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伤人夺鞭

2026-01-29 21:29:18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却说石礼听了，不禁眉头一皱，因为自四年前从海心山归来之后，心情一直不欢。此时他已将的中年，空负一身武功，竟然连自己的徒弟都管教不好，再加上霍岛的身世之谜，心中越是愁多欢少，那心情是说不出的寂寥，因此碧螺庄门口，早非往年那种热闹景象，而石礼心中，也着实怕吵，这时听得庄门口喧哗不已，顺口问身旁的一个庄丁道：“庄门口什么事？”

　　那庄丁其实也不知道，垂手答道：“待小的去看看！”说完就走，人还没有走出几步，忽联一阵马蹄声，一匹青马，已横冲直撞，奔了进来，马背上伏着一人，遍体血污，还在不断往下滴血，马儿所过之处，地上都留下了殷红了一点一点，可怖异常。

　　石礼见了，大吃一惊，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那青马高大骠健，冲进庄来之后，竟无人拦得住，石礼再不怠慢，足尖一点，突地突落，已来在青马面前。青马一见有人拦路，“居占占”一声长嘶，前腿人立起来，石礼见状，喝一声“好！”身形陡起，腿不变，腰不塌，一面“旱地拔葱”，笔也似直窜起来，一把抓住了马鬃，再使一个“千斤堕”，落下地来。

　　石礼此时的武功比四年前又有进步，这用力一按，任你是武林一等高手，也是不易禁受，那青马虽然神骏，也被按得前腿一曲，跪了下来。

　　石礼定眼看马背上那人时，只见那人一头一脸全是血。有的已经凝住了，变成赭红色，有的伤口还在汝汝淌血；想来是受伤已久，失血过多，那流出来的血水颜都淡了。在一脸血污之中，那人两只眼睛睁得老大，望住石礼，象是有什么话要说。

　　石礼一看那眼睛，便觉得那人样子极熟，继而一眼望见那人头脸上伤口，甚为奇特，只见血出，不见有伤处，倒是头上本来长着肉包，全被人削去神气，心中便已一动，再一见那人衣服，虽已破得不象话，但隐约还可看出上面绣的花纹，正是几只张牙舞爪的狮子。

　　石礼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这不是九头狮子应木公么？”他这里一叫，马上那人，也呻吟了一声。石礼知道不错，忙道：“应兄勿动！”一面回头叫道：“快快去取药来！快去快来！”那药乃是北天山的异产，任何内外伤，一经敷服，便可痊愈，石礼因素知九头狮子应木公为广西武林中一流人物，武功也自过得去，但看他此时受伤情景，倒是一任人家斩割，毫无还手之力的神气，看他那样子，受伤必在太湖附近，他既来此，害他之人也可能跟踪而至，这事情太以蹊跷是以才命人急取药，救活了他再说。

　　那青马上伏的身受重伤之人，果然真是九头狮子应木公，他呻一声之后，两眼直勾勾地望住石礼，嘴唇抖了几抖，象是要话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石礼伸手一探脉搏，微弱已极，简直已登鬼簿。忙道：“应兄且勿言语！”那应木公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况且性豪气壮，此时他自己虽然一双脚已踏进了鬼门关，但他所想的，却是自己与徒弟桂林三杰半月前遭遇，恨不得立时立刻，对石礼讲出，心中一阵激动，并没有将石礼的话听进耳去，挣扎了一响，才拼出一个字来，道：“惨……”接着，抖了一阵手臂，向石礼一指，大约是还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喉间“喀”地一声，眼往上翻，石礼急伸手去扣他脉门，准备以本身内力，助他性命之时，哪里还来得及不一会，应木公便已冰冷了。

　　那奉命去取药的人，跑了进去，和朱珠一说，朱珠心中也大感诧异，嫌家丁走的太慢，将药揣在怀中，连人带椅，一跃丈余，“各各”之声不绝，但等到她赶到，应木公早已死去了！

　　朱珠见应木公死得此之惨，忙问道：“小礼，他可讲了些什么？”

　　石礼道：“只讲得一个惨字，奇怪，谁下得那样毒手，你看他身伤痕，怕不有二三十处”一处已是致命之伤，那其余的分明是拿他消遣。难道世上真还有人以杀人为乐的么？”

　　朱珠附身一看，果然应木公上中下三盘，所伤之处，不下二十余处，此时人已死去，血也止住，朱珠看了一会，

　　忽然“咦”地一声，道：“小礼，你看他这伤口，却是什么兵刃伤的”

　　石礼此时也注意到了，应木公肩和头上有五处伤口，深可数寸，看那样子，倒象是伤他的兵器，自天上挥下来，插入他的肩头一般。因为寻常人使剑刺敌，若敌人伤在上盘，伤口必由下而上，而应木公肩上伤口，却完全不是那样，连石礼也不知究竟。

　　看了一会，朱珠吩咐庄丁，将死首好生殓葬，又道：“小礼，应木公受此重伤，还能挣扎到此，可知他受伤之处，离这儿不会甚远，你和我一起去看看，拼着一天功夫，也要找他个水落石出！”

　　石礼答应一声，伸手在朱珠臂上一搭，朱珠借力跃起，两人一起向前飞驰而去，看来宛若把臂而行，实则朱珠足不沾地，全是藉着一臂靠住石礼之力，由石礼携带而行。好在朱珠内外功夫俱臻绝顶，身轻如燕，石礼虽带着一人，也绝不会感到吃力的。

　　那碧螺庄前面是湖，后靠山，两人一出庄门，便见到地上稀稀落落，仍有血迹，便一路循着血迹寻去。那血迹时断时续，待转过庄后，来到山前时，却越来越浓，不一会，进了一座小林子，那林子当中，有小小一块地，两人都是知道的，暗想莫非应木公是在此处受伤的么箭也似窜了进去，为恐遭人暗算，刚一入林，石礼“呼”地一掌，向前推出。掌风所到之处，小树纷纷折断，树叶也落了一地。

　　一掌推出，两人也已进入林中，并不觉有人还手，朱珠眼尖，手一伸，道：“小礼你看！”

　　石礼也已看见，一枝碗口大粗细的榆树上，正吊着三个人，身上也不知被捅了多少窟孔，认得正是个桂林三杰，应木公的徒弟！

　　石礼也已看见，知道三人早已身亡，一俯身，拣起三颗石子，手扬处，石子激射而出，将吊住三人的绳子射断，桂林三杰便跌了下来。两人走近一看，那伤痕和应木公所受的一模一样。

　　那三人被吊在树上，离地少说也有五六尺高下，但那伤口却仍是由上而下，石礼奇道：“咦只听说有飞刀飞剑伤敌的传说，难道世间真还有此事么不然何以这四人所受的伤，那兵刃全都象自天而降了一般”

　　朱珠默默不语，半响，突然气纳丹田，叫道：“何方朋友，来碧螺庄害人伤命，是好的，现在出来见见！”叫了两遍，只将林中鸟儿惊得“扑喇喇”地飞了起来，并无人回答。

　　朱珠见无人搭腔，猛地一惊，道：“小礼不好，我们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了！”石礼一想果然，身子一转，已滑出两丈开外，如箭离弘般地向庄门驰去，还未赶到，果然闻得庄内哭声震天，看庄门时，已然紧闭，也来不及待庄丁闪开，涌身一跃，使纵丈许高的围墙上跃过，一看庄内横七竖八，总有一二十人，不是断腿，便是折手，在地上转辗呻吟。

　　那些人一见庄主夫妇赶回，喊得更响，七嘴八舌，一句也听不出他们讲的是什么，石礼大声喝道：“谁都别出声，只让管家一人说！”

　　那管家年可六十开外，为人一向忠诚之极，乃是石礼在云南昆明家中的老家人，此时也吓得脸色煞白，道：“少主人，你们一走之后，便来了两个人——也不知是人是鬼。行动如悄，见人就伤，年样子象是一男一女，俱都穿着灰蒙蒙的衣服，连头都包住，那男的一个，手中会放闪电，绿光殷殷，碰着便断手折腿，直奔里院去了，有看见的说，两人在娄姑娘房中停了一会，便退了出来，翻后山走了！”

　　石礼听了，足一顿，就要去追，朱珠拦阻道：“走也走了，还追什么快去玲儿房中看看要紧。”

　　两人一齐向娄玲房中走去。

　　原来是四年前海心山武林大会，娄玲突然不知所踪，之后，她那房间，地直不有人进去过。

　　石礼与朱珠来到门前，见双门微门，朱珠手臂缓缓抬起，虚抓一抓，一掌向前推出，党风过去，开便“呀”地一声，开了开来，只见灰尘约有半寸厚，并不象有人走进来过的样子，只在床头之上，一只包袱，却已被解了开来。

　　两人一见，不禁相顾骇然，若老管家所说是实，则这一男一女两人，定在这房中耽搁了一些时候，并还跑到床头，将包袱解开，但地上所积灰尘，却一点痕迹也没有，两人若非有“踏雪无痕”上乘轻功，几乎已到了“凌空步虚”的境地，怎能出此

　　两人相互望了一眼之后，俱知事情有异，更弄不明白来人单轻功已如此之好，看他们吊桂林三杰，伤九头狮子应木公，好象俱都不费吹灰之力，却巴巴地跑到这里来，解开娄玲的包袱作甚

　　两人想至此处，心中尽皆一动，朱珠更想起那双绣凤的包袱中，是包有一双描金漆盒的。盒中尽是娄玲喜爱的饰物之类的东西，她曾拿来给自己看过，忙对石礼说了，两人也施展“踏雪无痕”功夫，走近床前一看，包袱中什么东西都在，单单不见了那只描金漆盒。

　　实在，那只描金漆盒中的饰物，也全是些不值钱的假珠假金而已，不过娄玲小时，却视同棋壁，大了之后，也是谈起就欢喜，有时撒起娇来，还要捧出来给朱珠看过，所以朱珠记得很详细，这时一见这盒子不见了，朱珠便脱口道：“来的是玲儿！”

　　石礼一怔道：“怎会”

　　朱珠道：“谁肯特为伤那么多人，只为那一只小盒子若不是她自己，那些东西抛在路边也没有人拾啦！”

　　石礼道：“玲儿分明在海心派，已上了不死不归的山头，我们都在山下等了半月有余，怎会四年后依然生还莫非真的有鬼么朱珠想起自己对娄玲之好，四年前她生死不明，便曾大大地伤心，如今虽然盼望有她的消息，但究竟太少可能，因此叹道：“莫非世上真有鬼魂不成”石礼苦笑道：“红天白日，鬼也出不来的，我看少不免我们还得去青海海心山走一遭儿，拼着与海心派结下深仇大恨，也要去那不死无归山峰后面，看个究竟！”

　　朱珠听了，心中也赞同，但低头一看自己双腿，不禁恨道：“小礼，这两条腿我早说要断了它们，你总不肯，这番若要去海心山，顺道还可以到北天山去寻堂师，玉师两人，我非断了它们不可！”

　　原来朱珠小腿腿骨俱已碎成粉末，虽有腿在，却是软的。她早就准备断了去装上两条铁腿，以她武功之深，仍和好人一样，但石礼却不肯，道天下有的是奇珍异物，续骨丹药之类的东西又不是没有，你若断了双腿，待有灵药时，也只得徒呼荷荷了。

　　朱珠因一向少出门，近则她自己坐在椅上跳跃，稍远则由石礼抉持。因此也就姑且听了石礼的话，上次海心山大会，已大感不便。此时心中已然肯定那一男一女，女的必是娄玲，男的可能便是霍岛，此事非去海心山，不易明白，若仍是行动不便，总能探出究竟因此不再理会石礼的话。

　　石礼扭她法这，道：“我们出去了再说吧！”

　　两人便自房中退出，回到自己房中，吩咐了老管家对受伤庄丁，好意忧恤，一面实在想不透娄玲何以能在“不死无归”峰上活了下来。而且看样子，这四年之中，武功还大为进展。刚才从娄玲房中退出之时，石礼曾细心观察，见自己进出之后地上灰尘，虽然也没有痕迹，但人走进走出，难免带起一些微风，因此灰尘不免有些杂乱，总有点有人到过的迹象。但这两人进屋出屋，却是一点迹象也寻不出，莫非真是四年之中，武功大进，竟然胜过自己还要多了么？

　　若真是如此，则看她行事之狠毒，也较数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自己不出庄，江湖上怕真还无人能制得住他们两个啦！他只顾闷想，朱珠一迭声吩咐铁匠，拣上好精钢，打造人膝盖以五雨的小腿一副，碧螺庄上有的是好铁匠，自然不成问题。

　　朱珠见石礼低头苦思，道：“小礼，不用想了，当你在云南人三不走上跳下，落于棺材谷底，非但没有丧身，还学了一身本领，难道那座山峰，还比棺材谷更险要不那一男一女，定是玲儿与小岛无疑，他们既要使调虎离山之计将我们引开，可知还不敢太以放肆，此时若不出去寻访他们踪迹，待他们羽翼养成，以玲儿之劣根性，天下武林，尚有宁日么？”

　　石礼给她说得无言可答，朱珠已“刷”地一声，抽出一把小匕首来，在小腿上比了一比，就要切下。石礼知她主意已定，自己无法挽回，忙道：“且慢！”伸手点了她腰间的“带脉穴”与腿弯上“阴谷”、“委阳”两穴。朱珠苦笑一下，手起刀落，两条小腿，已被她自己砍下，伤口只惨出少许血水，石礼忙以寻来敷了。两人心中俱皆烦闷，觉得虽学了一生武艺，但时命运，却还无法掌握，不由得心中暗暗叹气。

　　在一日之后，铁匠已将钢铁腿打就，两条腿怕不有四十来斤，朱珠拿来按了上去，穿上鞋袜，来回走动几次，竟与真腿一般，丝毫无不便之处，笑对石礼道：“你看怎样？”

　　石礼也觉比原来要好许多，便道：“我们这就动身如何？”

　　“朱珠道：“好！”

　　刚要吩咐家人牵马，忽听有人道：“武当派大弟子九阴掌胡凯求见！”

　　两人忙道：“请进！”

　　不一会，胡凯已跑了进来。那胡凯年纪已在六十开外，一蓬花白胡子，根根倒竖，道：“石兄，席师叔不知在何处，敝派已大撒英雄贴，曾兄处由二师弟常德生去请了，你们无论如何要出头管一管这事！”

　　朱珠、石礼两人听说武当派已大撒“英雄贴”，不禁一怔，原来那是武林之中，遇有极为不平之时，须江湖上各好汉，共同协助之时，便大撒英雄贴。

　　英雄贴一到，不论是识与不见，皆须出手相助，此乃是江湖上之义气，若然不助，便于大仇人了。却不知武当派因何缘由，要大撒英雄贴石礼先问了。九阴掌在胡凯长长叹一声：“也是我等学艺不精，席师叔不在，三十几个弟子，竟无奈人家两个人何！”

　　石礼急道：“两个人可是一男一女？”

　　胡凯道：“咦石兄怎知？”

　　“石礼道：“你且将他们上武当山情形，详细说来，听个究竟，他们上山，到底为的什么？”

　　九阴掌胡凯道：“为的是夺本派镇山之宝，铁腺毒蟒鞭”石礼道：“那铁腺毒蟒鞭席师叔没有带在身边么？”

　　胡凯道：“没扔，放在武当颠峰，老龙口上，下有三十个弟子维护，只道天下谁有那种伤胆量本领，敢来抢夺，谁知道偏偏有人敢来动手！”

　　石礼和朱珠知道那“老龙口”乃是武当山顶峰，万丈峭壁之上，一根长约六七丈的石尖，上有一个缺口，就唤作“老龙口”。那毒蟒鞭放在“老龙口”上，就算任你去取，也不容易取得到手，更何况其下有武当独叟秦景门下十七弟子，钓叟西门创业门下十七弟子，一起守护！看武当派既准备大撒英雄贴，不问可知鞭已被人夺去，或许还伤了不少人，是以才一怒出此下策的。

　　朱珠便道：“来者是两个怎样人，胡兄可否看清”胡凯脸上一红，道：“两人俱以灰纱蒙面，并未看出是谁。”石礼还想再问什么，朱珠拦住他道：“你且容胡兄详细说了再讲！”

　　胡凯定了定神，便将数日前发生的事讲了出来。原来武当山位于江西，乃武林一等圣地，自武当三老，将武当派发扬光大之后，更是蜚声武林。那“老龙口”就在主峰之上，高插云霄，四年前席飘施展上乘轻功，将鞭放于口上，又飘然游走，临走时吩咐三十个弟子，守在老龙口下不许走开，并还教下两个阵法，叫这三十四个人，以胡凯和常德生为首！带着修炼。那两个阵法，一个唤着“百川阵”，一个唤作“千山阵”，一阴一阳，变化无穷。席飘的心思，本是看武当弟子，武功日益低落，因此不令他们在江湖上走动，而要他们在山上勤练几年本领，那三十四个人，在江湖上早已颇有名声，四年下来，阵法也熟，武功也以大进，早就静极思动，想下山去走动，但碍于席飘，因此仍在山中。

　　这一日，风和日丽，三十四人在山间场地上，排开阵势，你进我退，习了半日，忽听近侧似有人在冷笑，胡凯武功最高，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半山腰一枝松树之上，一根极细极细的树枝之上，竟站着一男一女两人，正在指指点点，低声说笑。

　　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上山来的，三十四个人，竟无一人知道。胡凯见两人面上，全都套着砂蒙蒙一层纱，看不清面目，但知道这两人既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得山来，武功定然不弱，为恐是与师门有交情的人，不敢得罪，作了一揖道：“两位光临沿敝山，有何贵干，请下来一叙如何？”

　　那女子身材功条，一头秀发，看样子是一个绝美人，闻言“格”地一笑，花枝乱颤，几乎跌下树来，但说也奇怪，任她左摇右摆，两双腿宛若钉在树枝上一般，笑毕方道：“你是武当派大弟子九阴掌胡凯么？”

　　胡凯一听那声音好熟，象是在哪里听到过的。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因自小便习武当独门“阴掌”功夫，那“阴掌”必须童子身才能习成，因之一向不与女子亲近，只道自己耳花，因听那女子口气甚豪，想起七宝大侠中的朱珠与独山姐两人，若蒙上了面，也是一样这样美丽，因此更不敢得罪，道：“在下正是！”

　　那一男一女对望一眼，低语几声，胡凯只见他们嘴皮乱动，一个字也听不到。知道他们全在用“传音入密”上乘内功，相互交谈，几句话过去，那男的又开口道：“胡朋友，这次我们前来贵山，别无他事，只是要借贵派一件物体，使上几十年！”

　　胡凯一听，暗叫一声：“好哇！借上几十年，分明是不还了，还用说么？”但他在江湖上闯了二十年，知道来人既是好声好气，自己不知道他们要什么物前，绝不可先露声色，以免礼数上吃亏，这本是老江湖都知道的规矩，于是便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两位要用敝派什么东西，只要我们做得到，尽管开口就是，还谈什么借不借”

　　那男子一听，道：“好极！”

　　女的随即接口道：“江湖上传说，贵派铁腺毒蟒鞭现在武当绝顶老龙口上，我要借此鞭用它数十年！”

　　九阴掌胡凯一怔，他身旁其余武当门人，有性子暴躁些的，早就忍不住，日月铜常德生首先没好气，道：“铁腺毒蟒鞭乃武当派镇山之宝，没有掌门人之令，谁敢将它随便借给人使用”

　　那女的“哟”的一声，道：“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四年前那鞭在哪里常德生为钓叟门纪业首徒，本领不在胡凯之下，闻言怒道：“四年前此鞭不在本派，也是本派常门人席师叔的人情，你们若要，可去寻他老人家便了！”

　　那一男一女又对望一眼，那男的冷笑一声道：“你拿席飘的名头吓我们么今日此鞭是借定了，给也得要，不给也得要！”那话讲可算得可算横蛮已极，日用铜常德生“哈哈”两声，自背后抽出两口熟铜锏来，那锏一柄又粗又长，另一柄又短又细，只象判官笔也似，喝道：“来来！既然口出狂言，先领会我这两支锏再说！”

　　那女子象是受了委曲，对男的道：“你看他们不肯，还要动手！”男的道：“凭他也配！”一个“配”字刚出口，也没见他怎样用力，那松枝微向下一沉，他人已直飞起来，只见一溜银丝，带起一尺来长碧莹莹地一段光华，出手如电，迳向常德生击到。

　　常德生还未看清是怎么一会事，那绿光已飞至面前，急举双锏来架，满已自己一生神力，这一架定可将那绿光荡去，谁知刚一接触，便听“铮！铮！”两声响过去，手上一轻，那溜绿光已疾飞回去，同时那人也已回到树枝之上，一起一落之间，端的疾逾飞鸟。常德生自己还不知怎么一会事，胡凯已惊呼起来，常德生低头一看，不禁吓得三魂皆冒。原来手中所持那两柄纵横江湖，仗己成名的黄铜锏，已断了一半下来，急抬头看树上那一男一女时，所断的那半截，已在那的手中，可知那男的刚才若要害自己性命，真要易为反掌，因此呆在那里，作声不得，只听那男子笑了几声，道：“日月双锏已会过了，鞭借也不借快说！”

　　九阴掌胡凯，日月双锏常德生，以及武当其余弟子，武功都不算弱，江湖上也难遇敌手，但是刚才那男的飞身跃起，出手断锏，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连他出手的是什么兵刃，都没有看清楚，只觉绿光一闪，和一溜银丝而已，心中不禁尽皆骇然。

　　胡凯心想，以这两人武艺看来，要上“老龙口”取鞭，也是极容易的事，若鞭给他们强取了去了，以后武当派还有面目见人么拼着恶斗，好在三十四人，“百川阵”与“千山阵”皆已滚瓜烂熟，谅未还不致于落败。因此先礼后兵，道：“这位朋友，本领果然叫人佩服，只是那鞭如无席师叔之命，都是移动不得，还请原谅！”

　　那女的象是不耐烦起来，对男的道：“我叫你不用和他们明说，悄悄上山去取了来，怕这班饭桶还蒙在鼓里呢！如今哪有闲心情和他们罗罗嗦嗦！”男的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们如今还怕得谁来莫非你心中还害怕么？”女的冷笑道：“谁怕各凭本领吧了！”男的道：“既然如此，如从这三十四人手中，强将鞭夺了下来，岂不天下扬名”女的心喜，笑道：“照啊！动手吧！”

　　一言甫毕，两人便自树上飞跃而下，那九阴掌胡凯在两人讲话之时，便已暗打手式，一干人等，俱都会意，已将阵法排开，未施展之时，都是手拉着手儿，两个大圆圈而已。那两人跃下，看来正要落在一个大圈子中心，那十七人暗暗欢喜，心想只要你一落下，十七般兵刃俱举，怕不将你们两人砸成了肉泥！

　　怎知那两人一跃，竟起起在三丈高的半空中，落下来时，身子横，已窜了出去，竟落在圈外，而不在圈内，那“百川阵”的十七人见两人就落在自己之旁，呼啸一声，突地分开，如一条长蛇也似，身形起落，晃眼之间，已将两人圈在中心。

　　两人本是手牵手的，女的一见已被人围住，猛地挥脱了手，身子一滑，就势两掌，怪的是并听不到掌风，挨近她的四个人，已觉一股大力扫到，便忙发动：百川阵”的臭妙，身形一矮，便另由四人补上，八件兵刃并举，刀剑斧棍锏义枪，银光霍霍，俱向那女子砍到，只见兵刃，不见人影。

　　那女子料不到日月阵竟会有这等厉害，去势稍阻：后退尺许，一矮身子，又是两掌，无声无息拍到，此时，那其余九人也一齐围了过去，更多出九般兵刃，四面八方飞到，女子连发四掌，将兵刃全都荡开，但“百川阵”既已发动，阵势便如百川汹涌东流通一般，绵绵不绝，一招未老，第二招又至，女子连当数招，佾未见她亮出兵刃，一招一退，又与那男的并肩站定，娇声埋怨道：“你怎么不动手，看他们打我”

　　男的笑道：“难得一下子就遇到这么多敌手，趁机练功也好。”讲来轻描淡写，竟毫不将十七个身负绝技的武当弟子放在眼中。女的道：“快些了结了吧，我只想那鞭儿，再无第二般兵刃，似即那鞭儿那样趁手！”听她讲来，也是毫不着急，并还象曾经用过那毒蟒鞭一般。

　　看官！在下写至此处，想来不必再加说明，看官也知那一男一女，正是娄玲与霍岛了。他们两人何以曾从海心山逃出，并还学了身绝学武功，敢连武当派三十四个弟子，都不放在眼中，这事先暂且搁一搁，容在下卖个关子，以后再表，却说娄玲争于得鞭，霍岛道一声：“好！”

　　“好”字一出口，又是那适才圈银丝，疾荡起来，银丝尽头，尺许长一股绿光。出手之后，他便疾转几转，那十七人一齐举兵刃又来挡，只听“铮铮”之声不绝，所有兵器，挨着那段绿乐的便断。此时众人均已看清，原来是那尺许长一股绿光，乃是一柄短检。剑柄缚着那根银丝，经那男的挥来，娇若游龙，那银丝又足有两三丈长，几个旋转过去，谁敢接其锋芒一阵脚大乱，霍岛长笑一声，手腕连抖，那短剑连连起落，一人躲得慢了些，“波”地一声，肩上早已中了一剑，直没至柄，惨呼之后，便自倒地不起，看样子是出气多，入气少的了！

　　胡凯一见自己人受伤，敌人兵器又那么厉害，心中大急，连连呼啸，“千山阵”也围了上来，但任你阵法变化千层万层，霍岛只是站在中心，手挥银丝，那短剑起伏之处，人挨着了便伤，剑挨着了便断，反便将短剑倒震过来，不是插入后心而之，便是自肩头斜插进去，身受重伤。霍岛手下绝不留情，片刻之间，三四十人，已伤了一半有余，其余的人员犹作困兽之斗，他也是狼狈不堪，他连招架之功也无，一见剑到，便抱头鼠窜，娄玲与霍岛两人不断大笑，手下得更急，片刻之间，又有两人倒地不起。

　　胡凯见势不好，忙“托”地一声，跳出圈子道：“且住！”那十余人也纷纷跳出，霍岛笑道：“怎么啦不打了么？”一面说着，一面把手臂振了一振，那短剑疾纵胡凯头上掠过，胡凯只觉头上一凉，伸手一摸，一绺头发，已被齐根剃去，暗想若是他手腕微一下沉，自己半个脑袋，还不搬了家么此时此际，不认栽有什么办法因此“铛”地一声，扔了手中大环刀，道：“武当派认栽了，两位要鞭，请迳上老龙口取吧！只是好汉，留下姓名，本派与两位后会有期！”

　　霍岛笑道：“胡朋友倒也光朗，姓名是不用留的了，你们日后自知，老龙口在何处，还要相烦指点！”胡凯见同门中人，死的死，伤的伤，身为大师兄的，怎不心痛，明知那鞭到他们手中，还要了不得，但若不讲明，再动起手来，人死尽了，鞭还是不能保留，因此长叹一声，仰天一指，道：“主峰之上，有一条石笋，石笋之顶，便是藏鞭所在了！”

　　两人听了，哈哈一笑，笑声未毕，人已走得老远，不消半个时辰，又复下山来，胡凯与常德生两人刚点了点数三十四人中，只有五人未曾受伤，十六七人身亡，其余皆成重伤，满目疮痍，不堪入目，正在忙着为伤者包扎，一见两人下来，女的手中，已持了毒蟒鞭在手，还对着自己“格格”一笑，道：“不识时务的东西，早给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么？”片刻之间，将名满天下的武当派杀了个七零八落，还在口出戏言！

　　胡凯给她气得讲不出话，只得眼睁睁望着他们下山去了。事后，越想越气，暗想那两人武功虽高，看来年纪还轻，行事丝毫不讲江湖道义，席师叔又无处去寻，若不大撒英雄贴，怕无人对付得了，因此匆匆埋了死者，令重伤者在山上留守，共有七人还可以走动，便分头去派英雄贴，要江硝上各路英雄好汉，一齐来对付这两个人。常德生赴河南嵩山九幽谷，胡凯便来太湖碧螺庄，寻儒侠石礼、半截观音朱珠夫妇。

　　石礼和朱珠将胡凯所说的话听完，石礼一拍桌子，道：“那两人定是霍岛与娄玲无疑！”讲了之后，心中不禁一阵难地过，事原那两人俱和他关系极深，一个可能是他亲生儿子，另一个则是自己爱徒，因此长汉一声。

　　胡凯听说那两人是霍岛和娄玲，细细一想，也深信不错，问道：“若这两人，怎地会有这般大胆，敢于天下武林作对”

　　朱珠道：“这四年中，他们定已有了奇特的际遇，那柄短剑，照胡兄所说情形，分明是玉师的金英剑，否则天下何来如此利器只不过那金英剑被我在富春江上失落，若他们四年来未离开过海心山，何以会得到金英剑”敢情朱珠不知霍岛于七年前，曾在长荡湖中，无意间得了金英剑之事，因此才有此疑惑。石礼道：“这且别管他了，我们现在到何处去寻他们不若先去九幽谷，与曾兄会合，商议一番如何江湖既出这等人物，我们四人徒有大侠其名，若不处理了此事，谁还能出头”

　　胡凯见石礼如此豪爽，不禁击节再叹，三人当即起程，不消两日，已来至嵩山，直闯入去，那九幽谷在嵩山深处，别有洞天，其外则全是穷山恶水，叫人一到此处，便认为山穷水恶，不得不折回头去。二人才一行那光秃秃的山石年，忽听“铮铮铮”地兵刃相交之声，同时一个女子声音喝道：“姓曾的，你也是大侠之后，怎地这般无赖三天两天，约了在这里比武，见面又不打架，尽说些油嘴滑舌话作甚看剑！”

　　接着，又是“乒乓”连响，兵器交接声中，听得一人道：“丁姑娘，你再听我讲两句话如何？”那女并不出声，兵刃相交之声越急。石礼和朱珠早已认出那另一男子，乃是曾同，心中奇怪，赶了过去一看，只见曾同手挺长剑，展开乃母独山妲“太清宝簿”中的太清剑法，与一个女子杀成一团。

　　那女子一张圆脸，极为俏丽，手中兵器古怪已极，似战非战，似钗非钗，似斧非斧。一根柄长约两尺，柄上看来也有锋利的口子，头上三个月牙，一个大似一个，分三面如鼎足而立，月牙之止，还有一个尖端。看她动手之时，刺、绷、排、锁、拿、砍，灵活异常，曾同自幼练武，看来尚还不是对手。

　　石礼朱珠看了一会，想起曾奎每次见面，总叹自己儿子不争气，人家姑娘不爱他，他偏要苦苦单恋，这时怕又是他约了人家出来，想要倾诉衷怀，怎料人家不领情，因此才打了起，自己寻他父亲有要事商议，不知他们要打倒几时才了，便现身叫道：“同侄住手，你父亲在么？”曾同一听是石礼的声音，脸一红，便跳了开去。那女子一见有人来，也收住了那奇怪兵刃，俏生生站住。

　　石礼为恐曾同感到难堪，一面走出，一面笑道：“什么事打得那么起劲，这位武功不弱啊，令师何人”那姑娘正是霍岛幼年时的好友丁珊珊，见石礼缓步走来，气度雄厚，凝若山岳，不同凡响，她生性温柔可亲，若不是将她逼得急了，是绝不会发怒的。石礼那种气度，叫人一望而知是武林前辈，因此不敢怠慢，躬身道：“家师法名两字青字，前辈何人”

　　石礼其实早已知道，笑道：“原来是青青大师门人，算来也不是外人，珠姐，你有小师妹在此。还不来看”朱珠应出，见丁珊珊面目如画，珠圆玉润，极为温厚敦扑，和娄玲完全不一样，娄玲则笑到了极点，但锋芒毕露，她却秀婉内敛，因此心中欢喜，捏住了她的手，道：“青青大师不在北天山，却在这里居住作甚？”

　　丁珊珊人并不笨，一听石礼如此说法，便料到是师父曾经说起的儒侠石礼，半截观音朱珠两人，笑道：“后辈怎敢与前辈师姐称呼家师七年前，将我带一此处学艺，前三年又带至北天山，巨恒师伯处学艺，现在家师还在北天山，巨恒师伯，已于半年月，不慎跌落万丈冰窟化逝，家师道我艺已学成，可在江湖走动，我因喜爱此间风景，所以来此居停的。”

　　这一段话，讲来有条有理，极为得体。朱珠听说北天山巨恒罗汉已死，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跟他学大力鹰瓜功之事，不禁喟然而汉，暗观丁珊珊，见她神光内蕴，想她既然曾跟巨恒罗汉学艺，内功定然不凡，曾同苦恋于她，她一时不签应，日后总将心回意转，因此可说是未来的侄媳妇哩！因此存心试她一试，象她伸出手臂，在丁珊珊肩头上一搭，一面暗运内劲，丁珊珊见她正在讲话，忽然试起自己的功夫来，她不甘示弱，运劲相抗，但论内力，她怎是朱珠对手

　　不一刻功夫，粉面已飞起两朵红云，朱珠见自己捏了上去，丁珊珊全身真气，游走不定，已深得北天山内功奥妙，而且能支持这多时候，见她面上红云已起，连忙松手，道：“丁姑娘武学已有如此根底，前途无量！”一面又打趣曾同道：“同侄，人家丁姑娘武功好你多了，刚才若是存心伤你，早就身上多几个透明窟孔了，你信也不信”曾同默默无语，只是看了丁珊珊一眼，眼色中既冤且爱，说不出的深情万种。

　　丁珊珊转过头去，只当看不见。她自七年前，在七荡村和小岛一起跟了花左花右出来之后，在小镇上，霍岛露了两只肉馒头与她，她吃完之后，口喝了找水喝，走了开去，为青青大师发现，青青大师最善于铸造兵刃，当年她所打造的一件兵器，名唤作“龙门三跃”，曾被江湖上列为“武林七宝”之一。

　　前数月，在河南嵩山，独逸峰旁，发现了一块铁胎，因此采炉融铁，已将化好了，还少几样东西使用，便出来卖。

　　一出嵩山，使听有人说起，数十年前名震武林的长白派镇山之宝，金莫护身剑，可能在长荡湖中。青青大师兄猎心起，赶去长荡湖一看，怎样着手寻找也不知道，只当是江湖上说传，也就放过。归途上遇到珊珊，见她根骨奇好，一问之下，珊珊出语幼稚，道是要找师父学本领。青青大师觉得有趣，顺手一掌，砍在身旁一株树上，将树砍折。

　　此时丁珊珊年纪还小，哪里知道天下之大，要找一个人绝非容易之事，只当和霍岛暂时分手，过几年大家学成本领，又可见面，所以便跟青青大师去了。来到嵩山之后，青青大师授她武艺，一面别出心裁打造兵器，直化了两年多功夫，才将这柄“三月连环枪”打就，就赠了与珊珊，这“三月连环枪”可长可短，并还按有机括，可放暗器，利害异常。珊珊聪明勤学，两年多来武功已有根底，那一日在山中玩耍，遇到了曾同，曾同对她一见倾心，但她却牢牢记得霍岛小时候对她所说的话，心中既只有霍岛一人，自然没将曾同放在心上。

　　因此曾同和她纠缠了半年多，一点结果也没有，后来，她又随青青大师远至北天山，随巨恒罗汉习“大力鹰爪功”，那“大力鹰爪功”乃达摩尊者绝艺，一学三年，直到巨恒罗汉不慎跌落冰窟身亡，青青大师见她艺已学成，才又令她下山

　　那时，她甚至连曾同此人也记不得了，下得北天山以后，因恋着嵩山风景，准备弄好了住处，便走遍天下，去寻访霍岛。谁知曾同对她却是一片痴情，自珊珊走后，几乎每天都要到独逸峰去呆上几个时辰，这一天正呆呆坐着，忽见丁珊珊跑来，还疑心是在梦中，待到走近，方一跃而起，想要道尽三年来相思苦处，怎奈珊珊另有所爱，曾同又碰了一个钉子。但从此更不死心，三天两天，去找珊珊，今日原是约了在此比试武艺，珊也实在为他缠得讨厌，暗想不如给他一些利害，令他知难而退，因此才答应了下来。谁知正在打着，便被石礼、朱珠和胡凯三人，来掸见。

　　前事匆匆表过不提，石礼因急于见曾奎，便道：“同侄，快带我们去见你父亲，武当派英雄贴，可收到了么？”曾同没精打采地道：“英雄贴是前天才到的，爹说石师叔怕会来，正等着你啦。听说霍岛和玲姐没死，是不是”石礼顺口应了一声，一眼望见丁珊珊面色有异，道：“丁姑娘不去九幽谷中走走么？”

　　丁珊珊原是听了“霍岛”两字，心中犯疑，原来她只对曾同讲过自己幼年时，曾与一人有婚嫁之议，并未对他说出那人是谁。她七年来，心目中无日不将“霍岛”两字，念上千百遍，此时陡地听曾同口中讲出，怎能不惊，见石礼问她，忙反问道：“霍岛此人现在何处。”

　　石礼讶道：“丁姑娘，你怎么也认识霍岛”丁珊珊面上一红，半响扭泥道：“我与他自小邻居，七年前各自寻师，才分开的。”

　　石礼“哦”了一声，曾同已沉不住气，问道：“丁姑娘，你所说的那人，便霍岛那小子么？”珊珊见他出言不逊，大有瞧不起霍岛之情，心中不乐，但她秉性婉顺，只是眉头微皱，道：“是又怎么样呢”曾同不禁破口大骂：“这贼小子，他真得人挂念么、珊珊不竟面上变色，道：“你此话怎讲？”

　　朱珠在旁，已看出他们之间，纠葛甚烦，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清楚了，便道：“下家姑娘，如今不但你要找他，天下武林人物，都要找他哩！武当派已大撒英雄贴，要江湖好汉，截他算帐了，此事说来话长，你若肯随我们到九幽谷中一走，听我详细讲与你听，自然会明白的！”曾同巴不得丁珊珊到九幽谷去，一则可以多亲近的机会，二则丁珊珊若知事霍岛已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之后，或许肯和自己好也说不定。因此也道：“丁姑娘，霍岛既是你幼年好友，这几年来他所作所为，你岂可不知。就到九幽谷中稍坐何妨。”

　　丁珊珊心中也急于知道和霍岛分别后经过，因此便答应了，一行五人，转过一道极窄山夹缝，眼前便豁然开朗，景色幽美，奇花异草，满山满坡，只见曾奎正和独山妲在屋外运功，身旁还站着一个彪形大汉，想来定是武当派弟子，日月锏常德生了。

　　五人还未走近，曾奎已经迎了上来，一见珊珊，似惊讶了一下，随接着：“我早就料到你们两人要来，如今事情真不得了，那两人是谁，你们可有结果？”

　　朱珠道：“当然是霍岛和玲儿了，又有什么事么？”曾奎道：“这两人脚程何以如此之快，适才有朋友来讲，江南道上，连胜镖局所保的二十万两银子，镖头也是三个好手，全被杀死，只逃回来了两个趟子手。这两人是又不在劫镖，是杀人取乐，将镖银随路乱抛，早几年只是一个瞒着师长作恶，如今两人又学了一身本领，竟岂恶济起来，还当了保儿”

　　朱珠已将应木公惨死之事说了，众人是叹息不已，珊珊急于知道其中究竟，朱珠便将自己所知道有关霍岛的一切，怎样海心山武林大会，帮着娄玲说，两人怎样逃上山头，近来又在江湖出现等等。珊珊听了，不禁口瞪目呆，曾同道：“你可知道他为人了”珊珊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心中难过之极，但心底深处，却不信霍岛会是坏人，只曾同一问，便将心中所想，冲口而出道：“不，小岛不是这样的人，定是那娄玲带坏他的，我见到他，和他一说，他便可回心转意了！”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朱珠道：“丁姑娘别走，事情怕没有如此简单哩，不要你也遭了他们毒手！现在我深想起来，娄玲此人，在外早已恶绩昭著，在我们面前，还会誊着好人一般，连师兄都杀害了，可知什么事做不出！你一人若撞到他们，怎是敌手”

　　珊珊哪里肯听，执意要走，朱珠又道：“丁姑娘，你若执意要去找他，我有一些东西相送。”说着，从怀里取出药，两批一挟，断了两寸长来，道：“这原是来此天山至宝，干载雪，无论多利害的内外伤，一服即愈，你藏在身边，或有用处。”

　　丁珊珊听得师父讲起过雪妙用，忙道了谢，头也不回地走了。曾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想她临去对望自己一眼，也是好的，但她心烦意乱，哪里还顾得到这许多曾同不禁长叹一声，曾奎道：“同儿，我们立刻就要动身，你在这晨等着，无事不许外出！”

　　曾同正想和父母一起，将不能去寻珊珊，听了正中下怀，心想你们前脚走，我后脚便去找珊珊，因此忙点头答应。

　　曾奎等人，并无什么要收拾的，立时便起程，走出九幽谷来，朱珠叹道：“谁知道他们两人这四年来遇到什么事情怎地一涉江湖，便如此胡作非为”余人皆默然无语。真的，谁知道他们两人这四年会遇到些什么事朱珠他们不知道，作书人也不能不将事情交待明白，因此时间又得倒退四年。

　　却说四年前那一晚，石礼与曾奎想要冲上那座山头去，但为花左花右所阻。那时夜人静，花左花右又因为心中激愤，语声不免大些，所冲那些关于此峰不死无归的话，娄玲和霍岛两人在山头，全都听了明明白白！娄玲泪水，不一会便将霍岛肩头濡湿，并还越哭越伤心起来，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霍岛也觉得无语可说，又不敢乱动，只得捧住了娄玲粉面，见她泪痕纵横，那张俏丽的脸庞，更是动人无比，心想反正已经活不成了，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索性置生死于度外，在娄玲面上亲了一下。

　　娄玲给她一吻，一时之间，倒也止住了哭声，这一停止，刚好山脚之下，石礼从朱珠处回来，将诈炳乃娄玲所害等话说了，山顶上隐约听到，两人听在心中，更是吃惊。娄玲附耳对霍岛道：“小岛，世上再没有人可助我们了，除了一死，还有什么办法”

　　霍岛输笑道：“玲姐，人生千古谁无死趁死前快活，倒是真的，没自己没有几天可活，反倒垂头丧气”娄玲苦笑一下，躺了下来，霍岛伸出腿让她当枕头，双手支撑着她的秀发，娄玲一个翻身，忽然直跳起来，手向前指着，说不出话来。霍岛随她指处一看，也是大吃一惊，原来离他们不远处，正有一个人端坐在此。

　　那时万籁俱寂，两人又听花左花右在山下说过，那山峰不死无归，谁也不敢上去的，却怎地会有人生在这里

　　两人虽然俱是大胆之人，具有一身武功，此时见了这等诡异情状，也不禁大吃一惊。娄玲只觉得舌头打结，道：“小岛……莫非我们已来到阴间地府了么？”

　　说完此话，刚好一阵风吹来，其寒嫩骨，霍岛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见娄玲俏脸煞白，强笑道：“不会吧！若是阴曹地府，怎地不见牛头马面？”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四只眼睛，却是瞪在那人身上，想离开又不敢离开，过了半晌，娄玲眼珠微转，一眼望见了那人的双手，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便对霍岛道：“小岛，你看那人的手，还不是鬼怪么？”

　　霍岛此时也已看到了那人双手，但一看之下，他却粗壮了起来。

　　原来那人两只瘦枯如柴的手上，手指甲盘虬曲折，就有三四尺长。霍岛一见那手指甲，便猛地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从他学五毒拳，借金英剑，又赠他天河钓丝，并还曾和霍岛谈起云南金蝎教种往事的徐木！

　　霍岛和徐木相处数月，两人深有感情，所以霍岛便不怕他，道：“玲姐别怕，那人是熟人！”娄玲听了莫名其妙，霍岛又将他和徐木相识的经过大备说了，娄玲点了点头。

　　霍岛讲完之后，怀疑道：“他上这里来作甚金英剑在他身边，又不知怎么样了！”因此便低声叫道：“徐后伯！徐伯伯！”

　　叫了两声，徐木并不回答，霍岛和娄玲走过去一看，见他双目低垂，盘腿而坐，早已死去多时。霍岛心中更是疑惑，娄玲心细，向地上一看，见地上泥土松软了地方，似有字迹在，便走近去一看。一看之后，疾忙后退，霍岛惊问道：“金姐，怎么啦”

　　娄玲道：“地上用指甲刺出五个字，道：“小心毒蜘蛛！”霍岛向四面一看，又不知那毒蜘蛛是什么样的，却不敢走近徐木身旁去。徐木既在死前留下这五个字，则他必是误上此山，为毒蜘蛛所噬无疑。但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呢莫非是到海心山来寻自己，送还金英剑么？

　　一想到这里，霍岛暗思如今身处绝境，若能有金英剑在，则或许还有一丝逃生了希望，便顺手在地上拣起一块石头，手腕一扬，激射而出，“拍”地一声，打在徐木身上。

　　徐木应声而倒，倒地之时，果然有一下极轻微的金石相交之声。霍岛大喜道：“玲姐，我知道了！徐木来此，或许是当我在海心山上，为我送金英剑来的，若有此到相助，我们可能有一丝逃生之望，也说不定！”

　　娄玲曾听过金英剑的威力，精神也为之一震，但此时她对霍岛，实已关心备至，道：“小岛，你等一等再走近去，看看他所写的毒蜘蛛，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霍岛得剑心切，再加上四周围已全看过，因此并不放在心上，道：“哪里有什么毒蜘蛛怕是他冻死在这山上，临死时昏迷，乱写也说不定！”

　　娄玲虽然答应，但暗中却在留心，见霍岛走近，也一步不离，跟在后面。走得近了，藉着月色，已将徐木容貌看得清清楚楚，和三年前在陕西授他武功之时，一模一样。

　　霍岛心中不觉感慨万千。对娄玲道：“玲姐，徐伯伯若真是来此送剑，误上不死无归峰，以致在此被毒蜘蛛咬死了的话，那倒真是我害了他了！”

　　他此时心地尚未完全象娄玲那样，有己无他，因为徐木对他颇有好处，是以他还懂得说这些话儿。

　　娄玲一听，冷笑道：“小岛，我们自己死活还不知道呢，管人家干什么，就算是你动手杀的他，该死了总是该死的，有什么对与不对！”

　　霍岛听了一楞，暗想怪道她在江湖上行事如此狠毒，原来竟抱定了如此宗旨。不免看了她一眼。娄玲笑道：“望我作甚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霍岛不欲拂她之意便道：“不是。”

　　娄玲道：“那么望我作甚？”

　　霍岛道：“望还不给人家望么反正你也望我！”

　　娄玲气得粉面通红，转过头去，嗔道：“油嘴滑舌，不和你说！”霍岛只觉得心中甜丝丝地，暗想有她为伴，虽然只这几天可活，也不枉了做人一世，比之浑浑噩噩，一生无一知心人儿；好得多了。他一面想，一面走向徐木死身，娄玲虽然背过身去，但心中究竟记挂着他，仍偷偷回过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