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舍命救爱

2026-01-29 21:31:52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天荒老怪与石礼各自跃开之后，怒目而视，霍岛刚跨出两步，人影连晃，十余个武当弟子，各持兵刃，已拦在他的面前。霍岛心想，若要斗，这十余人可真是不放在心上，但自己手中武当派掌门人的令牌，来得极为正当，这群人却一口气咬定是自己偷来的，若是动上了手，益发难以讲得明白，因此“哈哈”一声笑，手抱令牌，向四方八面作了一个揖，朗声道：“小子霍某，今日上武当山来，别无他意，只求各位高抬贵手，放敝夫妇下山，便感激不尽了。”说着，两脚不丁不八而立，双拳当胸，面色极为镇静。众人不觉都向他看来，有人喊道：“你老婆是谁”霍岛答道：“人称鞭女侠娄玲。”

　　众人一阵大哗，武当派弟子怒气冲天，喝道：“你们两人，在江湖上横行不法，滥杀无辜，好不容易一个被擒，一个又送上门来，凭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能平江湖好汉的公愤了么别做你的大头春秋梦了。

　　霍岛紧抿双唇，并不回答，天荒老怪身形微侧，一掌放在身旁，以防石礼突然来袭，另一手向霍岛一指，问道：“你们怎能出了无归峰的，在悬崖之下又曾见了些什么？”

　　石礼和朱珠、曾奎、独山妲等四人，则沉住了气，一言不发，霍岛道：“说来话长，天荒老怪前辈可能助后辈一臂之力么？”

　　天荒老怪冷笑道：“你要我带你们两人下山哈哈，当然可以，说走就走，看谁敢拦。”霍岛起先只不过是随口讲一句而已，再也想不到天荒老怪竟然会立即答应，并且还真的要助他下山，不禁愕然，但继而一想，心中便已明白，原来天荒老怪必欲使两人再到无归峰，殉海心派历代祖师，以守海心派的戒律，他这番上武当山来的目的，也是在此，因此当即答应。天荒老怪话讲得极为强硬，霍岛心想此间人多，若随了天荒老怪下去，只不过他和花左花右三人，说什么也容易对付些，此时只求与娄玲两人脱身而去，自己与石礼的纠葛，迟一阵解决未迟，因此便道：“好！天荒前辈所言有礼，但娄玲不知在何处”

　　天荒老怪“磔磔”笑道：“四位七宝大侠，可曾听到了人家愿随我们下山去，你们还阻拦什么？”石礼等心中暗自发怒，心想凭众人发落的话，娄玲固然是死有余辜，霍岛自己，至少可以逃得一条活命，但随天荒老怪下山去的话，两人想要逃脱他和花左花右的手下，真可说难过登天，不知他为何要出此下策朱珠首先叫道：“不行！娄玲害自己师兄，又将武当弟子杀了一半有余，非在此了结不可。”众人纷纷附和，天荒老怪冷笑一声，向霍岛道：“你向东。”又向花左花右两人道：“你们直上中路。”说罢，身形一晃，向西便扩，叫道：“我们搜遍了武当山，将姓娄的丫头搜了出来，一齐下山！”

　　他讲到“下山”那两个字的时候，人已在三丈开外。霍岛此时没有一点心思放在自己本身安危之上，一听说去寻娄玲，立即依方向东奔出，晃眼之间，也已在丈余开外，几个人想来阻拦，被霍岛左穿右插，尽皆避地，花右花左两人，也起步待行，要直上山顶去找，但走不几步，石礼等四人忍无可忍，一起动手，独山妲一摆烂银剑，一溜银光，便飞身而起，拦在花左花右面前，花左花右一见有人阻拦，也不管是谁，一个“呼”地张开雨伞，滴溜溜一转，遮人耳目，另一个“刷”地一招，便来点独山妲腰眼。独山妲这些年来，已将她家传“太清宝录”上的上乘内功练成，那“太清宝录”乃是道家一等一的功夫，讲究的是以静待动，以不变应万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练功夫。因此花左花右两人这一招既攻且守，他们又是飞驰着，来势极为猛疾，但独山妲只是舞起长剑，剑光吞吐不定，似攻非攻，似守非守，但却又攻中有守，守中有攻，真的厉害已极，但看她人时，却是神定气闲，像是毫不在乎的神气。

　　花左花右被她一剑挡住忙手擘下垂，花左雨伞也张了开来，风声虎虎，当头便揎，花右却将伞收拢，斜刺下来，但独山妲只是手腕一紧，剑势不收，只见剑尖所划的范围越来越大，足有五尺方圆，一团银光，拦在两人面前，两人仍是冲不过去，连变了三种招式，方能向旁移了一步，但独山妲只是不让他们走动，花左花右当真也无法可施，只能连施杀着，他们两人，行动如风，其实等于是一个人，心思相连，但却比寻常一个人多了两足脚，因此实在比两个人还要厉害，不几招过去，看出独山妲剑势虽利，但打个平手，绝无问题，而且，她还没有伤人之意，因此越发大胆，不须对话，各自心中便有数，花左以伞只当点穴概，来戳独山妲的“肩井穴”，花右却以伞当着伏魔金刚杵，荡将起来，风声籁籁，一个“横扫千军”之势，来劈独山妲腰际。独山妲若要躲，左、右皆无可躲避之处，若是后退，则花左花右定然得势不让人，厉害招数，立刻源源而至，一落下风，功力相差，便难扭转。因此独山妲迫于无奈，右臂一弯紧缩，一举而化去了花左那一招“怪蟒出洞”，同时手臂一长，就向花左胸前刺到。

　　她满心以为，这样一来，花左必然要倒身侧开，两人既然相连，则花右也必定要被花左牵动，因此她那一下“时锥”在发出之时，虽是打着最坏的打算，准备以内力和花右雨伞相碰，硬接他一招，但实际上却可仗右手一疾之势，将两人同时逼开。

　　她想的固然不错，花左见她长剑刺到，自然而然，也想到了侧身去避，但花右一见独山妲以肘来硬接自己一招“横扫千军”，心中早就有了主意，他心中念头一动，两人心灵相通，刹那之间，花左也已知道他用意，因此一见剑到，硬生生收回雨伞，一式“拔草寻蛇”，也是硬迎上去，并还将内功用上。

　　这一下伞剑相交，疾逾火光电石，独山妲已觉不好，急忙收剑回身，想要展开剑法，从容对敌之时，手肘已与花右的雨伞碰个正着，两人全都用了八成力，独山妲只觉手臂一麻，花左花右两人则同时心中一震，暗叫“好厉害的婆娘！”各自跃后一步，略一停顿，重又打成一团。这番交手，独山妲心中已然有了戒备，知道两人能于应敌之时，于一转眼的时间中，作出最有利的决定，因此“太清剑法”绵绵不绝，使得天衣无缝，花左花右两人手中雨伞虽然可作杵、棍、橛等多件兵刃用，又能张开作盾，连守带攻，而且又是青海虎鲨皮所制，寻常刀剑，绝不能损伤分毫，但也是不过和独山妲打个平手。

　　花开两头，单表一枝，独山妲和花左花右杀了一个平手不说，再表天荒老怪一声叱喝之后，人便跑出，但七宝大侠四人不约而同，也同时发难。这四人除了二十余年前，在云南洱海玉几岛上，合力对付金蝎教的万蝎大阵以外，几乎还没有联手敌过，此时一齐出手，旁观众人虽也有几个武林中的高手，在江湖上颇享威名之人，但和他们一比，哪里还提得上因此都自量能力，不再出手，朱珠石礼两人，向天荒老怪飞扑而至，天荒老怪轻功绝顶，他四年前以“九天魔大阵”败了石礼，那“九天魔大阵”，便是要以无上轻功，将身子幻成九个，但个个又看来像真的一般，试想这种轻功，何等厉害

　　石礼朱珠两人，动身又慢了一步，因此待他们双双追出去之时，天荒老怪已在五六丈开外，朱珠一看，便知要追，是再也追不上的，立时心生一计，身形一矮，五指如钩，已拾了一块石头在手，又运达摩真传“大力鹰爪手”法，使劲一提，五指收束，“格格”连声，那块石已裂成了数十块指甲大小的碎石。

　　朱珠抓石在手，五指一松，那数十块石子，立即带着“嗤嗤”破空之声，激射而去。

　　天荒老怪若一直向前冲出，那些石子，虽然快疾无伦，但也未必一定能追得上他。但他以一派宗主，又自名为武林至尊，上次败了石礼之后，更具自大到了极点，满以为此次不惜亲自出马，向武当派要人，到时定是一说便成。见到武当派不肯，已是认为大失面子，若是这时候任由朱珠发石打他，他仍不回头，在旁人看来，还以为他不肯还手哩！天荒老怪岂肯做这等事。

　　因此，他听得背后碎石嘶空之声，便疾回过身来。他人生得极为矮小，高不过五尺，因此朱珠发石之时，那一蓬碎石，也是贴地飞至，有一两颗太低的，擦着了山石，竟然冒出一蓬轻烟来——原来不是烟，乃是碎石与山石相碰，碰石立即成了粉末，四下扬开，因此看来像是轻烟，由此亦可知朱珠腕力之强。天荒老怪看在眼中，心里也不禁暗暗佩服，但此时此地，绝无长他人之威风，灭自己志气之理，因此心中虽然佩服，手上可绝不怠慢，他所穿衣服，非僧非道，式样奇古，两只袍袖，也宽大无比，这时只见他两臂张起，袍袖飘飘，宛若一只大蝙蝠也似，不但不避，反而迎了那蓬石子，向前跨了一步。

　　那些石子大势何等劲疾，五六丈远近，真是晃眼即至，但天荒老怪却转身，跨前，盘袖，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一点破绽也没有。他这里刚一迎上，碎石便已撞到，只见他双臂飞舞，那数十个石子无声无息，如泥牛之入大海，全都被他收入袍袖之中。

　　看官，这岂是作书人的不通天荒老怪衣服乃极普通的粗葛麻所制，壮夫两手之力，也可以将之撕裂，何以朱珠所发石子，竟不能将之打穿原来他是故弄虚玄，在袍袖展起之时，双手早已准备，仗着眼快心灵，内力深湛，才一迎上，便双手齐施，将那些石子全都接在手中，旁人看来，却以为他衣袖所兜起，以为他是将内力运至衣衫，使普通葛麻，坚逼钢铁，若真能这样，则内功已至飞叶伤人，摘花退敌的地步，还当了得！

　　朱珠发那一手石子，本不存将他伤了的意思，见他回头，已然心满意足，足尖一点，立即又向前跃出丈许，石礼也随后赶到，但天荒老怪聪明无比，早就料到他们还会追赶前来，因此一等两人身形晃起，尚未站稳之时，运气入臂，力透双掌，将那蓬碎石子，如数还敬过去。

　　这一来，朱珠、石礼两人来势恰与石子去势相迎，待到觉察，相距已不过数尺，两人一见不好，不约而同，朱珠双掌齐施，俱是“大力鹰爪手法”，石礼则是道家绵功外门十七武中的绝招“百川东归”，两人掌风，何等凌厉，不但化了天荒老怪所发的来势，而且还将碎石，倒震回去。天方老怪早就料到此着，一见石子反缓缓向自己飞来，手臂一摇，“呼”地又是一掌拍出。

　　也算是那蓬石子合该倒霉，隔在三大高手掌风之中，“格格”连声，全都碎成粉末，随风飘扬。石礼为不使天荒老怪再走，便道：“天荒老怪，你海心派远在青海，与中原武林向无纠葛，人数又少，你不回海心山去，自善其身”天荒老怪冷笑一声道：“废话少说，你们两人一起上吧。”石礼向朱珠做了一个眼色，朱珠知道他想自己拿话逼住天荒老怪，叫他不要二打一输了就后悔，因此立即接口道：“天荒老怪，还是一打一的好，说什么两打一，输了又有话柄。”

　　天荒老怪性高气傲，如何受得了她这奚落，立时中计，冷笑道：“不要说两个，你们还有多少师兄弟，徒子徒孙，师伯叔；一起上，也不会怕你。”两人心想，你有这话，再好没有，一对一真不知打不打得过哩，因此各自轻啸一声，再不打话，石礼在左，一招“若有若无”，便攻天荒老怪上盘，朱珠自后揉身而上使一招“双龙出海”攻天荒老怪下盘。

　　两人所使，全是道家张三来祖师秘传“绵功十七式”功夫，再加功力深厚。天荒老怪若是石制的石头人，碰着也得碎裂，他岂有不知之理，若是分手去化两人来势，怎能对付因此人向后一缩，便是丈许，左脚使内力在地上一抵，人便又斜射而来，“呼”地一掌，连拍朱珠后心，那一掌掌势尚未发出，突然手成拳，中指伸出，改拍为点，点的是“入洞穴”。

　　石礼朱珠两人但觉眼前一花，招数落空，天荒老怪已转到朱珠背后，叹息之余，石礼急叫道：“小心！”朱珠也自惊觉，她两条腿弯之下，装的是两条铁脚，内功虽好，但行动未免受限制，岂有天生成两条腿的方便天荒老怪来势又疾，百忙中只得向前一扑，以手支地，用力一撑，方得避开。

　　她见天荒老怪如此厉害，虽是以二敌一，也丝毫不敢怠慢，刚一避开，双腿交替，连环扫到。她两条腿全是生铁铸成，若给她扫到了，百年老树，也得折断。但天荒老怪冷笑一声，身形展开，犹如一团黑烟，滚来滚去，石礼朱珠两人招数未到，便又被他避开，而且天荒老怪每避开一招，又必定趁隙进攻，也亏得石、朱两人功力深厚，身兼数家之长，才能从容应付，并趁机还手，若换了旁人，不要说动手，避开天荒老怪那一阵乱转，也就将头转昏了，三人以快打快，杀成一团，打到后来，只见三条人影，兔起鹬落，时而相距不过盈尺，时而倏地分开，武功差点的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是怎样动手的，端的是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独山姐与花左花右，天荒老怪与石礼、朱珠，全都动上了手，斗得正酣，这且暂时按下，再表曾奎施展“百禽身法”中的绝招“一鹤冲天”，一声清啸过去，人已后空三尺高下，再是一式“雁落平沙”，身子一斜，人便激射而下，逐奔霍岛扑去。

　　曾奎此时内力增进，“百禽身法”也练到了极高超的境地，这两招一起一落，人已在五六丈开外。霍岛但觉身形才动便见七宝大侠四人一齐窜出，知道一定要有人来追赶自己，他不存心和人动手，只求找到娄玲，因此连头也不回，但怎知走出不两步，已觉背后风生，曾奎落地之后，步子一滑，一招“鹤嘴划蛇”，迸指如喙，已向他肩头啄到。霍岛就是不回头，也觉得风声到了，身形陡矮，一个转身，竟反转到了曾奎背后，使的也是百禽身法中的“虎龙回翔”。曾奎料不到他反会转至自己身后，不禁楞了一楞，那一楞是眨眼间的功夫，但霍岛已然趁此一瞬之机，足尖一点，也是一式“一鹤冲天”紧接着“柳莺投梭”，再是“雁落平沙”，中间比曾奎刚才所使的多了一招，那“柳莺投梭”，令人身子平平飞出，再使“雁落平沙”，落地之时，窜出更远。

　　两人虽是同使“百禽身法”，功力是曾奎深厚，但心思却是霍岛灵巧。曾奎看在眼中，不禁暗暗佩服，见他已逃了开去，又不能不道，因此舌绽春雷，喝道：“小岛，你站住。”曾奎为人拙于口齿，但却极为正派，他这一叱，不但声音洪亮，而且语间之中，还含有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叫人不得不听命于他。

　　霍岛此时虽是急欲脱身去寻娄玲，但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行了一揖道：“曾大侠有何吩咐？”

　　曾奎也想不到他竟会一喝便止，正色道：“小岛，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眼前江湖好汉群集，你们两人所作所为，不齿于人，你想跟了天荒老怪下山，无非是想伺机逃脱，就算给你逃走了，江湖上世世代代，传说你是个无耻之徒，武林败类，试问你做人有何乐趣”

　　曾奎一段话，真个是言正词严，刚正不阿，霍岛每听一句，心头便震一震，他因际遇奇佳，得窥上乘武功，其实十四岁离家以来，三年在北天山从活骷髅玉娇娇学艺，紧接着海心山大会之后，又隐居祁山，和娄玲同修海心派历代祖师的上乘功夫，若予“涉世未深”四字评他，实是再恰当也没有。

　　玉娇娇本就任性非常，绝不会和霍岛去讲这种人生的道理，娄玲则生就劣根，一切行事的准则，皆以自己为标准，只要她高兴，便可做好事她心中一不高兴，像典龙神这种一生豪侠之士，也可以悄悄地下毒手了结人家的生命，和霍岛在一起之时，更是两情绻绻，绝不会有这等话对霍岛的。

　　因此，霍岛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曾奎讲完之后，他还楞了好一阵子，心中想道：“为什么做人为人不齿，便无乐趣”接着又想道：“是啊！一点也不错，自己和娄玲在一起，虽然快活，但只要一碰到人，不是被人骂，便是被人看不起，虽然那些人不是死在自己手下的便是伤了，心中得以出一口恶气，但是，心口又总像有点不很自在似地，每逢夜晚，独自思索的时候，虽有娄玲作伴，也有报单的感觉。这些日子来，和娄玲分了手，更具有这种感觉，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曾大侠所讲的话真有道理的吗”

　　他这样一面想着，但又不愿意承认曾奎所讲的话是对的，因此便道：“曾大侠，过去的恩冤是非，也很难判断了，你们想将我们两人置之死地，无非是想江湖上平静无事。其实，这番下武当仙之后，我们定当隐居不出，玲姐即使再要出来江湖上走动，我们也绝不致于象以前那样，任性行事了。”

　　曾奎听了，心中竟大受感动，他生性忠厚，看霍岛讲话时态度诚实，绝非有诈，不禁叹道：“小岛，你说得固然不错，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事怎能就这样算了江湖好汉那一口恶气又怎能咽得下。娄玲要生，马氏四虎。雁翎镖马青阳、九头狮子应木公、桂林三杰、追风双剑容许炳、寿飞龙，难道就应该死么？”霍岛心中暗想，还有一个典龙神哩，因此更是讲不出话，半晌方道：“我甚么都不管，连我自己，亦不足惜，只是绝不许你们加害玲姐！”一连重复了两次。

　　曾奎叹道：“小岛，你也算是个色情至性之人，而且年纪轻轻，武功已可与第一流高手并列，若定要惹了公愤，怕你自己也难讨公道，何苦自毁前程”

　　霍岛道：“这是我情愿的！”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曾大侠，请你让开些，我要去找玲姐了。她在哪里；你当然知道，能见告么？”

　　曾奎脱口道：“她在老龙……”但讲了四字，便自惊觉，道：“你去找她也没有用，你不看看，天荒老怪自己也难以脱身呢！这是武林中大是大非，谁都不能独自作主的！”霍岛为人如何机灵，一听“老龙”两字，便知娄玲定被武当派人藏在武当山绝顶，老龙口附近，那“老龙”乃武当派三十四弟子所摆的、千山阵”与“百川阵”，他曾上过老龙口一次，此时一听娄玲在那里，便道：“多谢曾大侠，此事你一人自然不便作主，请高抬贵手，让后辈上山去搭救娄玲！”

　　曾奎见自己苦口婆心，说到后来，霍岛仍是要去救娄玲，怒道：“小岛，你若真个想强来，却无情面可讲！”霍岛四面一看，天荒老怪与石礼、朱珠两人，杀得难分难解；独山妲一柄长剑，左刺右划，将花左花右绊住；众人则个个看得口定目呆，心想自己若能将曾奎引开一些，不为人所注意，则或可脱身上“老龙口”去见娄玲，也未可定。主意打定，突然手向身后一抬，张大了口，作了一个万分惊慌之状。

　　那曾奎为人老实，还只当那面正在打着的独山妲或天荒老怪等出了甚么事，忙回过头一看，一看之下，见状无异，便已知道上了霍岛的当，急忙回过头来之时，霍岛已在那一刹那功夫，逃出了两丈开外。

　　曾奎心中一急，连呼叫都忘了，足尖一点，便追了过去，一面运气入臂，“呼”地一掌，直袭过去，霍岛早就断到他有此一着，头也不回，便将金英剑向后挥去，曾奎这一掌若是拍出，就得掌心为金英剑刺个透明窟窿，慌忙收招，就这一顿之间，霍岛又窜出三丈开外，已转过山角去了。曾奎一顿足，箭也似向前窜出，但霍岛既不停步对敌，也不回头，只是连挥金英剑，他天河钓丝有五六丈长，放尽了之后，经他手腕连抖，金英剑宛然是活的一样，曾奎武功虽好，也给他逼在五六丈开外，近身不得。晃眼之间，便已远离众人。

　　霍岛此法有效，便一直向山上窜去，曾奎在后紧随不舍，以他的武功，暂时为霍岛所阻，无法可施，时间一久，已看出霍岛金英剑虽是厉害，但也不是无隙可乘，忙俯身拾了一块石子，扣在手中，霍岛哪知就里，听见声他已追得近了，金英剑又直荡过来，曾奎观得真切，中指用力一弹，石子破空飞出，“叮”地一声，颤悠悠地连绵不绝，石子和金英剑剑背碰个正着。

　　这一下，曾奎足足用了十成功，就算是霍岛手握金英剑剑柄，在他打救席飘，大伤真元之际，也禁受不住，何况金英剑是连在天河钓丝线上，天河钓线如此之长，全仗着心灵手巧，才能将之使得似活物一般。若论气力，那却与手持剑柄，所差何止十倍因此石子一碰上去，便被震得直荡了起来。曾奎还恐他变招迅疾一下得手，第二招石子又激射而出，又是“叮”地一声，将金英剑直震上了半空中去。曾奎一见奏效，身形一晃，便自赶到，五指如钩，向霍岛后心便抓。

　　霍岛见金英剑荡向半空，曾奎人已赶到，急切间收剑不迭，只得左掌一翻，曾奎恍若无觉，手臂连长，眼看便要抓到霍岛后心，突然停了停，手臂向旁一移，改抓肩头。

　　霍岛见他突停掌不发，“飕”一声；又向山上窜了半丈，从全力将金英剑收回，在曾奎头上一个盘旋，便直刺而下，曾奎因一念之差，不欲一下令霍岛身受重创，改后心为肩头，又被霍岛走脱，那一招金英剑来势极速，曾奎不得不向侧避开，霍岛就势一跃，再向山上前进了一丈有余。曾奎见几次三番追他不上，心中发怒，但金英剑实在是太过锋利，不要说人乃血肉之躯，便是铁人，也照样刺得你臂断肢残，因此曾奎无法可施，一前一后追逐，晃眼之间，霍岛又猛向前冲出老远。

　　曾奎心想，若再不设法将他擒住，不消半个时辰，他定可上了老龙口，与娄玲会面了，因此急忙想法炮制，霍岛虽然有了准备，但曾奎“一手三暗器”的功夫已臻绝顶，霍岛如何躲得开一扬手，两个石子向金英剑射去，一颗石子，径奔霍岛小腿上“委中穴”射来。

　　霍岛是拚着再为曾奎将金英剑震起，腿上或许不致于中那石子，但他手腕一抖，金英剑打横一侧，第一颗石子虽被避开，第二颗已接踵而至，“叮”地一声，同时突觉小腿弯处一麻，急忙运气相抗之时，已然腿子一屈，跪了下来。霍岛抬头一望，见已可看到老龙口了，一见自己跪倒，逐运两股真气在体内急速运转，在“委中穴”上连冲两冲，竟然给他将穴道冲开，强忍住腿上酸麻，用力一挣，人便平空跃起丈许，金英剑向上一扔，“刷”地一声，插入岩石之上，他再足尖一点，借势荡起，一荡便是五丈高下，寻着了立足点，方再手臂一震，将金英剑甩脱。那法子正是他和娄玲在无归峰悬崖底下脱险的妙法，此时偶然用上，一举而将曾奎掉在他下面五六丈远，心中一喜精神大振。

　　曾奎见霍岛小腿上“委中穴”已被打中，人也跪了下来，只当他已逃不脱了，至多再作困兽之斗而已，因此并未再作逼赶的打算，怎知晃眼之间，霍岛重又站起，并还不知怎地，一下子就跑得那么远，不禁骇然自语道：“这孩子从哪里学来这身本领的”

　　此时，离老龙口已近，山路已极峻峭，曾奎再追上数丈，面前一座峭壁，挡住去路，要翻过那座峭壁，才能够走上老龙口去。霍岛毫不犹豫，金英剑疾扫而出，插在峭壁之上，人便缘线而上，曾奎不顾一切，也追了过来，一跃而起，施展上乘轻功，“壁虎游墙”之法，一掌贴石，一提真气，人便上升了五尺有余。霍岛虽然一升便三四丈，但到底费功夫较多，曾奎连连提气，一瞬眼间，已将追及，霍岛无法可施，拣了一块凸出仅寸许的岩石，以足尖站立于上，叫道：“曾大侠，你若逼人太甚，我挥起金英剑，你是无处躲避的。”

　　曾奎一听，不禁猛地惊觉，暗想自己正自施展“壁虎游墙”功夫，霍岛若是以金英剑来攻，自己真个绝无侥幸之理，看样子他早已想及此点，但不知为甚么却不挥剑来袭，却要提醒自己因此不禁呆住在峭壁之上，霍岛连翻两翻，待他觉察，早已翻过峭壁，径奔老龙口去了。

　　曾奎叹息一声，随后追去。却说霍岛飞驰而去，已可望到老龙口，便一面跑，一面大叫道：“玲姐！玲姐！你在哪里小岛来了，玲姐你在哪里”叫了几声，直震得四壁山谷，尽起回音，待回音绝了，方听得一声呻吟，就在老龙口子里面，霍岛虽一眼瞥见曾奎身形晃动，如飞追来，也理会不了许多了，猛扑而上，见娄玲被绑在一根石笋之上，面容憔悴不堪。霍岛一心一意，深爱娄玲，多日不见，一见之下，除了两眼扑敕敕地掉眼泪之外，竟然讲不出话来，呆了一刻，方走了过去，将塞在娄玲口中的铁核桃取出，娄玲呻吟一声，又道：“你又来做甚？”

　　霍岛道：“玲姐，我是爱你的呀！只要你一个人，你难道不明白么我们不是曾指天为誓，生生世世，皆为夫妻的么你怎么忘了”娄玲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你怕不会要我了。”霍岛道：“什么话我犯万死之险，赶上武当山来，就是为的救你！”

　　娄玲尚未回答，曾奎已经赶到，一见两人情景，便突然站住，叹道：“小岛，你倒是一片真心啦！”竟然背负双手。霍岛见状，知道曾奎为人老实，已为自己至情感动，忙两手齐施，解了娄玲之缚，道：“玲姐，这些日子来，你可受够苦了！”

　　娄玲刚刚脱身，便俏眼冒火，想是心中已然怒极，照霍岛与她相处经验，知道她片刻之间，便要动手伤人，刚想出言阻拦，忽然觉得娄玲情状有异，再想仔细看时，娄玲身子一顿，已然倒了下来。霍岛忙赶了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见她面色惨白，似是急晕过去模样，忙叫道：“玲姐！玲姐！”

　　叫了两声，娄玲方悠悠醒转，霍岛扶了她手臂，觉得柔软异常，不觉大起疑心，试用拇指一按，肌肉竟然毫无反应，不禁撕心裂肺大叫道：“你们怎敢”

　　曾奎并不作声，娄玲道：“小岛，你杀尽了这班人，为我出气！”娄玲脱缚之后，并不向曾奎动手，原来她一身武功，早已被人破去，否则，那枝石筒，也绝绑她不住的。霍岛见曾奎不答，又叫道：“谁下的手，说！”曾奎叹道：“擒她之时，她便不服，当时身受重伤，还是我们以疗伤至宝，北天山雪蚕，助她复原的哩！

　　娄玲答道：“不知丑的东西，两个人打一个，还有甚么好说”霍岛忙问道：“哪两人”娄玲冷笑道：“哼！便是那行止端正，人人称赞的七宝大侠！”曾奎不禁怒道：“谁和你动过手来”娄玲冷笑不绝，道：“儒侠石礼，与半截观音朱珠，难道不是七宝大侠么？”曾奎本就拙于口齿，觉得无话可说。霍岛一听石礼下的手，想起母亲的大仇，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儒侠，简直是禽兽！专找女子的晦气，还能算是人么？”

　　曾奎道：“小岛，娄玲罪行，你不是不知，何以石大侠便是禽兽”霍岛此时心疼娄玲，实已怒极，立即回口道：“曾大侠，你为人正直得多，若我道出了他的兽行，你主持公道么？”

　　当年云南洱海玉几岛上一段公案(事详见拙作“七宝双英传”)，曾奎实是并不知情，因此怒道：“小岛，做人是是非非不要紧，最不可含血喷人！”霍岛道：“说废话没有用，且去问他本人，他本人若承认作过禽兽之举，你又如何说！”曾奎道：“自然主持公道！”霍岛说道：“好！”抱起了娄玲，便向山下走去。曾奎又跟在后面，此时霍岛手上抱了一个武功尽失的人，行动自然迟缓。曾奎也不怕他逃走，一纵跃下，不一会又已来到那半山腰的平地之上，见天荒老怪正怪啸不绝，施展“九天魔大阵”，将石礼、朱珠两人团团围了，看来足有九个天荒老怪之多，石礼与朱珠两人，皆靠背站立，正在沉着应敌，每发一掌，皆都重到了极点，看情形已到了极紧张的关头。那一边，花左花右招数显不如刚开始交手时那样灵活，但却招招凝重之至，独山妲剑招也极为缓慢，乍一看，倒不像是在比武，而是在练剑。但是内行人一望而知，这种剑招，招式虽慢，但以本身内力发出，却比疾逾电光火石的剑招，更为厉害许多，一个不巧，剑锋划过，不死也得重伤，绝无轻伤之事，因此花氏兄弟，战战兢兢，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所使招式，守势占十之七八。

　　众人正在屏气凝思，观看这六人的生死拚斗，忽见霍岛抱了娄玲出现，不禁大哗起来，武当派弟子，首先沉不住气，一齐哄然而上，但一眼望见曾奎也跟在后面，却不敢妄动，又一齐站住。他们这一动，独山妲首先觉察，她不知曾奎何以片刻不见，反带着霍岛去寻着了娄玲，因此便长剑一摆，一招“求胜若定”，剑尖直指，花左花右两人只觉一股大力，随着长剑而至，不得不举伞相迎，独山妲乘机言道：“花氏兄弟，霍岛、娄玲已到了，还打不打”花左花右见问，念头一转，暗想再打下去，反倒给霍、娄两人以可趁之机，忙向后跃开数步，行礼道：“玉几仙子果然名不虚传！”言语之中，倒真是带了敬意。独山妲也道：“花氏弟兄，倒令我开了眼界！”也是真心佩服，一齐向霍岛及曾奎迎来。尚未走到，独山妲便高叫道：“怎么一回事儿”一语甫毕，忽听众人高声惊叫，回头一望，只觉朱珠、石礼、天荒老怪三人，已经分了胜败。

　　原来天荒老怪一使出“九天魔大阵”，石礼因上次已曾一时不察，败在他这奇妙滴溜溜乱转，便和朱珠一打招呼，背靠背站定，一任天荒老怪呼啸奔走，只是见怪不怪，充耳不闻。不消片刻，天荒老怪已以绝顶轻功，将人影幻成了九个，每一个皆如实质一般，掌风呼呼，即劲且疾，四面八方向两人袭到，两人只守不攻，四掌齐放，将天荒老怪掌势一一化去，片刻之间，已经过了十余招，天荒老怪自从将“九天魔大阵”练成以来，遇敌从未使到二十招以上的，上次和石礼在梅花桩上对敌，也是在第十八招头上，将石礼一掌打落梅花桩去的。此时见久战不下，心中大为焦噪，谁知“九天魔大阵”，最要紧乃是讲究心神守一，抱镇韶元，除了一心一意施为之外，心中不可有一丝一毫杂念。天荒老怪心中一焦躁，求胜心稍切，不免差了好些，石礼朱珠两人，立即乘隙进招。天荒老怪察觉不好，立即收心，方能再事进攻，但无巧不巧，霍岛娄玲两人，刚好在此时赶到，天荒老怪一见两人现身，便想到久斗无益，不如快快带两人下武当山去，则自己方能在无归峰下，将两人生祭海心派列代祖师，这一来，斗志一散，石礼朱珠又立刻警觉，只见九个天荒老怪之中，有八个人像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看来还似形。石礼一见便知天荒老怪“九天魔大阵”露出了破绽，以肘向朱珠一撞，朱珠也自会意，两人同时发难，朱珠使“大力鹰爪功”，石礼使“绵门十七式”，一是佛门至刚至猛的不坏身法，一是道家精奥无比的绵功，这一下双掌齐施，一起向天荒老怪攻到，其声势之惊人，真个犹如洪水决堤一般，掌风如排山倒海而来。天荒老怪再想催动九天魔大阵，已自不及，百忙中两脚丁字步站定，“呼”地一掌，还击过去。若是换了朱珠一人，或是石礼一个人，这一掌谁胜谁负，还真难说，但石礼朱珠两人联手，事情便完全不一样，天荒老怪用足了十成力，一掌迎上去之后，便感不支，石、朱两人掌力再一摧劲，天荒老怪心中知道，若再硬拚下去，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想及此，便立即退缩，也算他有数十年之功力，否则这种纯以内力比拼，虽然肉掌并未接触，但对方掌力若已摧动，想要退缩，更是吃亏，但天荒老怪却倒运真力，手臂一缩自己发出的内力硬生生地收了过来，石、朱两人内力自然也追了过来，但为他内力所阻，来势便被消了许多。饶是这样，当内力撞到天荒老怪手腕之时，只听“咣”地一声，天荒老怪只觉一阵奇痛，急以左手托定了右手，石礼、朱珠两人一见，便知他手腕已断，谅来不致再缠斗下去，得罢手时且罢手，淡淡一笑，双双将掌收回，向天荒老怪行了一礼，道：“天荒老怪前辈武功高不可测，的确是环宇内数一数二的武林宗匠，晚辈等以二敌一，尚且几乎不敌，内心着实敬佩之至。”

　　他们三人倏分倏合，此时，除了花左、花右，已看出师父面色有异，知道他已吃了亏外，其余人曾奎、独山妲在内，也只觉得他们三人倏地分开，谁胜谁败，竟没有看出来，因此曾奎一听朱珠、石礼两人如此说法，兄妹情切，立即问道：“珠妹，你莫非受伤了么？”他知道高手对高手，一受伤就非同小可，所以情现于色。

　　朱珠笑答道：“不曾，谁都没有受伤。”天荒老怪手腕折断之后，心中已怒极，他为人一向自负，此番败了，以后何以见人，但听了朱珠、曾奎一问一答之后，方知自己动手快，众人竟未看出自己吃亏，心中反倒又感激朱珠、石礼二人，为他遮饰，哈哈仰天一笑，道：“两位武功，才是高妙，这番比试，既承相让，以后尚请两位多加赐教。”以他的身份，讲出这种话来，可谓谦恭已极，两人知他心意，是想叫他们永远瞒住了他手腕被折之事，心想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既然死要面子，这种击而不伤的事，何乐而不为，因此便道：“天荒老前辈，我们绝不是轻狂小人，前辈放心便了。”

　　天荒老怪又是暗暗一笑，向花左花右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一面叫道：“跟我下山去！”一个“去”字，尚在空中摇曳不绝，一溜黑烟也似，人已不见了。石礼朱珠见他走了，心中暗暗庆幸，打发了这个魔头，一看天色，已过中午，足足斗了一个上午之久，可谓生平最险恶的一场打斗了。因此便调匀气息，行了几遍真气，方道：“各位好汉，天荒老怪既走，我们还办自己的事吧！”说着，大踏步地走到霍岛身边伸手便抓。

　　那时娄玲靠霍岛站着，他实在是想将娄玲抓了过来，但霍岛怎肯容他得手手持金英剑柄，向外便划，石礼满心想将娄玲抓过，怎知绿光一闪，凉气阴阴，径向自己手腕袭到，认出是天下第一利器，太白金英剑，慌不迭手腕外移，硬生生将手臂缩了回来，怒喝道：“霍岛，事至此地步，还在冥顽不悟么？”旁观众人，也纷纷怒喝，鼓噪不已，霍岛持定了金英剑，面色镇定如恒，喝道：“你们吵什么如今先了了一段公案再说！”众人大奇，不知他另生枝节，又有什么新花样玩出来，有人高叫道：“别中了他的缓兵之计！”也有人反对道：“怕什么，他还逃得了么让他说，看他还有什么花招，叫他死也暝目！”

　　霍岛对众人鼓噪，全不理会，慢慢转过头来，望定石礼，缓缓问道：“石大侠，家母何人，你可识得”石礼听问，心头突地一跳，想起来朱珠曾说过的话来，不禁无言可答。朱珠见他受窘，心中也是一动，喝道：“你母亲就是什么人，关石大侠什么事？”

　　霍岛冷笑一声，朗声道：“在各位江湖好汉眼中，在下定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之人了，但请问各位，一个人母仇是否应该报”众人中有人叫道：“自然该报！”霍岛又道：“各位受武当派之请，算是主持江湖道义，如今霍某母仇深如海，死前也要了结，一人之力，不克胜敌，也要请各位江湖好汉，助一臂之力！”说到此处，稍为一顿，不等众人回答，又转问石礼，道：“石大侠，云南金蝎教教主，美娘子霍五娥，便是家母，此事你知也不知莫非要我当众宣扬么？”

　　众人皆不知他此言何意，纷纷道：“那金蝎教便不是好东西，难怪生出你这种坏蛋来。”讲了一会，只当石礼要大怒驳斥，怎知石礼一听，霍岛果然是霍五娥之子，也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心如刀割，面上变色，哪里还顾得答应众人不觉大疑，霍岛得理不让人，又对曾奎道：“曾大侠，霍某虽为人所不齿，这番总算没说假话吧！”曾奎想起霍岛骂石礼为“禽兽”，但这时候见了石礼的样子，大似真曾做了亏心事一般，心中大起疑惑，道：“小礼，究竟是怎么一会事？”石礼叹了一口气，道：“小岛，你母亲可不是我害死的啊！”霍岛道：“自然不是你亲手害死的，但她因此犯了金蝎教教规，一身武功被废，折靡了十余年，方自死去，你难道便不应负责么？”

　　石礼道：“当初之事，说也无用，双方均有不是之处，何必再提”霍岛对那件事，也不甚了了，只听龙七圭说自己母亲乃是因奸成孕，但此时听石礼说，倒象是双方均有不是之处似地，他内心深处，对石礼不趁他伤时下手一事，极为感激，获知此件事后，失魂落魄，也为此故。因此想了一想，便道：“石大侠，借一步说话如何？”石礼答应一声，便走了过去，众人不知他们两人闹的是什么虚玄，只是围住了娄玲，不让她走脱。”石礼和霍岛，走到离众人三丈开外处，霍岛轻轻叫道：“爹……”下面话还未说出，便觉咽喉梗塞，说不出话来。石礼也是感慨万千道：“小岛，当初你母亲大败之后，逃了出来，我首先追出，在草丛中将她发现，便铸成大错，当时便后悔莫及，我也当她是淫荡妇人，更想不到她会因此受教规之罚，以致惨死！”

　　霍岛见石礼讲得如此诚恳，心中也已将当时情形，猜到了大半。当时实在是美娘子霍五娥见石礼追到，心知不敌，要避又无法避，况且那时石礼刚将“绵功十七式”学成，年纪还轻，嫉恶如仇，除恶废霸一金蝎教所作所为，又太似狠毒，自知除以色诱之之外，再无幸理，碰到石礼血气方刚，便有如此一段纠葛(事详拙作“七宝双英传”)。石礼见霍岛不出声，又自言自语道：“也想不到她会终生怨恨，唉！罢了，小岛，今日我便当众自行了结便了！”霍岛料不到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也会如此决定，起先是一呆，接着便脱口而出道：“爹，不可！”石礼叹道：“我不自行了断，也不能拯你于死，有何不可”霍岛体内热血沸腾，道：“我死才是作孽太多，上次我受伤，你便不忍擒我，可知是个大仁大义之人，即使有错，也不应死！”石礼叹道：“你说的话倒有道理，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

　　霍岛苦笑一下，不再理会石礼，大踏步地走了回来。众人见他走到，一齐让开，让他走到娄玲身旁。霍岛面色如恒，一点也不像大难当头的模样，附耳对娄玲道：“玲姐，我随便做什么事，都是为你好，你相信不”娄玲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心中也是吃惊，答道：“自然相信的。小岛，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同年同月同日死了！”说罢，惨笑一下，那美丽出众的脸庞，越显凄楚。霍岛心如刀割，又道：“你既已相信，那我行事，你切莫阻拦。”说着，一个转身，面对众人，大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九头狮子应木公，桂林三杰，是霍某人杀的，种种恶事，全是我一人做的，娄玲现在一身武功全无，再练也无可能，只是一个弱女子，各位江湖好汉，想来不致于再与她为难。至于我，各位要千刀万剐，还是想剖腹取心，尽皆随便！”这一番话慷慨激昂，竟将所有事全都揽在他一个人身上。说完，便胸脯一挺，“嗤”地一声，将上衣撕裂，露出胸膛来，道：“谁来动手！”

　　众人叫道：“好！总不失是一条硬汉！”那一声刚刚完，忽听“答答”连声，从霍岛怀中，掉下许多面竹牌来，那正是席飘给他的，他藏在怀中，此时衣服撕裂，便纷纷掉下，霍岛心想死期在即，也不去拾它们。娄玲听了霍岛这一番话不禁良心发现，哭叫道：“不！不是他，是我！千万别难为他，找我算帐好了！”紧紧地抱住了霍岛，惨叫不已，当然更没有留心那些竹牌。

　　但武当派弟子十余人，却个个面色失色，他们一见便认出，自霍岛怀中掉下的，正是本派令牌。前些时看到那面大令牌时，还只当是霍岛使狡计骗来或偷来的，此时一见十一面之多，心中只想席飘说什么也不会将本派令牌，全数给他，那令牌总共十二面，若全交给了一人，那人便是武当派掌门人，另觅好师，再刻过十二面，这代代相传，规矩如此，所以便料定席飘已为霍岛暗算，常得生首先怒吼道：“臭小子，这些令牌哪里来的席师叔如何了还不快说！”霍岛轻轻抚弄着娄玲的头发，淡淡地道：“我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何必多费唇舌”一语甫毕，忽听半山崖横生出来的一枝古松之上，有人接口道：“小岛，为什么不说”众人一听有人藏身松树之上，尽皆仰头看去，常德生首先叫道：“席师叔！”一点也不错，来者正是武当派掌门人，武当三老之一，外号人称酒偷的席飘。他听常德生一叫，便飘然落下，一俯身，拾起了那十一面竹牌，又对朱珠道：“廿余年前，我给你的那一面，如今可还在”

　　朱珠忙向石礼取过，交了于他，席飘取在手中，惦了一惦，道：“今日我收霍岛为徒！”一语才出，众人全都伸出舌头，缩不进去。席飘又道：“这十二面竹牌，也交给他，令他作武当派掌门人！”说着，不理会众人诧异，手一扬，十二面竹牌便向霍岛连翩飞到，霍岛本来不接，但继而心中一动，忙接了过来。席飘这才将自己被青狼包围，在吕梁山下，奄奄一息，霍岛舍身相救一事，详详细细说了，接着又道：“本派三十四弟子中，无一人武功可当本派掌门人之职，武当派乃天下武林一大支派，我生性疏懒，两位师兄去世太早，以致本派式微。霍岛，你既是本派掌门人，行事可得小心！”

　　霍岛向娄玲望了一眼，道：“多谢前辈，霍某既掌武当，有话要说，众位听着！”此时，他令牌在手，武当派弟子不用说，此地乃武当山，外来是客，谁又能不听他的只听他道：“武当派三月前所发生英雄帖之时，纯属一时不智之举，惊劳各位好汉，甚是不安，现时将武林贴撤回！只当永无此事！”

　　席飘大惊道：“小岛，撤回英雄帖，掌门人合该引咎让位的啊！”霍岛道：“不错，常师兄，十二面竹牌给你，武当派乃是大派，你小心从事了！”常德生身不由主，将竹牌接过。霍岛道：“英雄帖之事既然撤回，各位请回吧！娄玲武功全失，我们从此隐居，前事若还有未了的，各位看我面上，能了便了如何？”

　　众人刚才听席飘道起霍岛义勇行为，再加娄玲的确已成了一个弱女子，因此俱都无话可说，霍岛心中大喜，抱起娄玲，便下山去，只听石礼叫道：“小岛——”霍岛一回头，轻轻在心中叫了一声“爹”，嘴上却不言语，但石礼却能知他心里在叫的什么。本书也就在他们两人四目交投之中，宣告结束了。

　　（全书完，古龙武侠网“诸葛一真”补缺糊页，“未来”OCR一校，2025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