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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伤心欲绝
2026-01-29 21:30:25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娄玲见珊珊举起手中奇形兵器来格自己软鞭,娇叱道:“不知死活的贱人!”手腕一沉,软鞭直压下来,丁珊珊只觉手腕一紧,三月连环枪被她一压,竟下沉半尺,暗想这丫头敢于横行不法,果然功夫了得,身子一缩,滴溜溜一转,便已脱身而出。娄玲见自己分明已将丁珊珊兵刃压住,一转眼间,却被她纵容走脱,心中也是一楞,顺势跨前一步,鞭挟风声,又横扫而至,丁珊珊一心贯住注在霍岛身上,哪有心思和娄玲缠斗纤腰一扭,人已在五六尺开外,又避了过去,娄玲两鞭不中,心中大怒,叱一声:“好!”足尖一点,人箭也似直窜过去,连人带鞭,径向丁珊珊扑到,鞭稍一转,点向丁珊珊的“人中穴”。

  丁珊珊只不还手,“三月连环枪”打横一招“后羿射月”,正中心那只月牙,向软鞭逼去,“铮”地一声,鞭枪相交,两人齐向后退出三四步去。

  此时,霍岛天河钓丝神出鬼没,已将金面道人等三人逼成一团,极为狼狈,霍岛连跨两步,右手一抖,金英剑分刺三人,同时气贯左臂,一掌“回旋掌”,直向三人中劈去,铁面道人功力最差,被他掌风带得向外跌出,霍岛金英剑一闪,“波”地一声,已在他肩头插入一牛面道人怒吼一声,抢过去救时,哪里还来得及,霍岛天河钓丝早已以气魄了起来,铁面道人倒在地上,血如泉涌,呻吟不绝,霍岛一招得手,便向娄玲处望来,那时娄玲与丁珊珊两人正好兵刃相交,各自后退,霍岛见娄玲全神贯注,心中已经奇怪,直向她的对手丁珊珊一看,心中大奇,暗道这位姑娘好熟的口面但却又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一面。金道人见师弟受伤,知道自己不是其敌,趁霍岛一呆之际,疾向外扑出,一把捞起铁面道人,撮唇一啸,与玉面道人一起逃走了。

  霍岛本想追了过去,但见娄玲身形晃动,抖直软鞭,又攻了过去,知道她功力与自己相较,尚差得甚远,唯恐她有失闪,因此便放过了金面道人不追,只见娄玲一鞭咂到,那女子竟不以兵刃相迎,手腕一翻,五指一伸一屈,径向软鞭拍去,娄玲那一招“推窗望月”将内劲贯在鞭上,何等威猛,但那少女掌风到处,飞也似真的软鞭,竟然一个弯曲,鞭稍“叭”地一声,打在地上,尘土飞扬。此时不但霍岛吃惊,连娄玲都已认出,那女子这一掌,正是达摩真传,“大力鹰爪手法”霍岛首先喝道:“兀那女子,你是谁?”

  丁珊珊听了,转头向霍岛一笑,霍岛又是一怔,心中暗道:“那女子我却是见过的。”但是谁呢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是自己幼年唯一好友,并还曾亲口说过,要娶她为妻的丁珊珊。

  娄玲刚才见珊珊对霍岛亲热,心中已大为不满,此时见她公然向霍岛微笑,怒火炉火齐升,叱道:“不要脸的丫头,想勾引汉子么?”丁珊珊秉性柔顺,给她讲得满脸通红,道“姐姐不要乱说,”娄玲怒道:“谁是你姐姐,你是何人门下”

  丁珊珊仍是不动气,道:“家师北天山青青大师,巨恒罗汉是小妹师伯,”娄玲叫道:“小岛,可凑巧已极了!七星真人门人溜了,又是遇上巨恒罗汉的徒弟来,上啊。”手腕一翻,一鞭“仙人指路”,点向丁珊珊胸口。

  丁珊珊一侧身避过,仍是不急不徐地道:“小岛,你母仇已报了么怎地有空管人家闲事?”

  这句话一说,霍岛心神大震,他母亲不明不白成为终身残废,据花左花右所讲,乃是手筋足筋,全被人挑断所致,而徐木又告诉他,即是去云贵边境,金蝎教中对叛教之人,所施的残酷刑罚,而他尚未出世之时,金蝎教的教主,姓霍名王娥,人称“美娘子”。霍岛心中,实在是已经断定,自己母亲定是那个“美娘子霍五娥”但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呢这些事,无时无刻不在他心中打转,他也曾对娄玲说起过,但娄玲却对之毫不关心,霍岛一见娄玲便着迷,自海心山同处患难之后,更是两情相亲,因此逢事都让着她几分,所以艺成之后,急于和她一起去碧螺庄,去武当山,自己母仇身世,竟还无暇查理,此时被丁珊珊一喝,一方面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赶到云南贵州边疆去,寻那金蝎教,一方面又暗自疑惑,这个姑娘究竟是谁,怎地不但面熟,还会知道自己母仇在身因此不免向丁珊珊多看了几眼。

  丁珊珊自与霍岛别后,年龄渐增,一颗芳心,不论霍岛人在何处,总是牢牢地系在他的身上,此时相见不相识,更是柔肠百结。

  他们两人这一来不打紧,旁边却将娄玲气了个七窃生烟,怒道:“小岛,和这个贱人说什么?”霍岛一怔,暗想自己真个失态,既已一心爱娄玲,怎还可对别的少女如此注视,忙道:“这有什么,玲姐,武当派已大撒英雄帖,若再不动秧身去云南寻那金蝎教,江湖人物群起而来,虽然不怕他们,但到底讨厌,不如待到正事做完了之后,再和他们斗个明白,你看如何?”

  娄玲软鞭微振,“叭叭叭”地在地上连抽三下,道:“当然好的,不过我只要与这贱人斗几回合!”

  霍岛虽然认不出丁珊珊来,但见她面目随和,一团和气,知道娄玲心狠手辣,怕一下失闪,又无端伤一个无辜少女,他自刚才被那大汉及珊珊一喝之后,心头已隐隐感到娄玲和自己,这种行事,并不很对,因此道:“玲姐,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吧,理会她作甚?”

  娄玲见霍岛拦住她与丁珊现动手,心中越发大怒,若换了常人,依她脾气,早已翻脸成仇,但她知道和霍岛相处四年,早已委身相许,已成夫妻,再加四年来两人患难相交,因此才强忍了一口气,道:“小岛,你让开!”霍岛被她一喝,不由自主退后几步,这也是听活听惯了之故,娄玲抖起软鞭,指着丁珊珊道:“你叫什么名字,还不说,要做无名之鬼了!”

  丁珊珊心知这一场争斗难免,她已见过娄玲的武功,暗想只要霍岛不出手,至多打一个不分胜败,绝无败理。但看霍岛对她这般关切,句句听从模样,若她有些不支,定要出手相助,有什么办法令他不出手相助呢珊珊想了一想,便已计上心头,对娄玲一笑,道:“姐姐且慢,容我讲几句话好不好”

  娄玲见她毫无怒容,且手中三月连环枪也是枪尖向下,不像是趁机偷袭模样,还只当她是胆怯,自分死期已至,便叱道:“说吧!”

  丁珊珊微微一笑,转向霍岛道:“小岛刚才有人讲你无信无义,你便发怒,可知你一定是自认为不是那种小人了”霍岛至此还不知她何从有此一问,道:“这个自然。”丁珊珊道:“她,那你对自己说过的话,定当遵守诺言,是不是”

  娄玲怒道:“废话什么?”珊珊:“你自己准我说的呀!”娄玲给她驳得讲不出话来,索性气虎虎地不再作声,霍岛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到这时候,他已经想到自己或许在什么时候,曾经答应过眼前这位圆脸姑娘一句话的,但却怎地也想不起来,因此接着又问道:“姑娘,在下曾与你说过什么话来,却记不起了!”珊珊一笑,再不理会霍岛,对娄玲道:“小妹姓丁,叫作珊珊,姐姐请赐招吧!”两脚不丁不八,左掌当胞,右手三月连环枪枪尖向下,微微颤拌,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丁珊珊这个门户一立,娄玲便知她不是等闲之辈,不敢怠慢,道:“好!”顺手一鞭,匝地倦来,堪堪卷到,那软鞭突出腾空一尺鞭尖一弯,直点丁珊珊小腿弯处的“委中穴”,同时鞭的中部,来抽丁珊珊小腿,一招中含有两个杀着,确非等闲鞭法所能比。珊珊一见她来势这等猛恶,若是后退的话,“委中穴”必被点中,向左右侧避开,定不等自己进招,她鞭法已是展开,自己岂非要处于下风,唯一办法,乃是犯险前冲去,则既攻且守,在暗想的时候,身子凝若山岳,那软鞭来势何等劲疾,但她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主意打定,立即行动,身形一晃,人便向前冲去,抖起三月连环枪,枪上三个月牙一齐向前,一招“蟾宫折桂”向娄玲当胸铲到,当真是静若处子,动若兔脱,深得北天山武功从静制动,从动制变八言口雇之妙。

  娄玲见她竟直向自己冲来,自己这一招鞭法,也只有如此攻守兼施,方能解围,可知这女子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妒火更盛,疾将软鞭抽回,自下而上,直飞上来,“铮”地一声,刚好碰在月牙之上,两人气力相仿,内力悉敌,这一招,大家都用八成功力,又各自“蹬蹬蹬”退后三步去,娄玲好胜性极强,打定主意,非胜了丁珊珊不可,脚跟才一站稳,清啸一声,人便凌空拔起,施出“三禽身法”中的解数。

  二十余年前,在北天山顶峰,百禽身法祖党三筝曾与巨恒罗汉决一死战,那时两人已是功力悉敌,但巨恒罗汉轻功并非所长,终至于为党三筝施展“百禽身法”,起落空中所制(事详见拙作“七宝双英传”),此时丁珊珊虽是女子,但因师傅关系,轻功一样不及娄玲,娄玲起在空中之后,略一盘旋,长鞭立即倒卷下来,连抽三抽,一下厉害似一下,正是“凤凰三点头”。

  丁珊珊大吃一惊,她人在空中,自己本有办法可以取胜,但却太过狠毒,不愿意便唤,因此便进招无门,只有退避的份儿,就足尖一泻,向旁滑出大许,这已是她在轻功方面的最高造诣了,但娄玲落地之后,足尖只在地上微微一沾,人又凌空而起,身在空中,一个“柳穿梭”之势,便已赶了过来,没头没脑,又是三鞭。

  丁珊珊曾听乃师青青大师讲过“武林七宝”泊传说,此时已知娄玲手中鞭,乃武当派镇山之宝,武林七宝之一的铁丝毒蟒鞭,怎敢叫它挨着了一点儿皮肉,见这三招攻的方位较低,便拌起三月连环枪,化了两招,第三招又是“铮”然相交。

  这时,两人身法全已展开,这一次兵刃相交,立即分开,娄玲为抢攻势,又疾攻而上,倏起倏落,几招过去,已将丁珊珊逼住,娄玲心中得意,百忙中偷看霍岛时,却见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两眼直勿勿地向前望着,一动也不动,心中大为疑惑,稍一疏神,丁珊珊“三月连环枪”已在她身边擦过“嗤”地一声,月牙铲下一幅衣襟来,娄玲大惊,不敢再胡思乱想,就势还了一鞭,鞭法展开,如狂风骤雨一般,不一刻,又占上风。

  丁珊珊见她武功果然如此了得,尤其是轻功惊人,其“百禽身法一配合”,人简直就象一只飞鸟一般,她那软鞭又长,起在空中,只有她向人进招,没有人向她进攻的份儿,因此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将青青大师所授那套--三见九,九九八十一种变化的三月连环枪法,尽心施展,护住全身,只见银光霍霍,不知有多少亮晶晶的半圆形月牙,护在她的身上,娄玲鞭法固然神妙,也难乘期漏攻入,两人翻翻滚滚,全部是以快打快,晃眼之间,丁珊珊一套枪法便已施完,娄玲大喜,趁机一鞭点她的“入洞穴”,怎知丁珊珊手腕一抖,枪法又已展开,软鞭为月牙所格,几乎弯了过来,娄玲气得肺都要炸,突然叫道:“小岛,快来帮手,结果了这个贱人!”

  若是平时,不待她叫唤,霍岛便早已赶过来相助了,但这时候霍岛听说了那姑娘容颜如此熟悉,竟是小时候唯一对自己好的女孩子丁珊珊时,早已经呆了,胸中一想起幼年时人情景来,更想起那一天怎样地被人骂着野种,怎样被人打破了头,是花左花右拿伤药,叫珊珊放在口中含化了,敷在自己的伤口之上。当自己醒转之时,心中感激莫名,曾对她讲过的那句话,现在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那是真心诚意的一句话,虽然还带着太多的孩子气,但当时在讲的时候,却是全心全意的,那话便是:“珊珊,你对我那么好,我大了,一定要娶你做妻子!”

  当时珊珊脸红的模样,也袭上了霍岛的心头,然而,现在已经成人了,当时的诺言,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一想,不但想起了童年的事,连四年前海心山大会中所发生的事,也被想起来了。

  那就是,怎样地武林朋友希望自己作为见证,对娄玲在江湖上的恶行,作一证明,但自己,那时候却已为她的美貌所吸引,甘愿叛师恋敌。结果,便是自己和她一起逃上了无归峰,直到现在,自己那“无信无义”的恶名,怕也从此扬开了。然而,为了爱娄玲,这样做自然是值得的,可是珊珊呢还有,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典婷呢霍岛的心中,直可说是四五堆乱麻,停成一堆,哪还能理出一个头来人一出神,周围的事情便会不觉得,是以尽管娄玲与丁珊珊打得如此激烈,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娄玲的那一声叫唤,他更没有听到。

  娄玲哪知他有如许心事,见自己呼了一遍,他仍是木雕泥塑一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禁大为恼火,扯直喉咙,大叫道:“小岛你过来不过来”又是没有回答。丁珊珊见霍岛一听自己道出了名字,便呆了起来,心中知他在细想往事,不免自慰,她心纯厚,此时并无意取笑娄玲,道:“姐姐,不用叫了,小岛不会理你的。”娄玲叫了两声,霍岛未加理会,早已怒得不可收拾,一听丁珊珊如此说法,只道她是取笑自己,又见霍岛看到了丁珊珊之后才态度大异的,因此火上加油,连脸都青了,叱道:“他不来,你照样要去见阎王!”手上一紧,软鞭更是疾如雨下,同时又已打定了毒主意,人跃在空中,每一次总是连抽五六鞭,方才跃下。

  丁珊珊见她疯了一般,鞭声虎虎,只是守而不攻,三月连环枪舞了个风雨不透,不一刻,一套枪法,九十一种变化,又已使尽。

  娄玲等待那一刻已不知多久,一见机会到来,突然大喝一声,一鞭横扫过来,丁珊珊枪法刚使完,她那一招,来势又急又狠,又免有些慌乱,举枪来格,谁知娄玲早已探了一把银针在手,枪鞭第四次相交之时,便激射而出。那一把银针,娄玲是志在必得,足有七八十枚之多,射出之时,用的又是“满天洒金钱”手法,又快又疾,丁珊珊三月连环枪上软鞭相碰,觉得这一次娄玲几乎用尽了足力,自己勿忙应敌,手臂竟然一阵发麻,刚想退后,一篷银针,已当头罩到。

  丁珊珊就算性格再为柔顺,到这样生死关头,人人皆要拼命,眼看身子四方八面,俱为银针包没,娄玲已一声长笑,纵了开去,心头大急,左掌护住头脸,右手一抖,那“三月连环枪”,乃是青青大师精心打造的兵器,内藏机括众多,她这一抖,枪支共三只月牙,突然旋转起来,“嗡嗡嗡”三声,全部飞起,向娄玲射去。

  这些变化,全是一眨眼间功夫,霍岛将往事想毕,抬起头来,只见珊珊身在银针笼罩之下,同时脱手飞起三圆银光,一时之间,见珊珊危急过娄玲许多,竟毫无思索,抖手将天河钓丝飞起,珊珊全神贯注护法要害之处,小腿被他一缠便着。

  霍岛天河钓丝尽头,系有金英剑在,这一手若有是稍不小心,非但不能救了珊珊,反而要害了她,但这四年来,霍岛已将天河钓丝各种解数,练得炉火纯青,这一缠,金英剑洗腿而过,恰到好处,用力向后一扯,丁珊珊身不由主,跌了出去,纵是霍岛出手如此之快,丁珊珊大腿之中,仍中了十余根银针,所幸并非要害,她一落地,便运气将针震出,霍岛刚想讲活,忽听一声娇呼,看娄玲时,半边脸上满是鲜血,不知是何处受了伤,两天千娇百媚的眼睛,此时如凶神恶煞一般,向自己望着,霍岛一想不好,这其中怕要有误会,忙将天河钓丝抽出,赶了过去,刚叫得“玲姐”两字,娄玲已然一鞭向他挥到,同时人也向后倒跃出去,尖叫道:“你滚,你走!我再也不要见你!”霍岛急道:“玲姐,我们性命相依,呼吸相共……”但娄玲哪里还肯听他的话,三起三落,人已跑远,霍岛失魂落魄地赶了过去,叫道:“玲姐!我是爱你的啊!”可是娄玲早已跑远了,目光之下,只见泥土上几滴血,想来定是娄玲滴下的

  看官,原来珊珊情急拼命,将三月连环枪上三只月牙激抖而出,直扑娄玲而去,那月牙去势飚急已极,一面向前飞出,一面还嗡不绝响着,并还旋转不已,本来是半圆形的,此时看来,宛若一轮满月一般,娄玲冷笑一声,暗想因鲁之斗,值得什么一心想看珊珊遍体为针所刺,内外功俱被破去,在地上打滚哀号的惨状,谁知那一停顿之间,三只月牙,已连翻飞去。

  娄玲此时还不知厉害,举鞭便格,本来从她功力,倒也可以避过,但鞭才扬起,忽见霍岛天河钓丝出手,去打救了珊珊,这一气非同小可,竟呆了一呆,待到说出那言,月牙“嗡嗡”之声大作,已飞至近身之时,再舞起鞭花,已自不及,只听“铮铮”两声,两只月牙被鞭砸飞,另一只却只是鞭稍略为扫及,只觉头旁一凉,伸手一摸,摸了一手鲜血,魇来不但小半边头发,为月牙所断,连耳朵也削去了半只。

  娄玲急痛攻心,她生性本恶,连霍岛恨在里面,一见霍岛赶来,哪里还有好言好语又明知打他不过,便连纵带跃地跑了。

  原来霍岛之爱娄玲,实在一点假情都没有,他想了这多时候,归根结蒂所得的结论,是要向珊珊说明,小时候的话,不能作准的,他之所从出手救丁珊珊,乃是为了再不救她,她非被那七八枚银针射死不可,绝不是为了其他,可是娄玲怎明此里,霍岛见追她不上,伤心欲绝,不禁优在地上,发狂也似看着那已被泥土吸干了的娄玲血迹,口中喃喃叫道:“玲姐!玲姐!我是不能没有你的啊!我是不能没有你的啊!”连珊珊来到他身旁,也毫无所觉。

  丁珊珊见他对娄玲如此痴情,看了半晌,见他发狂也似模样,不禁黯然伤神,觉得再留在他身边,实在一点意思也没有,遂还在附近拾起了那三只月牙,飘然去了。

  刚才这古庙之前,还在生战死斗,一霎时间,丁珊珊与娄玲全都走开,霍岛伏在地上,又哭又叫,韩大浑与那武当弟子,这些时来,一直没有走开,此时便走了过来,霍岛见娄玲离去已远,胸口宛若被铁锥锥了千数百下,那样,恨不得将宇宙颠倒过来,以泄胸中愤懑,一见韩大浑等四人赶到,“刷”地跃起,大喝一声,那四人一惊,还没弄清怎地一回事,霍岛金英剑已出手,韩大浑首当其冲,连声都未出,便一剑刺中心窝毕命。另外三人见霍岛眼都红了,一个俊美青年,此时简直不成人形,知道不好,想拔脚逃走时,那里还能够

  霍岛金英剑连抖两抖,韩大浑那两个伙伴,也倒地不起,再是一脚,正中那武当弟子后心,口喷鲜血,狂叫一声,便没有了后文。

  霍岛一瞬间连杀四人,气犹未出,大叫数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出来,金英剑乱挥乱舞,刹那之间,附近林木,纷纷倒下,霍岛又奔向古庙,用尽平生之力,一劈空掌砍出,那庙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坠,被他一掌过处,隆轰然一声巨响,塌了正殿。

  霍岛这才又“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鲜血,适才一身力气,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倚在碎砖堆中,不住喘息,真个是心灰意冷,不知如何才好。

  他一个人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只觉天色微明,他因胸郁结之极,连喷两口鲜血,真元大耗,见天色亮了,想要站起来时,脚竟一阵发软,不禁又长叹一声,颓然倒下,一个人,随便做什么事,只要有一个意义念支持着,便会克服任何困难,精力百倍,如今霍岛知道娄玲的脾气,深知她这一怒而去,不要说天下之大,无处寻找,即便是找到了,她又怎会肯听自己的解释,越想越闷,不知不觉,又喷出一口鲜血来。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霍岛见自己又吐了一口鲜血,心头竟也不感着急,懒懒地抬起头来一看,忽见自己身旁有五条长长的人影,是那人影看来,那五人离自己不过五六尺,而他竟浑然未觉,可知娄玲离他而去,对他的打击,是如何之大了。

  霍岛见有人站在自己身旁,起先,还只当是当地乡民,早起耕作,路过此地,见自己坐在这儿,好奇心起,所以才停立观看,因此并不理会,仍低下头沉思,但心中却猛地一动,再微微抬眼看时,那五条黑影之中,有一条影子,背上分明露出兵刃的柄,那么,这五人当是武林中人了霍岛想到这里,却不由得不惊,疾抬起头来,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七宝大侠,九幽谷主曾奎,五凡仙子独山姐,儒侠石礼与半截观音朱珠!还有一位少年公子,霍岛并不认识,那是曾奎之子曾同。霍岛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待要运气站起,谁知他一夜之中,忧伤过度,任脉督脉,俱皆弱不可言,这一运气,只觉胸口被人打了一拳一般,疼得两眼直冒金星,心中暗叹如今任他们摆布了!垂下头来不再言语,怎知只有曾同叫道:“他在这儿!”“刷”地一声,窜上前来,但却为曾奎喝退,石礼叹了一声,接着缓缓言道:“霍朋友,你伤势不轻啊!切忌心头乱想,我们虽然踏遍江湖要寻找你,但你现在正在垂危之际,若要加害,便是无耻小人!”

  说着,两步跨过,来至霍岛旁边,伸出左手,就按在霍岛的后心之上,霍岛只觉一股暖气传来,人便宋贴不少,细一回想刚才石礼的那两句话,觉得虽然严峻无比,但却直打入心坝,心知石礼从本身功力,助自己疗伤,真元损耗极大,自己既与他是敌,怎能受他好处他性格本是倔强已极的,刚才只不过感于石礼侠义心肠,而且实在身子也不能动弹,因此才接受石礼治疗的,此时已过了小半个时辰,气力已恢复一成,再一想及自己与武当之仇恨,心中热血翻滚,“刷”地一声,站了起来,石礼喝道:“伤还未愈,别乱动!”

  霍岛道:“多谢好意,我自己会调理的!“石礼见他不听话,也不多说,径自伸过手臂,仍想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强自为他疗伤,怎么手一伸过,霍岛当他对自己不利,手腕一翻,一拉“化汽拳法”中的“翻腾无边”手掌才一相交,便倏地改招,变着“回旋掌”法中的“和氏玉压”,这两招拳法,全是海心山无归峰下,那洞壁中所载武功的绝招,霍岛此时虽然功力大弱,但试将了来,仍是可观,石礼只觉他手壁连晃,自己伸过的手,竟被格开,心中一惊暗道:“好哇,狗咬吕洞宾啦!”手腕一沉,迸指如,便点霍岛胯上的“环穴”,霍岛向侧,石礼本无意伤他,即一点原是虚着,手壁一提,霍岛再逃不过,手掌被他抓个正着。

  霍岛手掌为他所执,用力一挣,没有挣脱,怒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假仁假义作甚?”朱珠在一旁,见石礼分明是见他受伤,好意出手相助,他却出言无礼,怒道:“对你这种人,还用得着什么假仁假义!”石礼见霍岛面目俊美,此时虽已怒极,但与自己初成名时,却活脱是一个人,想起朱珠曾说霍岛恐怕是当年自己在云南玉几岛,与之邂逅的美娘子霍五娥所生,若真是如此,那便是自己亲生骨肉,如今看来,真有几分像,便对朱珠道:“你且勿着急!”又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问道:“霍朋友令堂究竟是何人,可望见告么?”

  霍岛手掌为他所执,气得面色铁青,啐道:“我母亲关你什么事!”石礼道:“娄玲这丫头又在何处”霍岛被他这句话触着了痛处,放声大哭道:“我怎么她在何处我怎知她在何处我要知道,不就好了!”

  石礼见他疯疯颠颠,又不似装假,且在一督两眼,皆虚弱不堪,是要装也装不来的,便五指一松,霍岛也不逃走,哭了一阵:“你们要将我怎地,说吧!”此时,不但石礼,连独山姐,曾奎两人,也大起疑心,暗想这小子怎地与石礼如此相似,原来当年石礼与霍五娥公案至今只有他自己与朱珠两人知道,曾奎与山姐两人,心中虽然疑惑,也想不到那上头去,朱珠本来就已经疑心,此时更是肯定,道:“我们且走吧,他既已受伤,我们绝无趁危害人之理!”

  石礼不知什么缘故,自接到武当派英雄帖之后,一听霍岛与娄玲两人在江湖上如此横行不法,心中怒火大升,暗想自己枉负“七宝大侠”之名,方今武林前辈俱已退隐的退隐,死去的死去,江湖上后一辈虽也有些人才,但却万比不上这两个人,再加娄玲与霍岛既然上了无归峰照理说来,绝无生理,四年后又突然出现,以两人之力,竟将武当三十四弟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自己若再不出面,便无人能制他们,因此一接英雄帖,便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一心想寻到了两人之后,擒了来交给武当派,由天下武林人才发落。

  谁知狭路相逢,偏偏只有霍岛一人,娄玲不知去向。而霍岛又像是忧伤过度,受了内伤,这已令他犹豫了一阵。再加上霍岛又疯又颠,也不知怎地,石礼心中竟大起同情之念,听朱珠要走,还不舍得起来,柔声道:“小岛,娄玲究竟上哪儿去了你要是不说,我们也找得到的。”霍岛呆呆地看他一眼,并不回答。石礼又道:“小岛,我们俱知那些行为,倒有一大半是她的主意,与你关系不大,可是么“霍岛一听,心中一怔,暗道:“他们要去找玲姐,既已传下武当英雄帖,江湖好汉四出兜截,倒真的不难,玲姐一人落草,寡不敌众,不如我全拦在自己身上,反正活着得不到她好感,倒还不如死着叫她常惦念着的好!”主意打定,退后一步,右手接在腰间,面色一沉,冷笑道:“石大侠,你说上这么多废话作什么什么事儿,全是我的主使,如今也是我知道你们要来了,令玲姐藏起来的,我们是单打独斗,还是你们五个人一起上”言语傲慢已极,竟不将四个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放在眼中,讲完,已站了上风,摆开了门户。

  石礼一楞,随即怒道:“霍岛,你竟如此不知死活”也立了门户,准备动手,忽听朱珠喝道:“且慢”原来他为人聪明,见小岛刚才这疯疯颠颠,现在却突然清醒起来,四年来他武功进境如何,自己虽不详细,但此时霍岛分明身子异常虚弱,一动起手来,非输不可,四年前他曾与霍岛在海心山相处半年,知道他也是个聪明绝顶的,绝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其中定是另有隐情,喝止石礼之后,略一寻思,便道:“小岛,你莫非是要代娄玲受过么可不值得啊!”

  霍岛到底年纪还轻,心中又在想着娄玲,竟脱口道:“值得的!”话刚出口,便知上当,立即改口道:“你们若不信是我毒辣手段,倒要叫你们尝尝味道!”“味道”两字才一出口左臂一挥,天河钓丝带着金英剑,竟连攻五人。

  霍岛知道自己若不是在他们面前出手很毒,定不能使他们相信那些坏事全是自己的主意,他此时心思已钻了中尖,认为除此之外,再无从助娄玲不为江湖群雄所害,因此这一招出手既快,而且厉害已极,前四下攻的是朱珠、石礼、曾奎和独山姐四人,最末一下,金英剑径向曾同飞去。原来霍岛既已打定伤人的主意,知道四人武功卓绝,不易偷袭,只有曾同武功差得甚远,自己若出手,他便万逃不过,因此才四处一击,末着来攻曾同。

  朱珠一见霍岛人向后微抑,带起一溜碧莹莹的晶光,廿多年前,玉娇娇在浙江那雁荡山鸟燕峰上,便将金英剑赐了与她,她岂有不认不出来之理但她不知那剑重逾百斤,不知道此剑在富春江泉眼之底,为泉水冲击了十几年,将当年长白老尼沈英兰铸剑之时,未能尽去的杂质滤去。因此已轻若无物。所以见霍岛将剑荡起,若无其事,不禁大为奇怪,但此时岂容得她思考剑光过处,再好武功的人也得毙命,因此忙向后跃开。

  霍岛志不在伤她,见她跃开正中下怀,金英剑又向曾奎等三人刺到,三人防不到他为了替娄玲顶罪,有心做一件毒事,因此纷纷退开,待到金英剑向曾同刺到之时,以曾同的武功,怎能抵挡连避都避不过去,曾奎见自己儿子危急,不禁大惊,惜手鞭长莫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眼看一剑要刺中曾同后心,忽听一声娇叱,朱珠与独山姐同时窜了过去,朱珠手腕一翻,一掌“大力鹰爪手”,下起一股凌厉已极的掌风,径向金英剑拍到。

  霍岛此时内功大减,腕力不继,掌风到处,剑便被击歪,但朱珠出手虽快,还慢了半步,“波”地一声,金英剑仍在曾同肩上带过,连皮带肉,削下巴掌大小地一块来,鲜血直冒。曾同究竟是名家之子,虽落了下风,但却咬紧牙关,连哼都不哼一声。

  霍岛见一招未能将曾同刺死,心犹未足,见四人只顾看视曾同伤势,便后退数步,手腕一抖,一招“五花心”,金英剑又疾抖五抖,分刺五人,此时,石礼等五人离得极近,待到觉得头顶风声,剑已将要落下,百忙中石礼“呼”地一掌,向曾同拍出,他那一掌,原是想将曾同推开再说,无巧不巧,曾奎也一掌向曾同推去,两人掌风相交,各自“蹬蹬蹬”退后三步,朱珠抻手一拉曾同,倒窜出去,独山姐见四人无事,一个“铁板桥”五个狼狈之极,才将霍岛“这招攒心”避过。

  若论功力,石礼、曾奎等四人加在一起,要比霍岛高出十倍有余,但因为霍岛手中金英剑乃天下第一利器,谁敢撄其锋芒再加金英剑乃是缚在数太长的天河钓丝之上,挥洒如意,使将起来,犹如飞剑一般,是以五人一连避了两次,都是匆匆忙忙。

  独山姐见霍岛行事果然比当年娄玲还要毒,心痛爱子受伤,一个“铁板桥”之后,人便平空向外滑出两丈来远近,上身一直“呛啷”一声,已将烂银也似一柄长剑,拔来手中,一招“分花拂柳”,正是她家传“大清宝”中的精妙剑法,剑尖一顿一前,径削霍岛大腿。

  霍岛连施两招之后,任脉督脉内伤未愈,已然气喘吁吁,独山姐这一剑,江湖上一等高手,也难躲过,霍岛金英剑在外,急切间又收不回来,只得勉强向横踏跨了一步,独小姐见他避开,半途收招“借花献佛”,剑尖直刺入他腿中寸许,手臂一缩,将剑拔出,待要再顺势一剑,将霍岛刺死,为子报一剑之仇时,忽觉身旁生风“锵”地一声,一柄长剑与自己烂银剑相交,将自己攻势止住,定睛一看,正是曾奎,便怒道:“奎哥哥,你做什么?”曾奎道:“妲妹,此人已受内伤,我们胜之不武!”独山姐转念一想,果然不应该再下杀手,便愤然收剑入鞘,又去看亲生儿子曾同。

  霍岛腿上中了一剑,只感到精疲力尽,斗志全失,不觉颓然坐倒在地,就手势一缩,将金英剑拉了回来,手持剑柄,目光灼灼,望住众人,大有谁要上,便和谁拼命之


  慨,此时众人已看清曾同不过是些皮肉之伤,霍岛腿上既已受了一剑,足可作抵,如此一来,越发相信霍岛只不过是因为心爱娄玲,代人受过而已,真正作恶的,还是娄玲。四人全是豪侠之士,焉能趁人之危,因此略一商议,便觉得还是要寻到了娄玲,才有交待,所以将曾同包扎,便绝尘而去,仍留霍岛一人在此。

  五人去后,霍岛心中上下翻腾,感到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只当自己出手既然如此歹毒,他们定无饶过自己的道理,但怎知竟然将自己放过,霍岛目前虽已有二十出头,但他十四岁从党三筝、玉娇娇学艺,在北天山住了三年,一到海心山,又遇上了娄玲,接着便是在祁连山中隐居练武,对于豪侠之情,实在还是第一次碰到,小的时候,他母样告诉他,有仇必报,大了,又和娄玲在一起,娄玲为人,性格偏激已极,若今天的场合,换上了独山妲是她,霍岛早已碎尸万段,因此,独山妲等四人不乘人之危的那一行动,令霍岛心中大受感动。

  五人走后半晌,他还怔怔地想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他们竟将我放过难道我就不该死么若换了我自己,能不能这样对人呢”

  想了半天,胸中仿佛已想通了些,但却又未全部想通,此时已近当午,霍岛见来往行人渐多,便挣扎着向破庙走去,那么正殿为他一掌之力震坍,还有一间偏殿在,他便走了进去,盘腿而坐,自己以内功疗伤,好在他服过“百载空青”,又精通两门深奥内功,那天傍晚,除了心神


  仍不能宁贴之外,已觉好了许多。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晃眼之间,过了三日,霍岛伤已好了一大半,也将那一个问题想了好些,他的结论乃是像娄玲这样做法,是不应该的,但自己却为什么又跟着她去做呢他心目中仍是认为应该的,因为他实在太爱娄玲了,以后所以没有一件事愿意拂她心意,想了三天,结果就是如此,但因为娄玲此时不在他的身边,所以他便决定到云贵一行,寻访母仇,心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是定要报,报了母亲之仇后,再走遍天涯,寻访娄玲,两人再一齐隐居,再不在江湖行走便了。

  主意既定,站起身来,只觉一阵头氏目眩,他心知这并非内伤未愈之故,而是因为三天三夜,水米不曾沾牙,固然是要饿得头昏脑胀的。因此并不放在心上,向南走了十余里,来到一座小镇市上,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肉包子,便觉精神一爽,云南、贵州两地,霍岛虽未去过,但因心疑徐木口中的金蝎教教主,美娘子霍五娥正是自己母亲,便早已向徐木打听了去途,略有休息之后,便径奔西南而去。一路无事,七八天后,边走边息,倒已将伤养好,他因受石礼等行动所感,知道武当派人撒英雄帖之后,江湖上人,必将群起与自己为难,自己又不愿出事,因此作了书生打扮,像是落弟秀才一般,一路上虽碰到了些武林之士,但只当霍岛、娄玲两人形影不离,怎知他们因丁珊珊现事,出了误会,因此将他放过,而他又专捡小道行走,所以一直等到踏上贵州境界仍未出事。


  一入贵州,霍岛想起母亲活生生地被人挑断足筋手筋,受这等残酷刑罚一事,不觉热血沸腾,不能自己,心情莫明的激动。他由江西起栏,此时正刚过湖南,在一处叫“四十八溪”的小镇上。

  那“四十八溪”在贵州梵净山其山虽小,却是贵州一等一的幽壑,风景幽美之极,置身其间,在修饰林中,听百鸟婉转啼鸣,会使人不知身在其间,霍岛到四十八溪时天色已晚,便落店住宿,晚饭已过,他想既已到贵州境地,不妨打听一下金蝎教的下落,可以不致走冤枉路。照徐木所言,那金蝎教在云贵两地声势浩大,无人不知,只要一说与他们有交情,谁都肯帮忙,因此在床上躺不住,便坐起来叫道:“店家!店家!”

  怎知叫了十七八声,并无人回答,霍岛心中大奇,走出房去一看,刚才进来时还是闹哄哄的店堂,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撅着嘴在那里生气,霍岛向外一看,只见行人三五成群,尽向北头走去,行色匆匆,边走边讲,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霍岛心中越发疑惑。回过头来,向那小孩问道:“敢问小哥,店中人都上哪里去了”那小孩子见霍岛问他,嘴一扁;竟哭了起来。霍岛奇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又不关你事,你哭什么?”

  那孩子边哭边道:“他们都去看热闹了,就留我在这里看门,不给我去!”霍岛奇道“有什么热闹可看”那小孩子越发哭得抽抽哇哇,伤心已极,霍岛知道问不出究竟来,暗想此处偏僻小地方,有什么事值得人人都跑出去看的,左右无事,何不也去看看便回房穿了那袭书生青衫,走了出去。

  一出大街,见人人向北而行,霍岛大踏步追上两个人,看模样像是纨绔子弟,作了一揖问道:“在下刚到贵地,敢问尊驾现在去何处”

  那两人向他一瞪眼,其中一个冷笑道:“老弟,那可知你没缘分!”霍岛一楞,道:“什么缘分不缘分”那两人竟不理会,哈哈大笑,转头就走,霍岛大怒,赶上前去,两臂一伸,早已抓住了那两人的后背心,那两人大叫一声:“我的妈呀!”痛得冷汗直冒,回头一看,见正是霍岛,都大惊失色,道:“好汉饶命!我们不知好汉也赶来打招亲擂的,多有得罪!”

  霍岛一听“招亲擂”三字,暗想自己心中只有娄玲一人,怎会去若那种是非,但不知道哪家女儿,在此设擂便问了几句,怎么那两人也是才从贵阳兼程赶到,原因也不十分详细,敢情那“招亲擂”已设了半月有余,贵州、湖南两省好汉,都已闻风而至,两人自度会些花拳绣腿,这等事情,从来也没有遇到的,因此一则看热闹,二则来碰碰运气,这才从老远赶了来的。

  霍岛听完,沉吟一阵,为好奇心所驱,暗想这倒要去看看,便力透掌心,将两人直震出七八步去,在他不过用了一分力气而已,两人跌出之后,他心中又不免有点后悔,心想和人家无冤无仇,抓了一把已经足够,再将人家跌出,便是不该,他自深思石礼等人的行动之后,对应该如何做人,方能不为人所不,已有些想通了,因此忙又赶了过去。那两人刚站起脚跟,想要踉跄而逃,见他又赶了过来,吓得面青唇白,霍岛心中越发内疚,作了一揖,道:“在下多有得罪,两位兄台多加原谅。说毕,才大踏步走了,那两人见他刚才这凶神恶煞也似,一会儿又那么懂得道理起来,心中莫明其妙,呆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这且不表。

  单说霍岛一径向北而去,不一刻便追上众人,出了街头,再走一段路,见梵净山就在眼前,就在梵净山脚下,灯火辉煌,再走近些,呈座擂台赫然在目,擂台之下,黑压压地尽是人,每只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字,拼起来乃是“招亲比武”四字,灯笼挂出之后,随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涌身上台,向四方八面作了一揖,霍岛一见那老者,便已呆了,原来那老者满面红光,虽然须眉皆白,却是精神奕奕,一望而知内外功俱有造诣,正是黄河典龙神!

  霍岛暗想他不在黄河耽着,却来这里作甚那比武招亲的,莫非就是黑凤凰典婷么正在疑惑,已听典龙神清子清腔门,声若洪钟地讲道:“小女典婷,因看破红尘,要在梵净山出家为尼,各位好汉试想,为人父者,怎肯听自己女儿长伴青灯,过那寂寞一生因此,百般劝说,才劝得小女稍回心转意,答应在此设擂招亲,若一个月内,有好汉能胜得了她的,便弃了出家之念,否则,便一生事佛。各方好汉,请上擂指教,擂期尚剩下十二天了!”讲到后来,不免声音凄楚,典龙神为人爽气之极,他一生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女儿,此时正恨不得有个少年英雄,上擂台去,将典婷打败,免得她定要出家为尼,因此词意恳切,句句动人。

  典龙神父女,何以会来到此处,在下必须交待几句,原来四年前海心山会后,典婷见霍岛对娄玲如此着迷,早就心灰意冷,再加霍岛又和娄玲一起上了无归峰,从此再无消息,越发心情郁闷,典龙神看着心痛,便带了她到处游玩,四年来足迹遍天下,名山大川,玩了个够,但典婷因将一颗芳心,系在霍岛身上,结果霍岛却翻脸无情,所以伤心已极,什么玩意儿也提不起兴致来,再好的风景也无心情欣赏。在外四年,直到二十天前,来到梵净山中,那梵净山中有一座梵净庵,典婷呆呆地半晌,当时便要主持老尼为她削发。

  典龙神这一急非同小可,老泪纵横,苦苦劝解,典婷却不过慈父之意,便和典龙神订定,在梵净山脚下,设下招亲擂台,若一月之中,无人能胜她,便终身不嫁,既然终身不嫁,便等于出家为尼。

  典龙神虽不愿意,但这样总有一线希望,比立时削发好得多,因此才答应了。怎么比武招亲这玩意儿,江湖上虽然时常有,但是来打擂的,无非是些武师镖师之类的人物,真正身怀绝技的名家弟子,哪肯前来所以十八天下来,凡上擂台的,俱被典婷打下擂来,典龙神心中之内如焚,着急异常,是以今晚讲话,讲到后来,语立凄惨,霍岛人极聪明,听典龙神讲完之后,人影一闪,典婷已俏生生地在擂台上站定,面带愁容,已自料到了几分,暗想典婷想要削发为尼,定是为我之故,他们父女两人,对已俱有深恩,如今竟害得他们如此凄惨,心中大起波澜,不知如何才能弥补。

  他这里在发呆,早已有人跳上擂台,报了姓名,连师傅都是无名小卒,不几招,就被典婷一掌砍中肩头,跌翻下台来。台下看热闹的人便大声叫好,那人满面羞惭,一溜烟地走了,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去,没有一个能敌得过典婷十招以上的,典龙神在一旁,情急之色,溢于眉宇,霍岛细看典婷时,比四年前更美了些,仍是那样俏丽,但却去了几分悍蛮之气,俏眉紧锁,秀眼含泪,想是心中感伤之极,否则何以如此过了两个时辰,月已中天,天色晚了,一声锣响,收了擂台,霍岛随着人流,闷闷地回到旅店,一夜不曾好睡。第二天,既不想赶路,又不想出街,又闷了一天,到了晚上,又随着众人,远远地看了一晚,仍未能有大胜了典婷,但从湖南有几个镖师赶到,拳脚上竟然不分胜败,但却都败在典婷分水峨嵋刺之下。看来典婷是立定主意,要长与青灯古佛为伴,设擂比武招亲,不过是立一名目,宽乃典龙神的心而已,所以有人上台,经起武来,招招出手,俱是杀着,手下毫不留情,一晚已过,仍无结果,典龙神面容又悲伤了几分。

  一连七八晚,皆是如此,霍岛想起,越觉得自己不对,他想,若换了自己是娄玲,自然掉头不顾而去,若换了自己是石礼,又该怎样呢当然是挺身而出,劝阻典婷消了出家之念。典家对自己有如此大恩,当年若非典婷,自己早就葬身黄河怒波之中了,因此好几晚俱想挺身上台,但是又提不起勇气来,但他能以在此逗留不去,已经算是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时光易过,晃晃眼,已过了十一天,这一晚,已到一月之期最后的一晚。

  开擂台之后典龙神照例上台讲那几句话,他想到今晚乃是最后一晚,一过之后,便等于和女儿生离死别,他一生豪爽;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讲到一半,竟嚎啕大哭起来,典婷站在一旁,却无动于衷,只是秀眉频戚,霍岛在台下见了,不禁心如刀割,不多久,一个少年跃身上台,但立即败下,半晌无人上台,时间已差不多了,霍岛将心一横,暗道:“今日如不出手助黄龙神一臂之力,江湖上若传说出去,更道我是无信无义的小人!”

  其实,此时他在台下观看之事,绝无人知,不过他天良发现,心中内疚,便有此一想,打定主意,便挤过人群,飞身上台。

  他刚在台上站定,只听台下一声长笑,一个女人声音叫道:“好哇!你们俩正是一对儿!”霍岛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正是娄玲所发,暗叫完了,抬头一看,一条人影,向南飞驰而去,霍岛面如死灰,暗想这番误会,即使跳入东洋大海,也洗不清了,因此站在台上,竟不知如何是好,连话都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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