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痛定思痛

2026-01-29 21:26:11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却说小岛爬出没有几太远，已觉得全身骨骼，都要散开来一般，更如周身有千百万根针在猛刺着，又冻又痛，便在雪地上伏了一会，怎知那时雪下得大了，才一伏下不动，不消片刻，身上便积了寸尺厚的雪。霍岛知道再要不动，便为雪活葬，他总是这样想：自己死了不要紧，没有人代自己报仇，自己也不能年到仇敌死前的惨状，可是于心不甘。因此强撑着，抖落了身上的积雪，又爬了丈许，已来至一块岩石之下，忽然见到有几个物体，在那里嚅嚅不动，暗想莫匪非除了我，还有人在此受苦么便想叫了起来。怎么一开口，牙齿不住上下的打战，原来天寒地冻，已冷得他讲不出话来了！

　　话虽讲不出，但再向前爬行几步，却已将那嚅动的物体看得甚为分明，原来在山岩之下，一个糟中，正挤着一窝小黄羊。那黄羊乃西天山一带的特产，大时可重至四五十斤，那一窝十余只小黄羊，正在挤挤撞撞，等后大羊回来，小岛看了一响，又忍着痢疼痛，爬行了几步，再滚了几下，身子一挨到羊毛，便觉一阵温暖，但力气也已用尽，叹了一口气，便自人事不知。

　　也不知呆了多少时候，小岛才被脸上一阵热辣辣的感觉弄醒，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一只母黄羊，正在喂奶，那一窝小黄羊，争挤着去吃奶，小岛突然觉得自己饿到了极点，便伸过头去，含住了羊奶，用力啜吸起来，几口吸过，便精神陡增，又吸几口，更觉得通体都暖，舒服异常，待饱了之后，才又秃然睡去，这一觉直睡第二天下午，才又醒转。醒了之后，仍是吸食羊奶，这样过了三天，觉得脸上痛，已碱了好些，便勉力站了起来，伸手一摸，胸间天河钓丝仍在，那些黄羊，见了人也无恐之意，反倒侧过头来看他。

　　小岛心中一动，暗想自己还行赶好些路，看来非得翻过这座大山不可，无衣无食，怎能寻到师父，眼下自己无力，大黄羊虽捉不住，将那小黄羊捉来剥了皮，也是好的。手一按，一头小黄羊便四足朝天，那黄羊野生天山，哪里知道怕人，只当小岛和他玩，四脚乱划，“吖吖”叫着。霍岛心中一软，暗地又想到：“三日前若不是窝小黄羊，我早已死在雪地之中，怎却可恩将仇报”他性格是恩怨极端分明，有仇不报，是万万不肯的，黄羊于他有恩，虽是畜牲，他却也下不了毒手，那只按住黄羊的手，不知不觉间缩了回来，长叹一声，跌跌跄跄，起步就走，。

　　那北天山何等峻峭，开始走时，因有三日休息，便还一鼓作气，不觉怎样。走不两个时辰，便觉得每向前跨出一步，简直就是一场自死而生的搏斗，小岛咬紧牙根，又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哭了起来，叫道：“：师父！师父！我再也找不到你们了！”

　　一句话刚讲完，忽听不远处有人搭腔道：“小娃子。你师父在哪里”还是女人声音。小岛吃了一惊，这半年他锻炼得极为倔强，若有人在，他是定然不会哭的。四处冰天雪地，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想着伤心，才哭来，一听有人接口，忙匆匆抹了眼泪，想要站起，又两堤无力，只得罢了，喘息一会，道：“谁在讲话”

　　那女人声音又道：“小娃子，你哪里来”霍岛听出语气并无恶意，再加几天未见人，心中便产生了一股亲切之感，道：“我从太湖来”。那声音沉寂了一会，道：“小娃子，听你口音，倒不象是骗人，你会武功么看你身受重伤，怎还能从太湖来到这里”

　　小岛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闻言急问道：“姐姐，这是什么地方”那声音原来甚为柔软地动听，小岛听来，与娄玲，典婷等无甚分别，因此才叫了一声：姐姐”，怎知却换起一阵大笑，道：“小娃子，这里是西域北天山了，你师父是谁”

　　小岛想起花左花右曾再三告诫，尚未入门，绝不可对外人提起自己是海心山弟子，便便混道：“我师父在青海，这儿去有多远”那声音道：“青海远着呢！”小岛一面与之讲话，一面心中奇怪，心想这声音听来如此清晰，人当相隔不远，怎地四面都不见有人正好此时，一片乌云，为北风吹开露出昏黄的一个太阳来。小岛这才猛地发现，离自己不远处，雪地上有一个人影，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不见有人，仔细定眼一看，坟始晃然，原来那女子不但一头白发，身上穿的，也是白丝绸衫，面上更密密实实，蒙着一层白绸，全身都是白色的，难怪隐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不易分辩清楚了。小岛既已看清那女子是一个女发婆婆，便觉得刚才“姐姐”的称呼太不应该，改口道：“婆婆，你看我还走得动么？”

　　那女子象是甚受感动，俯身下来，小岛只觉得她两只眼睛晶光四射，又问道：“走得到吗”那女子笑道：“小娃子，走得到的。”小岛心中一喜，其实此时走不走得到他自己心中知道，连再挪一步都难，还提甚么青海海心山，但能得到另一人的鼓励，心中却是高兴，因此竟笑了出来。那女子也“格格”一笑，道：“小娃子，你真是一条汉！我从来没见过，别动！”说着，伸出手来，小岛只见她手背白如玉，便真的一动不动，那女子将手掌贴在小岛胸口，小岛觉得犹如一块烙铁挨了上来，不禁“啊”地大叫一声。

　　那女子道：“小娃子，别叫！”呆然，才一挨上，小岛感到的那阵剧痛便已消失，但觉心血翻滚，通体舒适，隔不多久，“咯”地一声，吐出一口老大的浓痰，只觉四肢百骸，全都畅快已极，便一骨碌翻身站起，除了胯上仍有疼痛之外，了无异状。那女子见他跳起，也站了起来。小岛越想越奇，“卟”地跪倒，叫道：“神仙婆婆，多谢你救命之恩！”

　　那女子袍袖微展，小岛便被托起，睁大了眼，莫名所以，那女子又笑道：“小娃子，你也已经学了些本领了，刚才我已将你内伤治愈了七成，再将息几天，便可没事了。”

　　小岛极为懂事，已知眼前此人，定是武林老前辈，武功怕比师父还好，便将自己何学本领一事，详细说了，却将花左、花右，乃海心山天荒老怪徒弟一事瞒起。那女子听来，似无甚兴趣，到霍岛说至一行六人，同经太湖碧螺庄，去寻儒侠石礼与半截观音朱珠的时候，突然道：“小娃子，等一等再说下去。”扬起头长啸起来。那一声啸，宛若龙吟一般，清越无比，小岛听得呆子。过不一会，那面山头上也传来一声同样的啸声，那女子一把捞起小岛，足尖一点，人便滑出三四丈远近，再连连几点，正越过山头，小岛越看越呆，作声不得。

　　不一会，那女子已将小岛带到一个山洞门口，向洞内道：“筝哥，今日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小娃儿！”山洞中传出回答道：“什么小娃子令你那么高兴带进来看看。”那女子大踏步走入，那山洞极为宽畅，一间间石室，自然有明亮，并还异常温暖，走不多久，便见一个白发老头，更象图画上的神仙一般，坐在石凳上看书。

　　小岛一见就觉得亲切，那人缓缓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小岛几眼，问道：“一妹，这小娃子根骨如此之好，你从何处寻来”那女子道：“在山脚下，已受极重的伤，快死过去了。”那老者缓缓向小岛踱了过来，看了一会，伸出手掌，放在小岛背上，抚摸了一会，小岛只觉得这人举止对自己爱护备至，不禁流出两滴热泪来，又赶紧擦干净了。那人将手举起，笑道：“小娃子，你可是青海天荒老怪门下。”

　　小岛吃了一惊，不敢否认，那女子问道：“奇了，哥哥，你怎么知道”那老者笑道：天下内功之怪，莫过于青海海心天荒老怪，真气凝聚于背，这小娃子入门功夫已得，还不是一看就看出么？”那女子瞪了他一眼，老者含笑不语，小岛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一对恩爱老伴，便道：“爷爷，婆婆，我要找师父去。”

　　那女子道：“小娃儿，等你伤好了再说，我们俩个，一人授得一套武功再走好不好”小岛想起黄树曾言，有机会学武，便万万不可放过之说，连连点头，那女子高兴道：“筝哥，这怕也是缘份，早年性情乖厌，无故杀了十余弟子，到后来又不顾和朱珠见面，谁知如今还看中了这个小娃儿！”

　　那老者还未及回答，小岛猛地一震，苦起了脸，道：“那朱珠是你什么人”那女子笑道：“是我徒弟啊，你若是跟我学艺，她便是你师姐了！”小岛隐约曾听说，朱珠师父乃是武林怪杰，唤作玉娇娇，人称活骷髅，眼前这个女子，莫非就是么朱珠在碧螺庄上；庇护娄玲，给小岛印象极坏，心想，就算眼前两人，武功超绝，真能给自己极大的好处，也不能领他们的情，便气呼呼地道：“我要走了，海心山在那里，相烦指点！”

　　那一男一女两人，正是武林胶辈堂三筝与玉娇娇，两人自十余年前，在北天山复会之后，便一直在此隐居，不问世事，当下见小岛如此激烈，心中反倒大感兴趣，玉娇娇首先笑了起来，道：“小娃子，是不是你到碧螺庄去，吃了她的亏天下武林人士，她也算是顶尖儿了。”这样一讲，小岛心中倒是动，暗想朱珠的师父，武功自然要比朱珠好得多，若能用心练去，可能高过朱珠也说不定。但刚才既然话已出口，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她的本领当然好的，但我也一定要报仇！”接着，便将前事一一说了，玉娇娇笑道：“小娃子，你既然要报仇雪恨，怕天荒老怪，也未能够哩！”

　　原来玉娇娇性格怪僻，什么事都凭一己之意行事，她欢喜怎样，便要怎样，也不管利害如何，当下一定要授小岛武功，小岛听得有弯可转，便顺手推舟，仰头问道：“婆婆，你能么？”

　　玉娇娇笑道：“我自然可以。”那一旁堂三筝却在沉思，半响，对玉娇娇耳语道：“玉妹，这小娃子性烈非常，你若授他武功本领，岂非与珠儿他们为难”玉娇娇道：“哪管得这许多”这些年来，无形心法经已练成，没有传人，怎能够”说着，便对小岛道：“小娃子，你若肯留在此处，我便授你上乘武功，好么？”小岛此是已经愿意，便点头答应，但道：“我可不拜你为师！”玉娇娇笑道：“这是小节，拜不拜有什么关子！”堂三筝见拗不她不过，她就算了。

　　那玉娇娇年纪已在八十左右，武功之深湛，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早年为长白派宗主，后来精研“无形心法”。那“无形心法”乃上乘内功，讲究运用全身罡气来作武器，即使是一枝芦苇在手，只要功力深湛，也可将对方兵刃折断，武学上有所谓“飞花却敌摘药伤人”，便是这一等功夫，小岛绝处逢生之后，又借此机会，真是稀世难逢。当初，他以为她象从徐木处学那“五毒拳”一般，只要几个月功夫可了事。怎知他天资聪颖，玉娇娇在“无形心法”上花了近三十多年功夫，才得开堂入室，窥其秘奥，小岛却一上来两个月，已觉得奇妙无穷，欲罢不能，奋发去追研，哪里还记得年月日，不知不觉之间，已过了三个年头。

　　小岛自十四岁来此，三年一过，已是十七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乍看起来，又文静，又瘦弱，倒象一女扮男装的人一般，谁知道俘在三年之中，已将“无形心法”学成了大半，内功卓绝，怀存一身绝技玉娇娇眼看有了传人，心中也是欢喜，这一天，小岛忽然闷闷不乐起来，玉娇娇此时已将他当作自己亲人一般，忙问缘由，小岛道：“来此已经三年，海心山不知如何了，若再不去寻师父，怕被人说是贪新忘旧。”

　　玉娇娇沉吟一阵，道：“你那天河钓丝，使壶山五鬼的五毒掌，用是一绝，但若能再留三个月，学了你公公的百禽身法，更是绝招了，不知你肯不肯多留三月”

　　小岛侧头一想，道：“公公对我好象很冷淡，他怕不肯教我！”玉娇娇道：“岂有此理！”当即行入，对三铮说了，三筝已知小岛与朱珠、石礼等有仇，起先不肯，但经不住玉娇娇再三絮烦，便道：“百禽身法”共有一百招，若要逐招来教，三个月也未必能够，不如我每日自头至尾，演习一遍，叫他用心看着，三遍过后，他能学习几招，就看他福份天资了！”玉娇素知小岛聪明过人，三遍下来，至少也可学会四五十招，便和小岛说了，小岛心中也自欢喜。

　　果然，自第二天起，堂三筝将那摹拟各种飞鸟动作的“百禽身法”一日一遍，连使三遍，小岛自学了“无形心法”之后，真气刚刚成罡气。柔则身轻如燕，轻功有根底，那“百禽身法”全仗轻功炉火纯青，才易学会，三月下来，他边看边学，仗着记性好，竟被他学会了一大半，起在空中，从容转折，再使“天河钓丝”，果然挥发如意。

　　堂三筝看了，暗对玉娇娇道：“玉妹，你我俱老了，虽然尚有八年可活，但此人非我们能轻易制裁，你为人间养成了一个英雄，抑或是一条毒龙，只有靠他行事来定了！”玉娇娇却不理会这些，反嘴道：“难道遇到这样好资哲，却白白放过不成曾奎跟了你几年，所学的百禽身法，怕还不到他的一半呢！”堂三筝长叹一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