大师是想露一手‘追魂拊背十三招’吗?”
  心泥一怔,寒着脸道:“你怕么?”
  她估他必需不肯示弱,谁知洪子广笑了一笑,却说:“怕!”
  心泥老尼两眼瞪视着他,眼中炯炯,心想:“这厮既已经料定了我这一手绝活,今日恐怕不易取胜。”
  一边想着,一边却冷笑说:“料你也不得不怕。”
  洪子广雍容说道:“怕,虽是怕,但也愿领教一下,大师手下留情些便好。”
  说着,便转过身去,以背后对着心泥老尼。
  心泥大诧,心想:“看他从容不迫说来,分明不是被我这番话所激。这厮装得这般磊落,到底是怀着什么鬼胎?”
  一边想着,一边纵身前掠,伸出左手在洪子广背上一吸、暗运“粘‘字诀,将一股真力缓缓拍上。
  她一边寒声说道:“小子,你小心看了。”
  洪子广立时应道:“洪某候教。”
  心泥左手豁出。右手偷藏,待到五六尺距离,左肩向后一搬,左手猛收,右手刷地伸出虚空一抓。
  这一式乃是“追魂拊背十三招”中的起式。用真力将对手一拈,猛向回拉,虚出右手,正好扣着提回来的对手右肩。
  在名称上虽然叫做“张罗待兔”,但是这一抓,也可切可点,如果对手以自己真力反推,便立即左力右贯,顺着真力内吸之势,猛地自右掌击出,在这样短的距离,对手又是背向,绝无幸免之理。
  这第二招叫做“秃鹰搏虎”,是取的秃鹰下掠,拊虎之背,待伸爪抓它,摄于它反噬之势,便扇动钢翅猛的一击。
  这一击猛威无比,虽是群兽之王的老虎,也要断筋折肋,五脏碎裂而死,其实势当然非常吓人。
  心泥老尼的功力,超过秃鹰何只十倍?
  纵然她一抓不着,洪子广岂能逃出她这紧跟着的第二招!
  谁知,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
  洪子广在心泥老尼一招一吸之下,竟像拿稻草人一般。轻飘飘地到手带来,毫无抵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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