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不死无归

2026-01-29 21:27:56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黄树既是双方共请的公证人，讲话自然双方都要听，天荒老怪心中虽恨，也无可奈何，只得身形一晃，落下梅花椿来，“刷刷刷”三个起伏，人已似箭一般，射出老远，紧接着鼓乐之声，又复大作，天荒老怪展开轻功，径自回山顶去了。

　　众人见他已走，也纷纷散开，石礼抱了朱珠，跃下台来，叫道：“席老前辈，你老人家真真神龙见首不见尾，十余年不见了。”席飘一伸舌头，道：“别给我高帽戴！”霍岛手上一指，道：“这是你儿子么那么大了！”

　　石礼、霍岛两人尽皆一愣，但相互一望，觉得眉目之间，确有好些相似之似，也难怪席飘有此一问，石礼怪道：“霍朋友乃堂师，玉师新收弟子，老前辈休得取笑。”席飘心中疑心了一下，但也放过不提。回天时武当派众人道：“什么事情都来凑热闹，听人骂下滥，又没有办法气，还不快加回山去”那些武当弟子为首了一个，乃独叟秦景的首徒，年纪比席飘还大，席飘在武当之老之中，年龄本就最小，俱与两个师兄，相差几达三十八岁，当他初上武当学艺之时，独叟景，钓叟西门纪业两人早已名满天下了。

　　那弟子名叫胡凯，外母人称九阴掌，听席飘如此一说，还道是真的，呼啸一声，众人俱都听他号令，准备退去，曾奎笑道：“胡兄，别听席师叔胡说，明天还有的是热闹看，走什么！”席飘眼一瞪，道：奎哥儿，咱们本派了事，你可别管！”

　　霍岛与娄玲不知他的诙谐脾气，还当他真的发怒，但曾奎却不知的，笑道：“席师叔别打官腔了，快去领主人的情，喝那海心山山家所酿的《老冬酒》去吧！”席飘一听，果然喉间“国”地一响，竟若馋极，道：：照啊，不去喝酒，却在这儿罗嗦作甚！”原来他外号“酒偷”，一个是酒，一样是偷，再也改不掉的。他这样一说，众人便都哄然大笑起来，一起回宾馆去。霍岛原是与兴龙神睡在一起的，此时自然不愿意再回去，便在七宝大侠住处附近，另觅地方休息。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晚饭一过，天色便黑。霍岛睡下之后，翻来复去，一丝睡意也没有。到后来感到反正睡不着，索性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以手支头，呆呆地想起这一日所发生的事来。

　　开始，他心中象是乱麻一样，一点也没有法子理出个头绪来，接着，他一件一件地想起来了，怎样自己出台，反倒帮着娄玲讲话，怎样娄玲也对自己大加青睐，想了半天，不禁长汉一息，他自己就经历了不是他这年纪所应经历的事，万里寻师，几番死里逃生，因此目下但虽然只有十八岁，但行事、武功，俱非他的年纪所能限制，看来极为老练，只不过此次一见娄玲，便堕入情网之后，他便觉得做起事来，象是另外还有一股力量在硬推着他去做似的。例如他母亲生前千叮万嘱，令他不管是谁，有仇必报的话，他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为人恩仇也极为分明，在北天山冰洞中习武之时，恨不得立时学成上乘武功，将娄玲千刀万砍。

　　但是此时，他却完全背道而行之，不但一举一动，全都护着娄玲，而且对于自己有深恩大德的典婷，却反而冷淡起来了。

　　想着想着，霍岛不禁“刷”地一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行事颠颠倒倒地？”继而又想了一想，再问道：“那末，难道我自己做错了事么难道我喜欢看到玲姐笑，喜欢看到她高兴，我就使她笑，使她高兴，又有什么不对么？”

　　他自己立刻又似给以回答：当然是对的，看官，须知一个恩仇分明，细小之仇必报，杯水之恩必答，这，种人的性格，便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也就是极任性的人，自己想怎么做，便怎么做，霍岛便正是如此之人，当下他对情爱的魔力，尚未能深切了解，是以脑中混乱到了极点。但思来想去，直到最后，他们是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全是对的。当然，他在这样想的时候，是早已将娄玲在江湖上的种种恶行，全都忘记了的。

　　在他看来，娄玲是天仙，她的一举一动，全是无可非议的。谁要是不满，就是谁的错，而不是娄玲的不足。这样一想之后，他便觉得心安理得，眼前浮起了娄玲美丽的脸庞，越想越是甜蜜，正行上床去睡，忽听得“拍”地一声大响象是有人以掌击桌，接着一人声音洪亮，叱道：“没出息的东西，叫你息了那个念头，你偏不听，自己又没本事，没她替人丢脸！”

　　接着，一个女子声音劝道：奎哥哥，别再骂他了，他自己也失魂落魄，不知怎么地好呢！再说那女子也着实欺人太甚了些！”

　　霍岛认得是那两人正是九幽谷主夫妇，曾奎，独山妲两人。暗想他们夫妇两人，半夜三更，却不知是在骂谁只听另一个又接口道：“爹，妈。当然是同儿自己不争气，你们别骂了好不”正是曾奎之子，曾同的声。霍岛猛地想起，曾奎夫妇来是，神色怒气冲冲，不知是为的什么，现在听来，便象是他们儿子爱上了那一个女子，那女子却不要他的模样。心想那一家的姑娘，连七宝大侠的儿子都不中意

　　想到此处，猛地一惊，不禁“哎哟”一声自言自语，道：“不要是玲姐！”暗想若是娄玲，父母师长作主，也绝轮不到自己身上，因此大为着急，才睡下的人，又一骨碌翻了起来，轻轻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那一幢房子，造得极为精巧，总共不过十余间房间，两条长廊，东头住的是儒侠石礼夫妇及娄玲，“追凡双剑客”等人，中间住的便是曾奎夫妇，霍岛住在西头。门一推开之后，只见明月当天，一阵寒风吹来，其冷辙骨。饶是他此时内功已可抗寒御骨，也觉禁受不起，暗想即要去听人墙脚，冷得发抖，岂不被人发觉刚准备转身回房去取衣服，忽地一眼瞥见东头房处，闪过三条人影，其中一条，正是烧成灰也不会忘记的神鞭女侠娄玲，另外两人，却象是男人，一闪而过，直掠过房顶，房后便是深山，霍岛急纵上屋顶去看时，三人已隐没山后去了。

　　霍岛心中关切娄玲，也不想再理会曾同的事，身形一晃，便跟了上屋，四面一看，三人踪影不见，再一跃而下，来到屋后，刚好落在曾奎夫妇房后，见灯光犹亮，曾同正在说道：“丁家姑娘自三年前随青青大师来嵩山学艺起，我便喜欢她，眼下无论如何，非她不娶，她要是不肯嫁我，我便出家当和尚去！”

　　这几句话讲得斩钉截铁，极为坚定。霍岛停了一停，暗想这曾同也可算得情痴之至。但继而一想，那“丁家姑娘”与“三年前”等字眼，好象与自己有莫大的干系，心中不禁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只听得曾奎说道：“好志气，好志气！”分明是激愤之语。独山妲又问道：“动身之前，丁家姑娘她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曾同道：“珊珊说，她小时候曾与一个男小孩有婚嫁之议，现在虽然三年不见，也不能负了他，想小孩子玩耍，如何作得准儿我将这话说了，她便下逐客令，我不肯，便动起手来。”曾奎接口道：“如此动手，已属无理，更何况还败在人家手下，丢人丢人！”曾同默默无语，只是大口出气。

　　他们在屋中讲话，可将屋外面的霍岛听得呆了。刚才听到“丁家姑娘”四个字时，他便已凝心那就是自己幼年时的唯一好友，长商村中的相珊珊。他随了残废了母亲！搬到长荡村中居住之后，受尽邻人的欺侮，只有珊珊一个人，对他最好。有一次他被村童以大石敲破了额角，恰巧花左、花右因寻找金英剑之便，约了娄玲在长荡村中见面，碰到小岛，才给了伤药，令珊珊以净液融化，抹在他额角的伤之上，霍岛悠悠醒转之后，当真曾说过将来大了，定要娶她为妻之语(事详本书第二章)。真想不到分手三年，俱已成人，她还记得那句话！

　　三年前之事既历历在目，霍岛心中不觉热血奔腾。伸手一摸，额上伤痕还在，真想方时方刻，冲进房去，问曾同珊珊现在何处，连夜赶去，与她见面。这样想着，脚步已然移动，他这里情不自禁一动，试想室中曾奎是何等人物，立时惊觉，喝道：“什么人在屋后”

　　霍岛大吃一惊，忙屏气静息，不声不响，过了好久，才听独山妲说：“什么吃了子胆，敢来此地天荒老怪虽然脾气怪绝，也不是这等人，不要多疑，睡吧！同儿，你也去歇息了。”

　　随即听得开门，关门之声，霍岛趁机向外滑出三丈许远近，倚住一块大石，心中上下翻腾，暗忖三年不见，珊珊不知变得怎样了不知是否还象以前那样温顺婉态，看她将自己一诺，深深记在心头，自己即知她的下落，若不去找她，岂非猎狗不如，但随接又想起了娄玲，真叫他不知如何才好！他初堕情网，便是娄玲一人，已够他烦恼的了，怎经得起再加上一个珊珊，更何况还有一个典婷，弄得他少在所以，怔怔地呆在那里，三个姑娘的影子，一个一个在他脑中浮现邮来，最后，他决定了，自己所爱的还是娄玲，不是别人！

　　他倚着石头，也不知过了多久，此时夜深人静，天寒地冻，真是静到了极点，他本要回房取衣，但结果并未拿到，觉得渐渐冷了起来，而娄玲与那两人，自进入山中以后。还未出来，刚想走动几步，活动一下，忽听远远处传来“哼”地一声。

　　那一声虽极微轻，但霍岛一听而知，那是有人被点了穴道时所发出的声音，心中一凛，只听一人低声道：“玲妹！我已为你做了这等之事，你该信我吧！”接着娄玲“格”地一声娇笑，反问道：“为我”

　　霍岛认得出那讲的一人，正是许炳，见娄玲深夜还和他在一起，并还有说有笑，心中未免不是味道，想要立时冲出去问个究竟，转而一想，反倒藏得更隐蔽了些，倒要听听她说些什么。

　　娄玲反问之后，许炳半响不语，听脚步声，两人已来至大石附近，许炳又道：“玲妹，我是为的你！”娄玲渐渐象是发了怒，道：“师哥，你话讲得清楚，你们两人自己在黑暗中互比点穴法，你下的杀手，点了寿师哥的百会穴，怎说是为了我我们找师父评评理去！”

　　这番话说，霍岛不禁吓了老大一跳，暗想这“追水双剑客”，如今为了娄玲火拼，一个已丧生了，第二天儒侠石礼若是发觉爱徒弃死荒野，怎能知道是自己徒弟所为屏气静息，再听了下去。

　　只听许炳叹了一口气，象是痛苦万分，道：“玲妹，千万别去找师父，不然我就没命了，你以银针刺死马青阳的事，我也再不提起！”

　　霍岛听了，心中早已恍然，三年前娄玲杀人灭口，以银针暗害马青阳一事，自己是亲眼看到的，那时寿飞龙许炳两人必也知情，但却隐忍不说，一直将此要挟娄玲，却反被娄玲利用，来自相残杀，寿飞龙已死，看来这许炳也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果然听得娄玲一掌击在石上，将声音提高了些，道：“师哥，你说便说，怕什么我就不信杀了一个外人，就比杀了自己师兄弟罪还大些！”其实娄玲说了声音也并不甚高，只是深夜中听来，分外响些，许炳则刚才正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此时心虚之至，更听得心惊肉跳，哀告道：“好师妹，讲话低声些，别叫人听到了。”

　　娄玲“格”地一笑，道：“你还要协我么？”许炳连忙道：“再也不敢了。”霍岛听了，暗想娄玲真是个心狠手辣，连师兄都敢害，自己爱她，不等于与猛虎为伍么这样一想，更是全身都震。但他心底深处，实是深爱娄玲，因此又想：“她对我可不一样啦！”正在想着，又听许炳道：“玲妹，待到咱俩成为夫妻之后，夫妇同命，我们的事谁也不会知道了！”

　　娄玲道：“师哥，谁和你成为夫妇”许炳一惊，道：“师妹，不是你偷偷对我说的么说你若是和我好，寿师哥必然怀恨于你，将你在外种种行为道出，因此要我趁着与他比武之际，将他了结，这样你就可以和我好了。”娄玲道：“不错啊，我只说和你好，可没说和你成为夫妻啊！”许炳听了，心神大震，道：“玲妹，你——”

　　下面不知他要讲些什么，但尚未出口，又传来象适才一般的“哼”地一声。霍岛心头一寒，暗叫许炳又完了。果然听得有人倒地之声，霍岛再也忍不住，身形一长，站了起来。

　　那娄玲深夜将两位师兄引出，先借许炳之手，害死了寿飞龙，再自己害了许炳，只当夜深人静，再无人知，待要回去安睡之时，陡见一条人影，自石后出现，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切间也未看清是霍岛，心中闪电也似转过一个念头，便是如何推托责任，暗想此离师父住处不远，只要自己一叫，师父便可应声而出，那时赖在此人身上，必无人信自己杀害师兄，这些念头，全是一闪而过，眨眼间，是以霍岛还未开口，她便尖叫起来，那一声叫唤，极为尖锐，象箭一般，在黑暗中传过，霍岛莫名其妙，急喝道：“玲妹，作什么？”。

　　娄玲这才看清原来是霍岛，心中又是一惊，她芳心中对霍岛与其他人不一样，已大有好感，此时见他，便知自己一时叫错，心中发急，顿足道：“小岛，你怎么悄没声地就出来了”霍岛在石后又亲见她行事如此毒辣，本来现身之后，待要和她恶声讲话的，但一见她在明月之下，脸露惊惶之以，不禁心又软了下来，只是道：“你作得好事啊！”

　　就这两句话间，已听得前面屋外，有人讲话之声，娄玲忙一拉霍岛，道：“我们快走，师父赶到，可就不得了也！”霍岛刚才不知她一叫之意，现在方始恍然，知道她这一叫，原是准备害人的，但一见是自己，却又改变主意，可知她心中还是对自己好的，心中不禁大为甜蜜，意感到娄玲下毒手，杀了师兄，避免两人纠缠不清，也是对的，屋中既然出声，以七宝大侠身手，真是幌眼即至，知道只要迟一步，便不可收拾，因此答应一声，拉了娄玲，双双向后纵出，没命似的，直向荒山野地窜出，那海心山幅园广阔，两人一眨眼，便窜入林木野草之中，不知去向了。两人刚一不见，“刷刷”两声，曾奎、石礼两人，也自窗中跳出。

　　曾奎道：“石兄，刚才那一声尖叫，象是玲儿声气啊！”石礼道：“正是她，不知出了何事？”两人一面说，一面脚下绝不停留，两个起伏处，已来到那块大石附近，石礼眼尖，一眼望见许炳躺在地上，看来凶多吉小，急道：“炳儿！”

　　可怜诈炳在做着与娄玲成为夫妻的美梦之时，被娄玲一针自“脑门穴”中插入，立时身死，此时哪里还会答应石礼附身一看，抬起头来，四面一看，静荡荡地一无人囊，爱徒身死，满腔悲愤，连话都讲不出来，曾奎见情形有异，忙问道：“怎么啊”

　　石礼一咬牙，道：“炳儿死了！”说着，身形陡起，一跃丈余，寿飞龙的死体又赫然在目，大叫一声，道：“飞龙也为人所害了！玲儿！玲儿！”他心中还只当三个徒弟，全为别人所害，娄玲那一声尖叫，是不敌时发发出的哩，因此急叫“玲儿”，以便去救。

　　他内功本已超绝，这几声大叫，悲愤填鹰，犹如半天响起了一个霹雳，独山妲与曾同两人，也相继跃出，一见情形，也不由得骇然，忽地又闻“笃笃”之，原来是朱珠坐在椅上，连人带椅，一跃数尺，也赶了出来，隔老远便问道：“玲儿怎么啊”

　　石礼忙迎了上去，道：“玲儿不知去向，飞龙与炳儿完全都为人所害而亡，”朱珠听了，则声不得，石礼心头大怒，高声叫道：“何方鼠辈，暗算于人，快出来！”叫了几声，并无人应，却将许多人惊醒，全都赶了出来，连花左花右也闻声赶到。

　　石礼一见两人，气往上冲，手一指，道：“好哇！敢情海心派竟做这等卑鄙之事，你们将玲儿弄到哪里去了若不说出个道理来，将海心山夷平，也难灭心头之恨！”

　　众人赶到，一见连七宝大侠之徒，都有人敢暗算，这胆子可说大到了极点，要凭武功来说，除了比间主人之外，谁敢做这种事因此一齐望着花左、花右两人，看他们如何回答。

　　花左花右两人因为霍岛变卦之事，心中正在难过，也是未曾睡熟，一听到山旁有喧哗之声，并还夹着儒侠石礼的大声喊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匆匆跑出，只带了随身兵刃，那两把雨伴，连衣衫也非穿着整齐；许炳与寿飞龙两人是怎么死的，以及娄玲现在何处，他们怎能知道但他们两人本来不是讲理的人，一想人是死了，自己身为主人，照理要负责代查，因此虽听石礼问得绝无理由，并不生气，道：“石大侠说哪里话来海心派若是如此无耻，怎还敢见人”

　　石礼怒道：“然则谁敢如此大胆”花左沉吟一会，道：“好在娄玲女侠不过是暂时失踪，这海心山在青海中心，家师养有数百头獒犬，只令它们守住了山周围，放着这多武林人物在，大举搜山，多则五天，少则三日，还不能水落石出么？”

　　石礼和朱珠听了，也无法可施，道：“如此则清贤昆伸迅速行事。”花左花右答应一声，立刻撮唇长啸起来。不一刻，只听山谷鸣响，满山满野，尽是犬吠之声。那声音与寻常犬吠，大不相同，其声浑厚沉实，洪亮无比，又过片刻，月光下只见数百头小牛似的灰毛獒犬，一齐向花左花右站处涌来，宛若起了一层灰浪一般，光是呼吸“卜赤”之声，已是惊心动魄。

　　花左花右身形一幌，纵入獒犬之中，各自伸手，抓住了最大的两条，同时吆喝一声，连声怪啸。那些獒犬久经训练，早已知主人要它们将海心山团团围住，幌眼之间，便已散尽。只有那两头大獒犬，在花左花右身旁，挨挨撞撞，那么凶的东西，偏已显得柔顺异常。花左花右向石礼等人道：“这獒犬乃青海特产，勇猛善战，爪上且有奇毒，若是外来之人，伤了令徒想要逃脱，武功再高，也无法脱出獒犬包围。这两只大的，嗅觉最灵敏，带着它们去找人，万无一失！”

　　石礼心中对杀徒之人，已是恨之切骨，恨不得立时立刻找到，与曾奎一商议，令朱玲与独山妲回房去歇息，自己、曾奎与曾同三人，连同花左花右，一起入山找找。众人见没自己的事，也就会头散开。

　　花左花右牵了獒犬，在寿飞龙与许炳的死身上闻了一闻，两双獒犬一阵乱转，箭也似向前射去，五人忙跟在后面去寻找真凶不提。

　　单说霍岛与娄玲窜山中之后，知道匆促间未及掩藏寿飞龙与许炳两人的死体，一定不肯干休，若是一吵起来，海心山找遍，也定要将自己两人找到，一找到之后，还当了得”因此急急忙记忆，向后山窜，想从后山取道逃出海山去。走了不远，便听到石礼的一声怒吼。娄玲到这时候，再大的凶性，也发不出来了，吓得双脚发软，一条身子，几乎全都倚在霍岛身上。

　　霍岛鼻际只闻到一阵阵似麝非麝的幽香，手臂所及，又是娄玲的细腰，只觉心旌摇摇，面红耳赤，几乎不想走动，就和娄玲偎依在此，但情势又不容许他们两人停留，因此急道：“玲姐，快走，要逃不出海心山去，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娄玲娇躯依在霍岛怀中，微微发抖，道：“小岛，若真的逃不出，便怎么办”霍岛心想，真逃不出也是没有办法的，但他却不愿令娄玲伤心，安慰道：天无纷人之路，快些走，还来得及！”

　　娄玲也知道眼前一刻时光，等于一条性命，两人又接连几窜，拣了一个最低的山头，想翻了过去，便是后山，一到后山，逃走便无问题。怎知两人对海心山地形本就不熟，得到同上得山顶一看，不由得搂作一围，暗叫一声“苦也！”

　　原来那山头上去的一面，和其他的山坡一般，但上得山顶一看，那在面竟是干仞削壁，虽然月光皎洁，但脚下仍然黑洞洞地，也看不出有多么深来。已觉一阵阵其冷微骨的旋风，自下倒卷而上。

　　两人此时算得上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了，因此娄玲毫不考虑，便伏在霍岛肩头上，啜泣起来。此时，花左花右已将獒犬放出，两人只闻得一阵犬吠之声，看那澄如镜面的海面上时，天边黑点，正在来回飞驰！两人一点办法也没有，霍岛自幼经历了不知多少曲折，也从来没有气馁过，此时真的后有追兵、前无退路，因此也不禁秃然坐下，紧紧地抱住娄玲，娄玲也将霍岛当作唯一亲人，两人抱在一起，再说花左花右一见獒犬箭也似向前射出，便跟在后面，那獒犬走不多时，便已来到那座山头下面，四腿如飞，便往斜坡上冲了上去。花左花右面色一变，道：“畜牧，不知道那座山头是上不得的么？”獒犬为他们所骂，便慢慢退了下来，但就在山脚之下，盘旋不去，口中呜呜作响，不时仰起头来，向山头上狂吠数声。

　　石礼、曾奎看了心中起疑，石礼忍不住道：“看那樊犬模样，这山头之上分明有古怪，何以贤昆仲不令它们上山搜寻”

　　花左花右道：“若有人不知好坏，上了此山，不是自寻死路，便需退了回来，我们同目去也无用，在此守候便了。”石礼心中大疑，怒道：“杀徒之仇，岂可不报为何阻我们搜寻”身形连晃，人已直冲上山去，花左花右大为着急，几个起落，舍命追上，拦在面前，道：“石大侠尚幸未过那块石碑，快快下山去吧！”

　　石礼抬头一看，果见离自己三四丈远近，有一块汉玉碑，隐约看得出上面刻着“不死无归”四个大字，但不知是什么意思，问道：“过了石碑便怎地？”

　　花左花右齐道：“过了石碑，不死就不能回来！”石礼哪皮相信，怒道：“朋友，你们若想弄虚玄来骗人，可难逃窝藏凶手之罪！”花左花右怒道：“我们岂是这等样人若有人上了这座山头，四面无路，若不死，必将原路退回，不要说石大侠你容他不得，便海心派中人物，也必须舍命与之拼死！”

　　这时，曾奎与曾同也赶到，曾同少年好奇，道：“为什么不过是一座普通山头吧了，怎会不死无归我就不信！”花左花右向他望了一眼，冷冷地道：“小哥儿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曾同这几日因为单恋丁珊珊，已被父母埋怨得心头抑以不堪。顿时火怒道：“放你的狗屁，你们说什么？”花左花右冷笑一声，道：“原来七宝大侠门下，都是凭大声吓人，不讲理的东西！”敢情他们仍记得娄玲的恶迹。曾同听了，更是火上加油，“刷”地一声，拔出了佩剑，身子一缩，银光一溜便向花左刺去，怎知招还未使老，便觉一条人影，横插过来，耳际响起霹雳也似一声怒骂，道：“畜牲！”

　　同时手腕一紧，如同加了一把铁箍，不由自主五指一松，剑已到了那人手中，踉啮退出了几步，停眼一看，正是自己父亲，面色铁青，手持自己长剑，手臂一震，那剑抖起“翁”地一声，响声未绝，便“拍”地一声，断为两截，被他随手扔出，还向曾同骂道：“不长进的东西，凭你那三招两式，也是人家敌手么没地显臭丢人！”曾同被骂，不敢出声。

　　花左花右这才气平了些，叹一口气，对望了一眼，花左对花右道：“大哥，说与他们听了吧！”花右道：“大哥，拼着受师父责骂，如今非说不可的了。”

　　曾奎与石礼两人，此时也知道那座山头必与他们海心派大有关子，看来花左花也不象说谎之人，说了定是犯了他们中规矩，曾、石两人更是通情达理，石礼首先道：“贤昆仲但说无妨，令师若有责备，推在我身上便了！”花左花右笑道：“石大侠说哪里话来，这山正面看来与寻常山坡一般，一到山顶，便是峭壁，本派第一代祖师灵谷上人曾有记载，高一百六十丈，削壁之下，有一深潭，其水深若干，无可测量。灵谷祖师曾结五百丈山腾，下垂巨石，沉了下去，尚未到底。本派人唤作青龙潭。自灵谷祖师之后，本派一十二位前辈，临死之时，俱都跃下潭中，以免死骨为人骚扰，因此立下这一条规矩，不论是人是兽，上此山坡者，便是本派大敌，死也不能放过的！”

　　石礼曾奎听了，暗暗点头。花右又道：“这些活在家师住所前，灵谷祖师所立之石碑上，皆有记载，两位若然不信，明日尽可前往一观。”

　　石礼道：“不必了，既如此说，若有人上了此山，不走回头路，是逃不出山去的”花左道：“这个自然，若这山坡能逃出海心山去，獒犬早乱吠了，可知无人逃出！若人不回头来，则定已死去，人已死了，还有什么仇恨可言”石礼恨恨地道：“真便宜了那贼子，如今玲儿下落不明，若贼子只是一人，岂非以一换三”花左花右苦笑一下，也感无言可劝。

　　曾同刚才为父亲责骂，心中暗恨，闻言道：“石师叔，你可用力将声音逼上，若有玲妹答应之声，拼着与海心派为仇，我上山去！”石礼一想不错，气纳丹田，调匀“大周天气功”，先是一声低吟，如弹指扣剑，“翁翁”不绝。接着，声音越来越响，曾同首先感到禁受不住，忙掩了双耳。那啸声越来越响，到后来直如万马奔腾，其气势豪薄之处，真是笔者难以形容，不一会，又复低微，然后戈然而上，五人一起侧头细听时，除了其他山头一些回音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石礼无可奈何，准备在此死候。忽听海心山主峰之上，也传来一阵怪声。那声音越传越响，竟和石礼刚才那一啸不相上下，但石礼啸声，清越无比，宛若龙吟，那声音却犹如夜鸟悲啼，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邪气，虽则其声同可裂石开开金，但毕竟大有不同。花左花右一听，便道：“家师也醒了！”

　　石礼、曾奎早知海心山上，除了天荒老怪之外，再无第二个人，闻言道：“贤昆仲请对令师致兼意，事出无奈，令师定不会见怪的！”

　　花左花右恐怕师父有事，忙告辞了赶上山去，曾奎与石礼两人，拣了一块平整大石，坐了下来。石礼忽然想起，道：“咦这半响怎地未见霍岛”曾奎也道：“是啊，同儿，你去他住处看看，莫非他睡得那么死照日间他和小玲亲热的情形看来，是应该出来啊！”

　　曾同领命去了，不一刻，便和独山妲一起赶来，道：“霍岛房中，空空如也，并未见人！曾奎听了。猛了想到，道：“妲妹，我们为同儿之事，在屋中争吵，争分明听到屋外有人窃听，你道我多疑，看来那人定是霍岛无疑，我日间见过他在席师叔掌上午拳，那轻功竟然不下你我！”石礼忙问端的，曾奎便将当时情形说了。石礼道：“若真是他，则找到了他，事情经过，便可了然！”继而一想，苦笑道：“然则他在何处”

　　曾同听了，插嘴道：“不论是什么人，定在此山上无疑，石师叔真地听那两个怪物一说，便不准备上去搜寻么？”曾奎向他瞪了一眼，道：“别乱说，花氏昆仲，岂是说谎之人”曾同心中越想越不服气，向山头望了几眼，心中暗打主意。

　　独山妲也想一阵，想不出究竟来，对石礼道：“两人死体已然安葬，珠妹在炳儿头顶上，拔出一根银针，她叫你快去一次，有话和你说，这里如有人下来，包在我们两身上了！”

　　石礼一听“银针”两字”，心头一凛，悄也似地跑了回去，见朱珠手托香腮，对住三寸来长，极细极细的一根银针，在那里出神，见石礼闯进，抬起头来，道：“小礼，我问你一句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石礼被她问得没头没脑，道：“什么事？”朱珠道：“三年前碧螺庄大会时，花氏凶弟曾带了雁瓴镖马青阳前来。道玲儿怎样残害马氏四虎……”朱珠还未讲完，石礼便接上道：“自然记得，马青阳话还未讲完，便自死去……”他顿了一顿，突然伸手在桌上一拍，力用得大了些，那桌子竟被拍下一角来，道：“马青阳与他侄子，正是被银针射杀的，莫非又是玉师来了”

　　朱珠道：“那时我也以为是玉师来了，现在想来，却大廖不然，想玉师在十数年前，已威震江湖，何必害马青阳性命此其一，再则，玉师内功早就炉火纯青，她所用器，乃雁荡山的青狼的狼毫，号称狼毫针，怎地十八年后，反而用起银针来了焉有此理”

　　石礼听了，道：“是啊，那么那银针究竟是谁的呢！”朱珠面色一沉，道：“玲儿的！”石礼大吃一惊，道：“玲儿的，你怎么那天她自己腰间，也中了三根啊！”朱珠道：“若发针之人，存心伤她，岂有伤马家叔侄如此之准，伤她却三根齐中腰间，还无大碍之理我们当时一时不察，被她瞒过了！”

　　石礼细将当时情形一想，果然娄玲腰间三根银针无一打中穴道，只不过是皮肉之伤，然而娄玲何以要对师兄下毒手呢”朱珠沉吟道：“这却不知，怕是她以针伤人之时，炳儿和飞龙正在旁边也说不定。再不就是她在外面，真中江湖上朋友传说的那样，无恶不作，给两人抓住把柄在手中。两人对娄玲早已暗恋，以道你做师父的，竟看不出来么？”

　　石礼细想一想，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然则又霍岛何事？”便将霍岛也踪影不见之事说了，朱珠听他提起霍岛，便小声道：“小礼，霍岛这个孩子还有些古怪哩！”石礼道：“怎地？”

　　朱珠道：“你可记得金歇教教霍玉娥”石礼大为扭泥，因为十八年前，在云南海玉凤岛上，他刚从金蝎教金蝎阵中杀出，便遇到美娘子霍五娥，霍五娥为求逃命，不惜以色诱人，石礼那时正一十七岁，血气方刚，一时忍不住，曾和她有一段孽缘，事后，他羞愧欲死，几乎要自己毁了自己，后来被佛门高僧，筱水大师善言点化，才猛然醒悟，对朱珠道了此事，朱珠初听到时，当然心痛无比，后来她双腿折断，石礼誓死相从，这才成为恩爱夫妻的。两人已有十八年未提此事了。

　　朱珠又正色道：“小礼，我并无怪你之心。那霍岛姓霍，不用说了，眉目间与你极为相似，便是人人皆见，最奇的是单名一个岛字，此字虽不冷僻，但取以为名，除唐朝诗人贾岛以外，怕真还没有第三个人哩！此子身民，你道不可疑么？”

　　石礼听了，默然半响不语。朱珠又道：“小礼，你别难过。就算霍岛是霍五娥所生，我们膝下犹虚，不是正好么？”石礼苦笑道：“然则他在何处莫非他发现了玲儿暗害师兄，一路追赶她上山去了么但她又尖叫一声为何？”两人揣想至此，倒也将事实经过，想了个七七八八，但人究竟不是神仙，全部经过，不是亲眼目睹，怎想得出来闷了一会，石礼又到山脚下去。只见花左花右早已在了。正在与曾奎言道：“前半年有一个人，自称是壹山五忍中的徐木，道要来寻找霍岛那小子，那时霍岛人还不知在何处，家师留他在此，也是执意要上此山，至今未见下来，家师到现在还发怒哩，曾大侠夫妇，切莫伤了和气才好！”石礼此时听了朱珠的话，知道朱珠聪颖异常，所料十九非虚，想起自己最心爱的徒弟，行为果然如此歹毒，真是有苦难言，再加霍岛又是极可能是自己亲生之子，因此心头更加烦乱。闻言道：“贤昆仲请去休息，我们绝不会犯贵派清例，请放心好了！”

　　花左花右见这一闹，天色已经微明，也无意再睡，道：“天色一明，比武之事怎地说法”石礼心中早有打算，道：“届时我自有处理，贤昆仲放心！”说着，便闷不则声，坐了下来。五人皆感无话可说。不多久，天色已然大明，五人交替用了早餐，只见山上静荡荡地，一个人影都无。

　　再过两个时辰，铜罗声又起，鼓乐之乐大作，石礼对曾奎言道：“看来是玲儿不是，我去场子上一说便可，也不用再比武了！”说着，身形起落，直向比武场上从去，群雄早已到齐，天苟老怪也坐在那里。石礼涌向上台，向四方八面，作了一个罗圈揖，郎声将昨晚之事说了，然后道：“在下束徒不严，该如何裁处，听凭众位好汉开口！”

　　他这样一说，那些人如典龙神、马微之类，也全是义薄云天的好汉，反倒大受感动，常言道“人争一口气”，尤其是江湖人物，更往往是如此，典龙神首先站起，大声道：“石大侠，其错又不在你，只寻那丫头算帐便了，她既入了海心派重地，怕天荒老怪也不会放过她！”

　　众同声附和，石礼对天荒老怪道：“在下对尊驾武功，佩服之至，昨日虽败，仍是心服的。”那天荒老怪最喜人奉承，石礼这几句全是衷心之言，听得他喜不自胜，少不了也客气几句。席飘站起来道：“武当派弟子跟我来，这里没有好戏看了！”二十余人，首先散去。诸葛真对他怒目而视，但又无可奈何。

　　一时之间，人便散了一大半，皆料不到事情就此了结，都纷纷称赞儒侠石礼果然有仁者之风，连自己爱徒也不偏袒。石礼见已无事，便仍至山底下来等待，时光易过，一连等了半个月，山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心想两人算是堕入青龙潭中，饿也饿死了，只得仍回太湖碧螺庄去，从此真个心灰意懒，再也不收徒弟。只是练武自娱，除了曾奎之外，多少老友也不再往来。一晃呢，又过了四年，这一日，他正在庄中闲步，听庄门口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