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杀人灭口

2026-01-29 21:24:52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罗三站起身之后，两眼向那梢公直瞪，梢公装着若无其事，头一缩，加上雨笠裹衣，倒象一只大刺猥。那船入湖之后，只见山光山色，烟雾茫茫，端的是风光旖旎，景色秀丽，不亚那杭州西湖，却另有一番雄浑之色。花左、花右两人，虽然觉得那梢公行动有异，但见这半晌并无事发生，再加沿途景色，又如此之美○两人胸中文墨本就不错，此时大为陶醉。一路上欣赏景色，艺高人胆大，再也不理会那梢公。马青阳和马良两人，阴沉沉的坐在一旁，两人心中，俱皆沉痛之至，思量着一时见到七宝大侠中的石礼与朱珠两人之后，如何将事情源源本本道了出来。这两人俱是当代武林中的高手，想来当能秉公办事，决不袒护自己的徒弟，好使马家服此血海深仇，罗三则开始鼓了一肚子气，继而见那梢公一柄铁桨，左一划，右一划，极有章法，出神观看焉，小岛只觉得闲倦，合上了眼，靠着花左花右打瞌睡。

　　那船划了不知多久，只觉红日渐渐西沉，那船穿过了一段手指般粗的芦苇，望湖山时，绿沉沉的，也不知多少深，那梢公忽然新铁桨向船上连击三下，道：“到了！”罗三一楞，还没讲话，花左已看出有异，冷冷地道：“梢公，我们是要到东洞庭碧螺庄，儒侠石礼之处，相烦摇了去！”那梢公冷笑一声，掀去了头上戴着的那顶雨笠，道：“这里便是你们葬身之处，还提什么东洞庭碧螺庄！”

　　醉金刚罗三沉不住气，登时大怒，足一顿，小船歪了一歪，他踏步上前，伸出蒲扇船大小的手，向梢公肩头就抓。梢公身子微侧，伸只手来，只在罗三年臂上一抬，喝道：“你先下水去去喂王八！”只听“扑通”一声，罗三老大的身躯，已被梢公摔出，扎手扎脚，跌入湖水之中。幸而罗三虽然肥胖，水性却极为了得，在水中一个没顶，又浮了上来，泼口大骂，道：“王八操的，竟到三爷头上做手脚来了，也不打听打听，你三爷除了没本钱买卖，还干过什么？”梢公微笑一下，道：“好哇，咱们算是同行，同行是冤家，胖子，你就喂了王八，也别怪我！”

　　这时，罗三已在水中连划几划，靠近船来，那梢公举起铁桨，赫得罗三不敢近船。花左花右看了一会，心中骂道这梢公好大的胆子，正待出手，忽然听得罗三怪叫一声，人直向水底沉去，一路水泡乱冒，“卟卟”有声，看那样子，似是被人拖下水去一般。那梢公一见，双臂一振，将衣掷脱，露出一身紧身鱼皮水靠来，撮唇啸一声，道：“弟兄们来了么？”

　　那一声啸声，听在耳里，清越之至。那梢公在岸边戏弄罗三之时，花左花右已看出他功力不浅，这时一听长啸，竟然内功也不弱。为要看他还有什么花样，索性袖手不动，只是怕小岛有意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那梢公一啸之后，只听得“伊啊”之声四起，十余艘小船，箭也似从芦苇从中划了出来，每船上都站着两上人，船一出现，便都“卟通”跳下水去，梢公得意洋洋，向船上众人望上一眼，当眼光转到马青阳身上时，忽想“咦”地一志，面色一变。马青阳虽然双眼已盲，但好象觉得那梢公在向他看去一般，冷冷地道：“黄七哥，别来无恙啊！”

　　此时，那二十余个跳下水中之人，已全泅水来到船底，将那艘船团团转了起来，那梢公听了马青阳这一声叫唤，将铁桨在水面上“拍拍拍”地敲了三下，激起老高的水柱，水中那些人，全都应声浮开，那梢公又顿了一顿，迟疑道：“马……大哥，你也变成了这年模样？”

　　马青阳惨笑一声，道：“亏得黄七哥还能认得我，当真是一言难尽！”那梢公足一顿，道：“糟糕，原来是认错了人，弟兄们，快送那胖子上来！”话刚讲完，只听“通”地一声四个人在水中抬起罗三来，这一眨眼间，罗三已被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四马蹄，象一个棕子也似。罗三才一出水，便“哇哇”乱吐水，吐了一阵，又破口大骂起来，梢公笑道：“胖朋友，不要骂了，在下认错人一一”说到这里，又向花左、花右和小岛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不错啊！两个人肩并肩一刻也不分开的，还有谁”

　　马青阳知那梢公，虽然好作没本钱的买卖，人却极为正真义气，是当今绿林道上一等一的好手，唤着恶梢公黄树。因他排行第七，是以认识他的人，但皆呼他黄七而不名。马青阳早年曾帮过他一个小忙，因此听了那清啸之后便已认出。当下听了他自言自语，知道他此举是受了别人的嘱咐，便道：“黄七哥，谁要你为难这两位大侠来着这两位乃是我的救命恩人！”

　　恶梢公黄树一听，忙向花左、花右作了一揖，道：“两位既是马大哥恩人，也是我黄树的朋友，刚才多有得罪，且谅且谅，看来那小丫头又骗了我也！”花左、花右两人心中一动，道：“哪小丫头”黄树道：“就是那江湖上称为神鞭女侠的娄玲！”马青阳和马良两人听了，全身发抖，面色惨白，花左道：“这鬼丫头怎么安排来着”黄树见了马青阳，知马青阳为人，一生义薄云天，极得江湖人物钦佩，便道：“娄玲昨日经过此地，吩咐了沿湖船只，绝不准载两个如尊驾模样之人。又嘱我将两位戴来此地，弄沉了船，并道两位是江湖上的下三流，趁七宝大侠寿唇之日，前去生事的。”花左哼了一声，还未回答，马青阳盲眼眶中，泪如雨下，叫道：“黄七哥，你受那贱人所骗了。”

　　恶梢公黄树一怔，道：“马大哥此言怎讲？”马青阳长叹一声，将开封道上所发生的事大备讲了，黄树听了，不禁半晌作声不得，停了好半晌，才将铁桨在船上用力一拍，道：“马大哥，咱们去东洞庭，倒要看看儒侠石礼，如何裁处！”

　　那胖子罗三见黄树如此痛快，虽然还被绑着，刚才还喝了一肚子的水，但也禁不住叫道：“好”黄树笑道：“弟兄们，快解了他的绑！”黄树又问道：“马大哥，这两位怎么称呼？”马青阳答道：“这两位就是青海海青山，天荒老怪门下，连身怪胎，花左花右。”

　　黄树一听，心中打了一个突，暗想这才幸而认出了马青阳，不然若撞在天荒老怪门下的手中，不一定是胜是负！因此忙赔礼，花左花右见他为人如此爽直，也一笑了之，心中只是暗恨娄玲做事，太以歹毒，一行人等，再不枕搁，扯起风帆，趁着顺风，直向东洞庭碧螺庄驶去。当夜就在湖中宿了。到了夜时分，明月高照，湖水犹如极细极细的银上编出的一般，花左花右叫醒了小岛，叫他修习内功，小岛人本来极为聪明，目前两人所授的口诀，已记得滚瓜烂熟，依法修习，竟已大有进境。花左花右两人心中暗自欢喜，又点拢了几下，照理似小岛这般年纪，夜来贪睡将他叫起习武，心有有倦怠之意，但是小岛从小就受尽人家欺侮，到最近，最亲爱的母亲又突然去逝，一段冤情不得明白，他小小的心灵之中，充满了复仇的意念，是以恨不得一夜之中，变成和两位师父一般的武功，因此精神奕奕，学得极是用心。当下一宿无话，第二天清晨，刚好又是顺风，船行快速，不到中午，东洞庭已远远在望。

　　这一日，离儒侠石礼生辰，还有两天，本来儒侠石礼名头虽大，年纪却还轻，此次生日，正是三十岁，绝无大肆铺排的道理。但因为近来江湖无甚大事发生，那些武林人士，全都好动恶静，遇有这样的机会，怎肯错过再加此时老一辈的人都退隐，但对小辈道起当年七宝大侠婚礼之盛，还津津有味，武林中后起之秀，更恨不得再有此盛事。

　　因此早在两个月前，便奔走相告；不论与石礼识是不识，大江南北的武林，全被哄动。有好事者，还倡义到摆下擂台，互相切磋武功，自然有人附和。因此不由得石礼，朱珠两夫妇做生，劝了几次劝不下来，也只好由得挚友们去布置。自然，其中有不少人物不服气七宝大侠之名的，要来趁极生事，并也早在江湖上扬言，因此会武之士，越发不肯错过这场盛会，祝寿一事，倒退而层其次了。

　　此时，大部分人已到齐，但还有不少远途来客，在道上延误了日期，花左花右等人距碧螺庄越来越近，来住船只便越多，他们两人因一向在青海，是以中原武林人物并不熟悉，见到的全是生面孔，两人也不想与等闲之辈打交道，因此一路上也无人注意，待日近当头，便靠了岸。那碧螺庄一面靠山，一面傍水，庄上房屋，依势而筑，气势极为雄浑。花左花右等看了一会，便弃船上岸。岸上人来人去，极为熙攘，人声更是嘈杂非常，有些久不见面的朋友，在此遇见了，大声寒喧，但在如此嘈杂的声音之中，有一个少女之声，显得特别突出。那声音犹如银铃也似，极为悦耳动听，只听她在笑道：“你那一手三暗器功夫，若不教了我，休想离开碧螺庄！”

　　罗三等人一听那声音，便是一怔，花左、花右更是面色一沉，恶梢公黄树也已认出，正是娄玲的声音，想是奉了师命，在此迎接贵宾客，黄树为人，性子又滑稽，又猛烈，立即排开众人，迎了上去，道：“小玲子！”娄玲一见黄树来到，心中大喜，道：“黄七叔，那几个点子了结么？”黄树见了她那美丽天真的样子，笑语迎人，谁能料得到她手底下那么狠毒见她一问，便道：“小玲子，可要学暗器么我引你去见一人，此人独门暗器，河南河北，允称独步。”娄玲只道以黄树的本领，早已将花左、花右两人结果，心中喜欢，一跳一蹦，走了过来，道：“七叔你真好！那人是谁可是环飞十四钹金达开”黄树暗中好笑，心想等你见了，才有得你吃警的哩！原来黄树虽对马青阳之话并无怀疑，但总还以为娄玲是年轻好胜，一时收不住性子。再加太湖上武林人物，全对娄玲本事，彬为佩服，也人又美丽，恶性不发之时，笑面迎人，极为和善可亲，因此也不想事情闹得太大，只望下得以了结最好，因此便将娄聆拖了过来。他怎知娄玲这人，外貌与内心极不调和，若事先不给她知道，迳向儒侠石礼提出，事情还好办些，这一给她知道之后，她唯恐给师长知道责斥，越发去安排行事，以致花左、花右碧螺庄之行，险险离不了太湖，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黄七领了娄玲，穿过人群，道：“那人暗器，和环飞十四钹有异曲同工之妙，人称雁瓴镖，姓马名青阳！”说到后来。语音沉重，他满疑娄玲穷竟不过十六七岁，做了这等错事，听了此语，心中定会吃惊认错，谁知娄玲听了吃惊倒是不假，但却并非认错，而是要设法隐瞒。当不娄玲立即停步，道：“七叔开玩笑么？”黄树手指一点，道：“一点也不假，不信你看！”娄玲抬头看去，见离自己五七步远处，花左花右两张怪脸上，大有鄙夷之色，马良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连小岛眼中，也充满了冤毒，心中一凛，暗叫不好！忙手一翻，挣脱了黄树，跃开丈许，叫道：“好七叔！”

　　以黄树功力，既已抓住娄玲手腕，要不被她逃脱，原也容易，但因猝不及防，娄玲又是用了全力，所以被她一挣就脱，黄树反被她真力撞来，手臂酸麻，急叫道：“小玲子别走！”娄玲见黄树竟将这许多家带来此处，心中已将他恨到了极点，哪里还肯听他的话，左一闪，右一避，刹那间便不见了踪影，黄树想去追也追不到了。马青阳道：“黄七哥，不怕她逃上天去，我们慢慢来吧！”

　　那恶梢公黄树，原是碧螺庄上的熟人，当下找了家丁，领了一行人并无礼物，心中不禁暗暗疑惑，但因见有黄树在，倒也不敢多加盘问，七人行不多久，便见老大一座庄门，全是白木起就，庄门里面，房屋一幢接一幢，也看不清有多少，众人正待走了进去之时，忽听庄门内一阵喧哗，勇出十六七个人来，那些人全都是二十三四岁所纪的青年人，为长一个，年纪稍大些，但也不过三十，一见黄树当头行来，冷笑一声，四头对那些人道：“各师兄师弟，狗杂种们来了，是就地发落，还是走远去了结”那些人七嘴八舌乱说，有要立时动手的，有说别污了碧螺庄的。

　　黄树一听不对，这十余个人，分明是冲着自己这一行人而来的，看他们时，大都意气骄横，知道其中十九都是名家弟子，父辈全是成了名的江湖好汉，自己也多少学了些本领在身上，这近十年来江湖上又无甚大事，是以才养成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因此眉头一皱，解了扎在腰间的铁桨微微一摆，荡起“呼”地一声，大声叫道：“好狗不拦路，还不快走开！”

　　这一干人，原是前来祝寿的，几日下来，和娄玲玩得熟了，而又全都年轻未有妻室，个个都为娄玲神魂颠倒，因此百般讨娄玲欢喜，有几个甚至干犯师门大忌，将本门秘传武艺、偷偷授了娄玲的。但娄玲对他们全都不即不离，刚才一见恶梢公黄树带了马青阳，已要闯进庄来，心中大急，忙到处找人一说，道是有几个江湖上的下三流，闯进碧螺庄生事来了，为显我们小一辈人的本领，需先将这些人结果在庄门之外方好等等。那些人自然被她说动，一勇而出。娄玲知道他们本身武功虽然平常，但师长父执，却个个利害，若花左等人，伤了一个，便是大麻烦，因此心中得意，又飞也似赶了进庄，先对师父师母，大进谗言不提。

　　却说恶梢公黄树这一声断喝，声音极为洪亮，众少年哪知天高地厚个个向着他瞪眼睛，有几个口中更是不干不净地乱骂，也不移动身子，黄树心头火起，道：“你们让不让开”

　　那为首的三人，一齐冷笑道：“是好的，就冲了过去！”众少年又一阵哗笑，黄树面色一沉，三只手指一捏，那铁桨便翅了起来，指着三人道：“你们师长是什么人，快讲出来，别伤了和气！那三人一阵长笑，道德“和你这种下三滥，道什么师长名头我们三人，江湖上称桂林三杰的便是！”黄树冷笑道：“谅是广西九头狮子应木公的门下如此狂妄，先吃我一桨！”

　　那桂林三杰，见他一照面便道出师父名头，也是一楞，黄树出手如风，何等快疾，那铁桨虽重，在他手中，使来却极为轻巧，只听“拍拍拍”三下过去，桂林三杰的屁股上，早已每人中了一桨，黄树原不存心伤他们，打时用的乃是巧劲，铁桨一挨到对方身子，才轻用内力，因此三人挨了一桨，并不觉痛，但身子却被黄树内力逼开七八尺去，才站稳，羞得满面通红，黄树哈哈笑道：“这一招名呼铁桨驱三狗，学着点！”一面说，一面大踏步向庄内走去，这一下果然先声夺人，那干少年人齐都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但黄树等人走不几步，只听桂林三杰大喝一声：“狗头站住！”原来他们当着这多人，面子上下不来，再加先入这见，不知黄树等人来头，只当娄玲所说，乃是真话，因此又赶了过来，“刷刷”连声，俱将兵刃掣在手中。那醉金刚罗三走在最后面，一见三人赶到，大喝一声，拔出单刀，迎了上去。但如何是三人手脚，见一招，单刀便被磕飞，人也被踢了出去，花左花右急赶过去救时，罗三已被人横拖倒曳，捉了起来，口中还不住破口大骂，瞬刹之间，就补人点了穴道，出声不得。花左花右赶过了几步，觉得身后风生，唯恐伤了小岛，“刷”地一声，各自展开雨伞，一转一荡，只听得“兵乓”连声，四五件兵刃，已被他们这一荡之力制落。就在这一转眼之间罗三已被人拖得不知去向，花左花右待要追将入去，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但却势必伤人。自己此行，原为讲理而来，行错半步，便授人以柄，因此只好忍气站住，回头一看，桂林三杰手中，各人都持着一支判官笔，与黄树打成了一堆。

　　看黄树应敌情景，也正与他们两人一般心思，铁桨翻飞，但并未施出杀着，只是将这三人，戏弄得七窍生烟，不消七八招过去，三人身中，早被黄树打中了好几下，但却兀是不肯后退，花左花右齐齐叫道：“黄七兄，我们还有正事，别浑缠了！”黄树答应一声，“呼”地一下，扔桨横挥，正是他平生绝学“伏波桨法”中的那招“横扫怒波”，只听“叮叮叮”三声，桂林三杰在犯死进招，判官笔全部被铁桨磕飞，黄树踏步进身，身形一矮，变招为“玩童嬉水”铁桨三起三落，三人右臂，又俱都捱了下。

　　当然这三下仍未用力，还是和上次一样，仅将三人逼开而已，桂林三杰失去了判官笔，不敢再动，气呼呼地站定，黄树笑了一下，并不多加理会，刚待起步要走，忽听洪钟也似一声断喝，道：“七宝大侠生辰，你们在这里吵什么？”桂林三杰一听那声音，便心头大喜，叫道：“师父快来，有人捣乱。”众少年也一起鼓噪，黄树等人看时，见出来的那人一身锦绣袍子，绣口是几只狮子。年纪约摸五十上下，满头上全是肉包，面色黄鼠一般，又是一头红头发，知道就是江湖上传说的九头狮子应木公，眼一见桂林三杰讲自己的坏话，自然不屑与之争辩。

　　九头狮子应木公听徒弟讲了，回头向众人一打量，心中不禁暗暗吃惊，那黄树倒还罢了，奇的花左花右两人，看样子分明内功深湛，但脸上又死样怪气的，令人莫测高深。应木公到底是有了江湖阅历的，一拱手，道：“各位为此何事？”恶梢公风他大模大样，隐似前辈自居，心虽有气，反问道：“你来此何事？”九头狮子一怔，道：“与儒侠石礼有数面之交，特来驾寿。”黄树冷笑一声道：“不错了，大家都来贺寿，尊驾为何拦了我等去路”应木公给他一个反问，急切间回答不出来，头上肉包，个个涨得通红，半晌才道：“朋友贵姓大名”黄树为人颇是突梯滑稽，顺口道：“在下叫专打狗。”应木公还不知道就里，讶道：“专打狗”

　　桂林三杰在一旁听了，面上发红，齐道：“师父，这厮分明眼中无人！”应木公这才会过意来，气道：“朋友既不将在下放在眼中，庄内现有擂台之设，上台去进两趟如何？”黄树一笑，道：“现在有事，恕不奉陪，明日定上台极打便了。”说罢，又是一笑，应木公想起名字叫“专打狗”，自己约他比武，不是送上去给他讨便宜他在武林中辈伤也颇高，几曾有人对他如此胡闹取笑来着因此竟答不上嘴来，气冲冲地对桂林三杰喝道：“自己学艺不精，快进庄去！”

　　桂林三杰见师父斥责，心中虽然不愿意，但也无法可想，只得和一干人退出了十余步，并顺势拣起了判官笔，悻悻然地站着，恶梢公黄树对他仍笑嘻嘻地吞了一会，见无人再敢上前阻拦，也就作罢，准备先去歇息再说，刚待招呼众人一起入庄，忽然听得一人大声道：“难道在武林中有了些名头，连尊长也可不顾了么还不着两人大开庄门，来迎接师叔。”

　　那声音听在会家耳中，如黄树、花左、花右、应木公等人，俱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庄外众人，俱都分成两面让开，儒侠石礼门下，追风双剑许炳，寿飞龙两人，正在对一伙三个人讲话，人还隔得很远，看样子这三人是刚离船上岸，离庄门怕不有半里之路，但刚才那一声断喝，身在庄门之旁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看许炳、寿飞龙两人模样，显然也在讲话，但声音听不清楚。

　　黄树等人，俱知又有高手到来，但来人自称是庄主的“师叔”，不知是何等样人这就些微耽搁之间，那一行三人已由追风双剑陪同走近，只听寿飞龙道：“家师不知尊驾来到，未能远迎，后辈等也素未听说尊驾大名，请按普通宾客身份，先往宾馆住下，再由后辈禀告家师如何？”寿飞龙这番话，虽然表面上说得非常客气，但骨子里却大有瞧不起来人之意，那三人中为首一人，不住：“嘿嘿”冷笑，道：“好大的架子，连徒儿都这个模样，本人当然更不得了，看来我要代师祖清理一下门户了！”

　　花左花右等人，听得来人竟对碧螺庄主人不怀好意，想此间高手云集，与石礼，朱珠两人，非亲即敌，而来人竟敢闯入来生事，其胆量之大，可想而知，因此相互一打眼色，退了开去，决定冷眼旁观。待到那三人走近，见当先大声说话的那人，穿着极为华丽，头带书生巾，身披金线偏花长袍，乌底快靴，步履沉重，一望而知是个内外功俱有根底的好手。看年纪也不过五十左右，满面骄气，昂着阔步，大有不可一世之概。许炳和寿飞龙两人：想来也看不惯来人的样子，面上隐露不屑之色，但又因为来者是客，虽然来人讲话难听，却也不敢得罪。

　　那人来到庄门之旁，见庄门先开了一半，另一半扇仍是关着，冷笑一声，道：“怎么迎接贵宾，庄门只见开一半”许炳心中有气，再加也实在不知道此人来头，便回嘴道：“开一半已足够人进出了，要全开作么？”那人仰天一声长笑，意大跋邑已极，叱道：“庄主不肯开，我就代劳了！”说罢，一眨眼间，连跨三步，来至庄门之前，伸手一按，也未见如何用力，只听“格格”连声，那庄门竟给他一手之力推开。推开之后，那人冷笑一声：“书僮，随后跟着！”他身后那两人，原是书僮打扮，忙应了声，跟了进去，自有人接待去迎宾馆安息不提。

　　庄外众人，一起看那庄门时，不禁都乍舌不已，那门全是用白桦木制成，何等坚实，但那人手按处，竟出现了一个约半寸的手印，至看那门闩，怕不有手臂般粗细也因他一推之力，而被折断。黄树悄道：“明日方是正日，看来树大招风，有的是好戏看呢！”花左冷然答道：“单就纵徒作恶这一项，也应有人来生些事了！”黄树穷竟与庄主人是好友，如今且两人不同，当下默然无语，进了庄去。如今且放过他们不提，单表神鞭女侠娄玲见黄树竟将花左、花右、马青阳等人一齐引进碧螺庄内，心中大急，一面叫众人拦路，一面飞奔入师父住处去。

　　那半截观音自从在西域北天山，因抗御巨恤罗汉大为推下之巨石，以致两条小腿腿骨被压成粉碎之后，虽然当时她师长全是武功盖世之人，只惜人力所能有限，回天之术。（事详拙作“七宝双英传”）因此十余年来，一直行动不便，行动必须仗夫婿儒侠石礼背负。所幸儒侠石礼，对她一往情深，在受伤之时，便已发誓，一生一世，绝不离她半步，因此两人闺房相守，研究武功，倒也怡然自乐，只可惜少问处事，以致以爱徒弟，在外做下这等无法无天之事，也被蒙在鼓里。此时，夫妇两人已迭接报告，道有不少江湖人物前来趁机王事，心头不觉烦闷，正在商议如何发付。忽见娄玲气喘呼呼地闯进来了，朱珠忙问道：“玲儿，什么事？”

　　原来娄玲原是太湖上一个渔家之女，朱珠石礼两人在碧螺庄住下之后，常在湖上遨游，刚好娄玲父母俱染瘟疫去世，只剩她一个孤女，那时只不过十岁，朱珠见她美丽可爱，便带回庄去，传授武艺，娄玲人聪明绝顶，再加伶俐异常，朱珠残废之后，常在外面带些好玩的东西来讨她喜欢，因此师徒间的感情，远异常人。

　　娄玲听得师长一问，便嘴一扁，长睫毛上泪珠儿乱滚，哽咽道：“师父，师母，有人打上门来，欺侮玲儿！”一面说，一面索性扑到朱珠怀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朱珠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玲儿，谁敢那么大胆，和我说！”

　　娄玲还未回答，石礼皱眉道：“江湖上人物，也太好生事了，本来我就无意招摇，如今引得什么人都来生事，就算这次事了，也非得离开此地不可。”朱珠听了笑道：“也没见得这等怕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就罢了，难道人家寻上门来，反倒避了开去不成”石礼不想与她争论，一笑了之。娄玲抹了抹眼泪，道：“恶人是黄七叔引来的！”石礼插嘴道：“黄七！不会吧”娄玲心知如此时不能说服师长，将来便不得了，眼圈更红了起来，道：“怎么不是他！我从南京一路来时，便见两个恶人，自称是青海海心山天荒老怪门下，一路上调戏妇女，见了我还不怀好意，我又打他们不过，来到湖旁，告诉黄七叔趁机了结了这两个淫贼，怎知黄七叔和他们结成一伙，闯入庄来了。刚才我和众人在门外拦制，黄七叔反帮着他们！并还吓我，如敢在师长面前惹事生非，他们带了几个断胳膊缺腿的人来，到时候就说我不顾江湖道义，乱杀好人，要七宝大侠秉公处理！”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再加娄玲说来，又满面委曲之状，两人并未制娄玲行事狠毒之状，怎能不信因此沉吟一番，朱珠劝道：“玲儿放心，到时他们若识趣而退，我们也不愿生事，如果想来生事，自有为师作主！”娄玲心中大喜，道：“师母，那两个人怪模怪样地，两个人象一个一样，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朱珠听了，心中一动，对石礼道：“前数日听人提起，道海心山天荒老怪，遣了手下得意弟子，花氏弟兄来中原，那花氏弟兄乃是连身怪人，从小练武，已有二十多年功力，玲儿武功已过得去，莫非来者正是这两人！”石礼应道：“怕不是啦！”正谈说间，有家人来报道：“抓到一个大胖子，在乱骂乱嚷哩！”娄玲忙赶出去看时，正是罗三，被人绑了双手，在那里秽语乱骂。想罗三乃是市井俚人，平时又是当地一霸，泼惯了的，这时候落在人手中，自然光棍大发，什么话都骂得出来，娄玲听了，心中又生一计，忙回身入房，对朱珠道：“师母，捉了一个同党在了，可要问问他话”

　　石礼眉头一皱，道：“玲儿远来是客，怎可随便捉人”娄玲道：“他们将我们的人都打伤了，我们自然要动手的。”两人正在说着，罗三在门外大叫大嚷之声，已经传入来，那话极为难听，朱珠道：“带他进来！”娄玲巴不得有这一令，忙又走出，“拍”的一下，先在罗三脸上打了老大一个耳括子，将罗三推了进去。

　　罗三一看，面前一男一女，男的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眉清目秀，完全是一个儒生，女的盘腿而坐，也是明色出众，怎地也想不到就是江湖驰名的儒侠石礼与半截观音朱珠，回头向娄玲“呸”地吐了一口口水，骂道：“贱丫头，你要不放了三爷，三爷回头叫你好看！”

　　石礼见罗三老大个子，眉目之间，显然不是好人，喝道：“有话好说，吵什么！玲儿，先松了他的绑！”娄玲见师父吩咐，不敢怠慢，将罗三松了，罗三搓了搓手，又恶狠狠地瞪了娄玲一眼，朱珠问道：“尊驾来敝庄何事？”罗三原是浑人，直到此时，还不知眼前就是碧螺庄庄主夫妇，竟道：“来这里干什么寻王八操的半截观音算算！”朱珠涵养功夫再好，这时也忍不住，手臂微微扬起，娄玲在旁一看，认出师母将使“大力鹰爪手”来对付罗三，心中大喜，忙避开了一下。但朱珠手臂扬起之后，又缓缓放下，喝道：“半截观音在哪里得罪尊驾”

　　罗三冷笑道：“这贱丫头仗着半截观音之势，在江湖上横行不法，若那王八操的半截观音是个正经婆娘，怎会有这样徒弟”罗三只顾骂得痛快，朱珠已气得脸色熬白。若非近十余年来她练张三丰祖师秘传周天气功，心情已平和之极，早已下手送他归西去了。

　　但罗三话骂得这样难听法。就算是泥人，也有个土性儿，石礼首先耐不住，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只听“克察”一声，一张紫檀木的桌子，已被拍去一角。罗三这才知道利害，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石礼究意也是有功夫的人，一拍之后，想起眼前这人，分明武功平常，不过狐假虎威，仗着花氏弟兄威风而已，以自己身份，怎犯得上与他计较，横竖明日就要大宴英雄，花氏弟兄如果定要生事，自己再出手不迟。一想之后，怒气便是平抑许多，但对花氏弟兄，却凭空大生恶感，对娄玲道：“玲儿，看花氏弟兄住在何处，将他送了回去，不许难为他，这种浓包也不值人动手！”娄玲虽恨不得看师父师母动手，将罗三碎尸万段，自己也好出一口恶气，听得师父说竟要送了他回去，心中自然万分不愿。但继而一想，师父师母两人，分明已被自己说动了心，看来马青阳等人，就算要当众告状，计也难行，倒反比将罗三打死了来出气好得多。因此倒真的将罗三好好送出，罗三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待见了花氏弟兄，自有一番话说，及知道那两人就是天下扬名的儒侠石礼和半截观音之时，当然吃惊不小，但却也着实佩服两人行事大量，当下各自安息，自有人殷勤待候不提。一宿无话，第二天用过早膳，家丁走来通知，道因为宾客太多，大厅不够坐位，筵席设在庄中广场上，擂台之旁。

　　家丁四方八面，一一通告之后，一时之间，宾馆中各路好汉，尽皆向广场中涌去。那广场在庄子后面，紧靠着东洞庭山，约有亩许方园，一张八仙桌，全都排列整整齐齐，怕不有百余十张。广场正前方，搭起了一座大擂台。原旧为了给贺客各自切磋武功，以供余乐之用，但就这几日情势来看，不少人怀着不服之心而至，看来这坐擂台大有成为血战场地的可能。

　　不消一个时辰，客人已络绎来齐，擂台脚下，一排四只八仙桌，乃是供主人坐的，无人落座之外，其余桌上，全都各论交情坐了。花左、花右一行人，自然坐在一起，众人知道他们心悟悲痛已极，只当两人见事情即将有分晓，心情激动，倒也想不到两人早已痛不欲生，准备不一会做出惊人之举来。

　　众人坐定之后，忽闻人声渐静，只见自庄中走出一男一女，男气度轩昂，面目端正，行止之间，另有一番气度，一路上不断与人点头拱手为礼。那女的装束奇特，不象汉人。黄树早已认出，那是九幽谷主，曾奎、独山妲夫妇。那曾奎乃是当今永乐皇帝的侄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曾孙，果然气度与一般江湖人物不同，但却并不骄奢，两人行至主人旁边的旁坐了，那独山妲更是笑脸迎人，两人俱不过四十不到年纪，偏又武功奇妙，戌名盛享，引得江湖人物，不住交头接耳。

　　过了一会，主人仍未出来，忽然听得一声长笑，人影未见，笑声先达，一条人影，旋风也似掠到，也不走桌旁通道。只在百十余张桌子旁穿来插去，众人只觉风声“呼呼”，人影翻飞，那笑声更是刺耳难听，窜东窜西。有识贷的，山出那人使的是“移形换位”上乘内功，座间有些年轻好胜的人，不愤那人如此骄横，想趁机暗算的，皆是乎未伸出，人便掠过。那人来至十余张空桌面前，便突地站定，端是动若脱兔，静如处子，要发就发，要收就收。他一停住，花左花右便认出，正是昨天在木门上留下手印之人。在他出来之后，后面还有数十个人，也赶了过来，围着他坐定，那两个书僮，更是不离左右，那人今日又换了衣服，一身宝蓝色的缎子长衫，映着日头，闪闪生光○极为华丽。那时正是春末时分，太湖上凉风习习，天并不热，但他却从书僮手中，接过了两尺来长的一柄羽扇，但却对他侧目而视。而他却行若无事，花左、花右等人昨天见过他的本领，且知他来是存心生事，但却又不知他的来头。花左悄对身旁的小岛道：“孩子，可惜你武功还未入门，否则今日此会，转眼间就要大打出手，真可得益非浅！”这一天多来，小岛经过了如许千奇百怪之事，早已出神到了极点，连珊珊下落如何，也不甚关心了，听得花左一说，忙扬起小脸问道：“师父，我几时可以入门”

　　花左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待此地事完之后，我们就带你去海心山，以你资质不消三年，便可胜过此间人中的一大半了！”小岛伸出手来，板了一下手指，问道：“师父，如果我再用心些，两年行不”花左花右一起笑道：“小岛，你志向可喜，只是武功一道，绝心急不来的。”小岛此时其实也不十分了了，随口应了，只听得一阵椅子响，一大半人，全都站起身子来，只有与那手持羽扇的人在一起的一个，仍是纹丝不动。抬头看时，见又是一男一女，走了过来，两人并肩而行，但却是男的把住女的手臂，女的双脚悬空，并不沾地。两人年纪俱还甚轻，女的更是眉目如画，还有一丝娇态之气。正是本庄主人，儒侠石礼夫妇，众人正在看时，小岛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家俱都注意石礼、朱珠两人，也未留意他，小岛又牵花左的手，轻轻叫道：“师父！师父！”花左低头问道：“什么事？”小岛道：“师父，你看那人，怎地与我好生相似”花左仔细一看，两人果然有三分相像，但也想不到其他地方去，便道：“别说话，留神看着。”

　　只见儒侠石礼，扶了朱珠坐定之后，向四方八面，连连拱手，道：“在下三十贱臣，本来板无骚挠各位之理，只怎江湖上朋友既然有些雅兴，在下忝为主人，理应先敬各位一杯！”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座上人除了存心生事之外，全是江湖上豪侠之士，见石礼如此谦虚，心中更是折服，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正在皆大喜欢之中，忽听“嘿嘿嘿”三声冷笑，想数百人聚在一起，人声嘈杂，但那三声冷笑，却凌驾于嘈杂之声之上，听来清晰无比，众人俱皆一怔，顿时鸦雀无声，一起向笑声来处看去，那手摇羽扇的中年人，才缓缓站了起来，不急不徐地道：“年方三十，而铺张作寿，可谓狂妄，师长来到，不知远迎，可谓无礼，既称儒侠，何以行事如此乖张！”说罢，傲然而立。

　　众人听这话说得极重，不禁大为愕然，石礼早已闻得人报，有如此这般一人，自称尊长，但细想自己本领，全是在棺材底石碑上学来，那里来的师长此时见这人内功极佳，说话又如此傲然，不由得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忍住了气，道：“在下本无意大事铺张，因朋友们雅兴不浅，才有此一举。尊驾何人，素未谋面，在下并无师长，不知所指何言。”

　　那人又摇了几摇羽扇，那柄羽扇，也不知用什么羽毛制的，羽毛根根长有两尺，通身作银灰色，但又有极为艳红的红色丝络，夹杂其中，与那人一身华丽装束，倒极为相配。石礼问了之后，众人俱都要看他如何回答，只听他冷笑一声，道：“长百老尼深英兰，是半截观音何人，你可知么？”

　　此语一出，座中倒有一大半人不知道谁叫长白老尼，但朱珠却是明白，接口道：“长白老尼乃长白派当年宗主，在下师祖。”那人笑道：“亏你还明白，长白老尼死后，将长白派镇的之宝，给了大徒弟玉娇娇，玉娇娇行事乖悖，十余年前又不知所终，那金英剑听说落在你手中了，是也不是我乃长白老尼师侄，人称烈火扇诸葛真，可是你的长辈？”

　　这几个问话，一句接一句发出，咄咄逼人的是语锋刚利。朱珠冷笑一声，道：“我并未听玉师姐提过有你这人。”竟转过头去，与独山姐、曾奎两人喁喁细语，不再理他，诸葛真沉得下不了台，举起酒壶，自饮了一盏，再添满了一盏酒，冷冷道：“如此我且敬你一盏！”说着，手腕一扬，那酒盏激射而出。诸葛真与石礼、朱珠，相隔有三四张桌子，怕又有两丈远近，但那酒盏去势劲疾，才一出手，便已飞出一丈许远近，正好来到娄玲桌前，娄玲正想在众人面前卖弄，娇叱一声，身形陡长，伸手就接，准备接了在手，再走上前去，提给师父。谁知人才站起，便听石礼喝道：“玲儿别动！”娄玲虽然一顿，但哪里肯听看得真切，照师父接暗器的手法，力透中指、食指、大拇指，对准酒盏挖去。但手指才一挨到酒盏，竟碰上了一股极大的弹力，将手指弹开，想手腕一翻，再去抓时，那酒杯早从她手臂之下飞过，迳奔石礼去了。耳边只听得诸葛真附近那些人，一阵哄笑，不由得羞得脸红耳赤，悻悻然坐了下来，再看师父时，早已将酒盏接在手中，一啜而尽，又添了酒，手一扬，酒杯四平八稳，飞了过去，诸葛真只当石礼也像自己一样，透足了内力发出，因此力透右臂，接在手中，谁知一沾上手，轻飘飘地，自己运劲待接，在座众人却都瞧得清楚，这一下小题大做，未免有失面子，虽待掩饰，笑声已然四起。

　　诸葛真脸上不禁一红，众人明知这一餐寿筵，既有人来生事，索吃不下去，便性都停了筷子，看诸葛真再现什么，诸葛真顿了一顿之后，又继续道：“长百派镇山之宝，既在佻们两人手上，如今长百派宗主，正是鄙人，镇山之宝不可一日或缺，请两位将金英剑交了出来！”

　　石礼笑道：“尊驾想是久在长白山，对中原武林之事，不甚了了。那金英剑不错是有一段时间，在我们手中，但那是玉师所赐，尊驾想要，若此剑还在，当可相量。只是十三年前，在富春江与五台派七指禅师争门之时，跌落富春江猛鬼滩，下落不明。江湖上近来传说，道此剑已经由江泉底眼，被冲至长荡湖底，也不知是真是假，尊驾此行，怕要失望了。”

　　座上众人，听石礼这一番话入情入理，不亢不卑，不禁大声喝起采来，诸葛真倒真是不知其中有如此曲折，越发觉得脸面上下不来，又冷笑两声，道：“今日既有擂台之设，倒要请阁下上台走几招，与在座上众位送酒”此语一出，情势顿为紧张，不知道两上高手，动起手来是如何情景。石礼眉头微皱，刚要答言，忽听一声怒吼，道：“两位俱请稍等！”喝声完毕，跳出一老一少两个人来，两人才一出现，便听得座间不少人叫道：“咦那不是雁瓴镖马青阳么怎地盲了眼”“马大哥，怎么来了不声不响。”石礼心中也是一愕，离座而起，待要出来间时，马青阳已“霍”地一声，抽了单刀在手，两只眼中眼泪直流，足一顿，道：“在座各位高朋贵友，在下雁瓴镖马青阳，今日本不应搅各位雅兴，怎奈全家深冤，无由得报，想脑袋落地，不过碗大一个疤，在下死后，自有人来理论。”说到这里，疾顿一顿，道：“石礼、朱珠！你们可不能袒护自己人！”说罢，单刀一扔，“刷”地一声，迳向身旁马良砍去，马良也不躲避闭目待死。

　　雁瓴镖马青阳双眼虽盲，身内重伤也未复原，但他在一柄音刀浸淫了数十年，这反手一刀，去势何算快疾，马良离得他又近，只见刀光如电，眼看即将自马良肩头，斜劈而下，忽听“狰狰”两声，两点银星，一从前面，一自后面，双双射到，齐都打在马青阳的单刀上面，马青阳双臂一振，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但他却仍然紧紧地捏住了单刀，惨叫道：“何方高朋贵友，阻在下行事？”

　　一语甫毕，主人席上儒侠石礼，与花左花右同时走了出来，三人身法全是快到了极处，只见人影一闪，已来到马青阳的身旁，马青阳一刀砍马良不中，心想自己已成废人，活在世上，也无甚意思，横竖这里有的是自己熟人，不怕深仇无人代报，仍不肯放手，又回手向自己咽喉刺来。但这一耽搁，石礼等三人刚好赶到，花左手一探，就来抓马青阳手腕，但忽觉一股大力撞来，原来石礼也同时出手，去夺马青阳的单刀，两人同时发动，花左却被石礼阻力一阻，正待运劲去拼时，已慢了一步，马青阳手中单刀，已被石礼夺过。

　　石礼夺过单刀之后，向花左花右看了一眼，对马青阳道：“马大哥，怎地年余不见，便如此惨法，谁害你的，快说，姓石的就用你单刀去对付！”

　　此时，满座宾客，早已纷纷起立，因为这等事在江湖上，算是极大的大事，试想蝼蚁尚且偷生，而马青阳竟要先杀侄儿，再杀自己，可知其心中怨毒之深，而动手之前，他又高叫石礼不要袒护自己人，可知事情实在极为严重，自此全部停着注意事情的变化，待到花左花右与石礼三人，相继跃出，并夺了马青阳手中单刀之后，众人才齐松了一口气，但座中却有一人，巴不得马青阳自杀得成，见他未死，心中焦急万分，那人自然就是娄玲了。

　　娄玲才一见马青阳满面煞气，离座而出，心中便暗叫不妙，此时再见石礼已答应代他报仇，心想话如出在马青阳的口中，师父定然相信，当着这许多江湖朋友，定然难讨公道，自己哄骗黄树之时，也没有想到马青阳、马良两人竟会一起前来，否则，若只有花左、花右两个人的话，恶梢公黄树也一定相信自己而不相信花左花右两人的，她一想到这里，觉得目前事情搅得如此糟糕，全是因为马青阳到来之故。娄玲的性格，走于极端，此时心中非但没有渐疚之意，并且还深悔当日行事，未到斩尽杀绝，以致种下了今日祸根。

　　且说马青阳听得石礼如此说法，长叹一声，刚要开口讲话，娄玲一眼望见那断了一条手臂的马良，两眼露出凶光，向自己望来，不禁看得她机伶伶地了一个寒战，暗道若给马青阳将事情实经过讲了出来，那还当了得，她心思灵敏，一转念间，心中主意已经打定，只见她突然尖叫一声，跌跌撞撞，离座而去，左手按住自己腰间，面色惨白，向石礼处跑去。

　　众人正要细心聆听马青阳诉说，究竟是什么大事，致令这个在江湖上纵横一世的好汉要横刀自刎，忽想又听娄玲一声尖叫，变生肘侧，不由得全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娄玲一面向石礼跑去，一面叫道：“师父……有人暗算……徒儿！”石礼一怔，道：“谁，玲儿，受了伤儿”一句刚问完，娄玲已来到石礼身旁，象是站不稳神气，手向石礼背后一指，喘气道：“在……那里……众人本就料到今日此宴，要闹出事情来，但也料不到有人竟敢趁机暗算庄主爱徒，因此一齐随着娄玲所指的方向看去，娄玲见这许多人，果然俱被自己瞒过，心中大喜，左手一扬，两只极细的银光，激射而出，日光之下，一闪而过，连石礼也只顾回过去，未曾注意。此时娄玲离马青阳、马良两人，不过三四尺远近，两丝银线射出之后，马青阳与马良，连声也没有出，喉间“天突穴”便被射个正着。一声未出，便自气绝倒地，待到众人回过头来之后，两人早已死去。这一下又是一惊，石礼俯身一看，便已看出两人喉间被入以级细小的银针射中，不由得“霍”地站了起来，两眼晶光四射，一字一顿地道：“哪位江湖朋友，竟练有这等歹毒暗器，不知射死了马大哥，意欲何为”话刚讲完，娄玲又哭又叫起来，道：“师父，我腰间也受了伤了！”

　　石礼又向娄玲腰间一看，伸手一拍，娄玲大叫一声，石礼手中，已多了三枝长约寸许，细如头发的银针。那银针原是娄玲瞒着师父，偷偷练习的暗器，且已练得百发百中，而且又细又小，发时除了银光一闪之外，连破空之声都没有，但石礼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徒弟练有此种暗器，反倒为娄玲推宫拿血，唯恐她腰间大穴受伤。娄玲腰间那三枝银针，原是她自己使的苦肉计，插了进去的，只是皮肉之伤，当然无碍大事，但她却装出极为痛苦的样子来，秀眉频蹙，不住呻吟，石礼反倒劝道：“玲儿，此种暗器，本极难防，幸而你还能及时封闭穴道，受伤不重！”娄玲见计得呈。马青阳，马良为自己暗算，死无对证，心中大宽，游目四顾，忽然又是一惊。只见师兄追风双剑客，许炳和寿飞龙两人，全都面有不愤之色，望住自己。她练那银针，许炳和寿飞龙两人，是知道的，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两个傻师哥，对自己态度有好些异样的地方，向来百依百顺，谅来不敢道出真情，便瞪了他们一眼，追双剑客因暗恋娄玲，虽然明知她不对，果然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