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生世大明

2026-01-29 21:31:01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典婷心中，本来只有霍岛一人，此时芳心之中。午当霍岛已死，所以上台来是谁，她连看都不看，只等对方将名报完，便出手伤人，一个月来，皆是如此，这次霍岛上台，她也不知道是谁，待到台下发一声喊，倒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但也不以为意，但霍岛半晌不出声，那都是上台打擂的人，所从来没有的事，不禁抬头一看，这不看犹可，一看之下，不禁舌头打结，后退丈许，来到典龙神身边，伸手拉了父亲的手，典龙神又觉得女儿手心冰冷，也是一惊，抬头一看，更是讲不出话来，台下众人见了，俱是莫名其妙，但哪知其中有如许曲折，只当霍岛原是他们家的大仇人，所以典龙神父女见了，心中奇怪，也就屏气静息，看个究竟。霎那之间，这多人的场面，竟静得鸦雀无声。

　　隔了好半晌，典龙神毕竟闯荡江湖一生，已恢复镇静，大声问道：“霍朋友，你……你是人是鬼”霍岛给他一喝，才如大梦初醒，苦笑一声，道：“典老伯，自然是人了！”典龙神道：“这……话又从哪里说起”霍岛道：“说来话长，横竖时间已到，老伯先收擂台如何？”典婷听霍岛叫自己父亲收擂，心中不禁一荡，面儿也红了起来，她肤色黝黑，但黑里泛红，更是俏丽异常，真不负了“黑凤凰”的雅号，但听霍岛口口声声又呼“老伯”，而不称岳父，心中又不免小鹿乱撞，放心不下，继而一想，或许是霍岛面嫩，当着如此多人，不好意思改口，一时之间，心中乱纷纷地，也不知想了多少事，她对霍岛一往情深，此时乍地相见，女孩儿情怀撩乱，自然是难免的，霍岛本来也料到自己这一上擂台，麻烦的事情必将接踵而至，尤其是事先他并不知道娄玲也在台下，这番定当他是相别数日，便自移情别恋。

　　霍岛素知娄玲性格偏激倔强已极，离开自己时，便因为丁珊珊的误会，怎禁得起再来一次典婷的霍岛心中，实在是只爱娄玲一人，因此心头烦躁撩乱，实不下于典婷，他为人实在是恩冤分明的，典婷于他，曾有大恩，固此他便不忍见典婷真个伤心出家，长与青灯古佛为伴，一霎时间，热血沸腾，跃上台来。

　　这与娄玲不在他的身侧，也有关系。他不知怎地，一见娄玲，便不得不听她的话，随她的意思办事，实则霍岛当局者迷，不外是深恋娄玲而已，这些题外话，表过就算，当下典龙神果然便收了擂台，看热闹的见没有好戏可看，便一哄而散，径自走了，典龙神满怀高兴，带了霍岛，到了山脚下一所茅屋中，这一个月来，他们父女两人，便在这所茅屋中居住孤灯掌起之后，典婷低垂着头，羞答答地一声不出，霍岛则更想不出怎样来解释自己行动的好。只有典龙神不知其中曲折，况且他心中认定霍岛上台，定是钟意自己的女儿，有婿若此，还有什么话可说是以一间屋中，只听到他一人的“呵呵”大笑之声。

　　半晌，典婷见父亲老不讲到自己的终生大事，她自己又感到不好意思出口，一双俏眼尽在霍岛的身上打转，霍岛则感到有点不敢接触她的眼光，因为，霍岛已知典婷是误会自己爱她，所以才上擂台来的。她又怎知自己只因为感她救命之恩，不忍心见她伤心，所爱的另有其人呢如果将自己的心思直说，她不定要怎么地伤心，因此欲言又止三次。

　　典龙神见了两人这般情景，却越发相信两人已暗自心许，大声道：“小岛，这些年来，江湖上盛传你已死了，怎么没有死”他为人爽直，出言无忌，典婷、霍岛听了俱都好笑，霍岛暗想此事说来话长，不如不说，因此含糊敷衍了过去，心中挂住去追娄玲，丑媳也得见公婆面，不如直说了吧，因此便叫道：“典老伯！”

　　这“典老伯”三字一出口，典婷便眉头一皱，心想怎地还不改口典龙神忙接口道：“别心急，你们的婚事，待回家里之后，立刻便办，定要好好风光一番，叫武林中传为佳话。”

　　霍岛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道：“不……我是说……我”正在迟迟疑疑，想将事实说出，忽听窗外“剥”地一声，似有人以手指在弹窗一般，三人俱都一惊，但是只当是耳朵听错，况且山野之间，山兽较多，楞了一楞之后，便不放在心上，谁知过不一会，又是“剥”地一声，接着“哗啦”一声巨响，一扇窗户，竟被用力扯了，典龙神操起铁棍，大喝道：“鬼鬼祟祟的是谁”问了两声，屋外黑漆漆地，并无人回答。

　　典龙神忍不住，大踏步向外便走，霍岛身形一晃，也待跟了出去时，却被典龙神蒲扇也似的巴掌，挡了回来，“呵呵”一笑，道：“多半是个小毛贼，我去打发便得了，你和婷儿多讲几句。”霍岛无可奈何，只得折回房中，望着典龙神去了，方叫道：“婷姐！”

　　典婷此时反倒无话可说，听霍岛叫了，是“啊”地一声，无限娇羞，霍岛心中，越发说不出的难过，沉默了一会，终于硬着头皮道：“婷姐！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今世不忘，今日上擂台来，我……却并非是……”他讲到这里，一个迟疑，典婷已接口道：“这个自然，我岂有不知之理，你自然不是为胜我而来的，我……我一颗心早就交给你了！”

　　霍岛一听，不禁暗叫糟糕，原来她误会竟如此之深，看来真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典婷睁大了秀气的眼睛，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叹气，霍岛心中实在不忍令她失望太甚，因此便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耳际只听典婷慢慢地走了过来，霍岛也不由自主地低唤道：“婷姐！”典婷还未回答，忽听屋外传来一声怒叱，声震林野，分明是典龙神的声音。

　　两人尽管一楞，跟着又传来一声惨嗥，其声音之惨痛，直令人毛发直竖，也是典龙神所发，典婷不禁面上变色，“刷”地一声，自背后掣了分水峨嵋刺在手，一脚踢开房门，窜了出去，霍岛忙跟在后面，听刚才典龙神惨呼之声，定是凶多吉少，但不知对手是什么人，怎地典龙神这等功夫，还会着了道儿

　　两人窜出之后，只见星月稀疏，周围漆黑，而且静到了极点，真令人不能相信刚才曾有一阵惨嗥之声传过，两人不知典龙神究竟在何处，侧耳一听，霍岛耳尖，早就听出左边有人大声喘息，忙一拉典婷，赶了过去，走出不几十步，那喘息之声，连典婷也已听到，急得她大叫道：“爹！爹！你怎么啦”叫了几声，却并无回答，霍岛走在面前，拔开一丛乱草，便见一个庞大身躯倒在地上，不是典龙神是谁

　　霍岛再不犹豫，一弯身将他提起，负于肩头，“铛”地一声，原来典龙神手中还紧紧地抓着那条铵铁棍，这时才掉了下来，典婷忙问：“小岛，伤了么？”霍岛将典龙神负在身上，只觉他四肢尽管软了，显然一身精练外功，已被人在片刻之中破去，便道：“伤得不轻，但不知伤在何处，忙回屋去看看，“两人飞也似进了茅屋，但觉灯光摇曳，一望而知，乃是不久以前，还有人在屋中耽搁过，霍岛心想，自己轻功，在江湖上已是第一流高手，这人却是谁看来身手不在自己之下，忙将典龙神放下，又出屋去四面一看，并无人影，心中猛地想起一人，道：“难道是她”接着又在心中叫道：“不！千万别是她！”心情矛盾已极，再回屋中时，见典婷面色惨白，望住典龙神，娇躯不住发抖，霍岛走过去一看，典龙神面如死灰，口角不断冒出白沫，出气多，入气少，看情形，一条腿已踏进鬼门关去了，霍岛忙伸出手来，将典龙神翻转，将手按在他背后灵台穴上，反复运正逆两种内功，将本身内力，传至典龙神体中，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典龙神“哎哟”叫了一声，睁开眼来，道：“小岛，你不必操心了……唉，想不到典某人一生纵横江湖，却在此横死……”说罢，不住喘息。

　　霍岛觉出他心脉跳动，已然微至不能再微，明知无用，也得勉为人力，气纳丹田，将内力不断逼出，典龙神又道：“小……岛，婷儿就交给你了，只望你好好对她，我便死也瞑目了，你答应一声，也好叫我放心。真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差，一生豪气千云，这时却婆婆妈妈起来。

　　霍岛望着哭得泪人也似的典婷，又见典龙神满面英殷切期望之状，怎么样也不忍心叫他死前仍然失望，便斩钉截铁地道：“典老伯，你放心好了！”

　　典龙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将一生积郁，全部吐出来一样，然后大叫一声，满口鲜血喷出，霍岛再去探他脉息时，早已死去，典婷哭叫道：“爹！爹！你怎么不将仇人名字说出，也好叫女儿去报仇！”霍岛道：“婷姐，他老人家定是连敌人的样子也未看清，便自遭了暗算的！”典婷扑在乃父尸身之上，不断痛哭，又不住摇晃典龙神的脑袋，霍岛忽然一凛，伸手在典龙神“脑卢穴”旁一拍，手中便已多了两根三寸来长，极细极细的银针。

　　霍岛望着银针，不由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典婷一见，忙道：“小岛，江湖上谁是使这等歹毒的暗器的”继而一望霍岛神色，尖声道：“小岛，你莫非认识凶手！”霍岛猛地一惊，忙掩饰道：“不……我正在想，是谁用这种暗器的呢！”他口中虽然这样说，心中却痛苦到了极点，不禁也洒下了几滴泪来。

　　经此一闹，天色已将明，两人匆匆进城，选了一副上好棺木，将典龙神敛了，霍岛暗想，典龙神父女对我皆有大恩，这番他死了，我至少要将他灵，护送回去，然而再和典婷说明自己心思，因此便一直北上，一路上典婷伤心得茶饭不思，霍岛越发不敢提是谁行凶，以及自己心事，只是细心劝慰，典婷想不到父亲虽死，霍岛却这等体贴，也减了二三分悲哀。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这一日，已过了开封，向北而去，再行不多久，便可逆河而上，到达典家了，算来不过五七天的行程，他们原是一路上雇了马车，将典龙神的灵柩拉着的，上一站是在邬陵县雇的，讲明在赵口换车，那赵口就在黄河边上，在此换车，沿河而上，路途甚是简捷，谁知天色黄昏，到了赵口，上驿马行去一问，听说是要顺着河向西走，个个都摇头道：“不去！”

　　霍岛起先以为当地民众，怕运棺木，便问了典婷：典婷乃是黄河边上长大的人，绝不知有此习惯，霍岛大怒道：“你们莫非欺侮负外地客人，想要多点银子么？”那些马车夫全都缩头道：“银子再多，也犯不上卖命啊！”典婷挺身而出，道“再向西去，便是黄河典龙神家的地头，怎地便会卖命”

　　马车夫闻言失色，道：“大姑娘，你不提那个典字还好，提起来，更没命！”典婷怒道：“姓典的得罪你们什么了”马车夫道：“姓典的当然没有得罪我们，可是得罪了人家哪，人家路途远，特地从……从什么贵州赶来报仇，听说这帮人全是妖怪，能撒兵成兵，驱虫伤人！”典婷还要讲什么，霍岛已知其中必有蹊跷，道：“不满众位说，这位姑娘，正是典龙神的女儿，灵柩中便是黄龙神本人！”众人一听，一起大叹，道：“小哥，你这话在这理说还不打紧，再往西去二十里，出口便得没命，那帮人为了怕典家去请帮手，已将大路封了起来，每半里便有人埋伏，他们会驱虫长人，可一点也不假，这位姑娘俏生生的，若给那些毒子咬上两口，可是不值！”

　　霍岛刚才听说“贵州”时，心中已是一动，此时一听说“毒蝎子”三字，不禁冲口而出道：“那帮人可是叫金蝎教的么？”

　　其中一个年老的道：“不错！早几天有帮客商，不听话，一定要走，到昨天，只逃回来一个，也是一到就死了，那些死尸，全都一个一个黑窟窿，尽淌黑水！”霍岛心想好哇，自己本来要上那里去找金歇教，谁知他们却在这儿！可说是再好也没有。但却不知典家在此，他们在南，怎么结上的深仇要劳动他们大举北上寻仇便问了一问。马车夫们摇头：“寡妇来，他们规矩，妇再醮，是要受死刑的！”霍岛心中又是一动，道：“好罢，你们不去，相烦让一轮车给我，我自己赶车去！”说着，摸出一锭纹银，抓在手中，用中，食两指，用力一夹，那锭银子竟断成两截。直看得那些马车夫目瞪口呆。霍岛也不理会他们，在院子里套上一辆车，将灵柩搬上车，和典婷两人坐在车上，“得儿”一声，抖起缰绳，马声得得，向两边走。一路上果然异常荒凉。

　　霍岛道：“婷姐，怕是你四哥在贵州惹了祸，你爹又死了，这事情可不妙啊！典婷也急道：“我们快些赶路！”霍岛“刷”地一挥，两匹骏马，撒开八只蹄子，一下子就跑上十余里。

　　两人见路旁并无异状，俱都当马车夫道听途说，将事情说得神化了，因此只管赶路，两人并肩而坐，也无话可说，不一会天色已黑，明月高升，照得大地澄澈，如同白昼，那月光更比日光明净，如水银泻地，倒象大地万物，全都涂上了一层银光一般，且已静到了极点，除了蹄声之外，便是霍岛的挥鞭之声，不一刻，又走出了十余里，两人心急，早已打定了连夜赶路的主意，因此并不以夜深为意，怎知正在走着，蓦地听得“笃笃笃”三下敲木鱼之声，清脆无比。

　　典婷奇道：“小岛，不对啊，这里向无佛院，怎地有木鱼声”霍岛也心中疑惑，道：“怕是游方僧人也说不定。”就这两句话的功夫，那两只马儿，突然人立起来，狂嘶数声，四蹄乱踢，两人留神一看，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月色，看得分明，总有百余条三寸长的蝎子，背泛金色，金光闪闪，排两队，自左右两路旁爬出，那爬在头里的，已咬到了马腿，是以马负痛叫了起来，此时，那木鱼声也时急时入，响个不绝，那些似时听出木鱼声号令一般，爬得快疾无比，霍岛挥起马鞭，“刷刷刷”三下已鞭死了不多，但后来者继之不已，霍岛将马鞭交在典婷手中道：“你只要不让蝎子爬上来便可，我去捉那号令之人！”说着，中在车踏板上一点，无声无息，人已凌空升高一丈有余，这一式“凤凰升天”，正是“百禽身法”中的绝招，人在空中之后，又见他一招“柳投梭”，平鼠出去。

　　看官，原来此次陕西之人，正是金蝎教众，这时一人奉命在此，不准典家援手到来，做梦也想不到飞将军白天而降。霍岛一眼瞥见两人磐腿而坐，每人手中拿了一只木鱼，正在不断敲击，人还未落地，两臂便已拿出，“燕子三抄水”，“刷”地赶过，伸手便抓。

　　那两人虽也会些武功，但怎及得霍岛，只觉背心一阵剧痛，人已被霍岛抓住，百忙中回过头来一看，两人尽是一楞，脱口叫道：“霍——”

　　霍岛心中大起疑惑，暗想自己与这两人素未谋面，怎地这两人一见面便知我姓霍但此时又未遑地想，手中提了两人，一连几纵，已来到车上，“叭叭”两声，将两人摔落，喝道：“还不快弄死那些蝎子”

　　两人那敢违抗，战战兢兢：“馘划是弄不死，要收回是可以的！”霍岛道：“少闲话，快收了！”两人自腰间取下两只竹篓子，一阵急敲，那些蝎子果然都爬入竹篓子去了。霍岛便伸手点了两人“肩穴”，令他们动弹不得，然而拾起枯枝，交竹娄子投入，烧着了火折，一霎时间；只听得吱吱乱叫，腥臭扑鼻，两篓毒蝎，尽皆烧死。然而挥鞭上路，一面问那两个人道：“典家和你们何怨何仇，要大举寻仇“”

　　那两人此时已看清了灵枢上所写典龙神之名，道：“好汉饶命，那是教规所限，教主率我们来捉叛教之徒，我们是不知情的！”霍岛道：“犯了什么教规”两人道：“寡妇再醮。”霍岛听了，心中想起自己母亲，不禁又是一阵疼痛，道：“然则要怎样处理”两人道：“祖先留下来的规矩，是挑断了手筋足筋，废了一身武功，逐出教去！”霍岛半晌不语，才又言道：“以前有人受过这种刑罚没有”

　　他自听徐木谈起金蝎教教主，美娘霍五娥，曾被受此刑罚，便思疑那霍五娥正是自己母亲，但又不能确定，刚才一见两人，两人便道出一个“霍”字来，自己从小就生得象女孩子似的，和母亲极为相似，莫非真是事实吗如果真是，则自己身世，便可大白了。因此急切地等着两人回答，怎知两人对望一眼，又向霍岛看了一眼，却迟疑不说。霍岛道：“快说啊！”两人才敢道：“二十年前，原来的教主，美娘子霍五娥，曾为老教主龙七寺施此刑罚来着。”一面说，一面两眼还盯住霍岛，望个不已。

　　霍岛心想徐木所说，果然是真，便又问道：“那霍教主以后去了何处，知也不知？”两人道：“听说在江南落户，却不详细。”霍岛心中“砰”的一跳，暗想再也没有疑问了见两人还是在看自己，“刷”地一鞭，鞭在车辕之上。这一鞭他递字诀内功运足了八成，以致鞭稍虽软，也入辕三寸来深，木屑四飞，吓得两人发怔，霍岛大声喝道：“你们看什么可是我和霍教主相似已极么？”两人不敢据实回答，抖声道：“好汉饶命！”霍岛“哼”地一声，典婷不知其中纠葛，自然听不懂他们所讲的什么，便问了一声。

　　霍岛想为自己活到这么大，身世今天才有明向的机会，那龙七圭乃是母亲所言的仇人，已无疑问，自己小时，母亲谆谆言道，无论仇人是什么人，碰上就得报仇，因此不觉热血沸腾，连典婷的问话都没有听进去。只顾拚拿挥鞭，向前赶路。

　　不一会，又闻到了木鱼之声，那两个金蝎教众却喳哇，大叫起来，霍岛和典婷，两人一点也听不懂，但却见道旁走出两个人来，装束和车上被点穴的两人一模一样，行至离马车四五尺处，霍岛不容他们出声，长鞭便疾挥而出，鞭稍分点两人“肩穴”，两人如何避得开“古冬”一声，便自栽倒，连蝎子也没有来得极放。

　　霍岛走下马车，一手一个，扔上了车，又将两篓蝎子烧了。行到天色大明，车上已有了八个金蝎教众。第二天一天一夜，又多了八个，到了第六天头上，离典家已还有半天的路程，旭日高升，车上已有了五十余名教众，被霍岛用绳和灵枢捆在一起，又走出二十余里，忽听前面鼓声不绝，其音“冬冬”，震人心魄，遮额一望，已可看见前面约有百余十个装束奇特的人，围着典家的大宅院霍岛一面看，一面将车子赶得飞也似快，霎眼之间，又行近数里，已可看清那里的圈子中间的一人，其行动奇特已极，叫人一看，便觉得不顺眼，但是又看不出什么原因来。直到又行近了些，典婷便叫道：“小岛，怎么那人行动象僵尸一样的”

　　霍岛这才看出了觉得那人行动不顺眼的理由，原来那人当真举止僵硬，跳起来也是直迸迸地，一举手，一招足，全都生硬已极，他们不知那便当年金蝎教的教主，自修习上乘内功，偏又心神不宁，一个不小心，真气运出，走火入魔，全身骨骼，尽皆僵硬，一直修炼了六七年，才勉强将关节打通，但行动也成了这种怪样，这已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如今二十年下来，龙七圭反倒因此而练成了独门内功，武功招式也异常奇特，动不象动，静不象静，出手极难应付，自霍五娥犯教规被逐之后，他又当了教主，此时，典家大门紧锁，门口闻无一人，典婷眉头一皱，不满道：“四哥怎地这样眼色就算打不过人家，也得出手照照面才行，没地缩起头来，坏了典家的名声！”她生性豪爽，大有文风，霍岛不禁一笑，想起七年前典文林竟对自己一个毫不会武功的孩子，下毒手夺金英剑一事，道：“你四哥绝不是硬汉，真是可惜了典家的名头！”

　　典婷知道他对自己四哥文林尚极为不满，便道：“小岛，这番无论如何，你要看我面上，助典家一臂之力。”霍岛道：“这个自然，我也正要去找这龙七圭算帐啦！”谈笑之间，车已驰近，那百余人见一辆马车飞驰而至，俱都惊毫不异，一齐停住喧哗，不知所，不听那举止古怪的人号令。龙七圭也莫明其妙，气纳丹田，怪啸一声，道：“来者何人”

　　霍岛哪有心事和他多口，“刷”地一鞭，抽在马上，那马直奔过去，他再一回头，马鞭一圈，已将一个为他点穴道的金蝎教众卷了起来，手臂一振，潜运内功，“隔山打牛”之法，将那人直掷了出去，积在人堆中，顿时一阵大乱：“唉哟”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已倒了一大片人。霍岛出手如风，晃眼之间，已掷出十余来个，只化了一霎眼功夫。龙七圭见势不好，但又不敢硬接霍岛掷出之人，怕误伤同伴，因此气得暴跳如雷，突然一纵，跃向前来，伸出瘦骨如柴的手，一把抓住车辕之上，略一用劲，只听“克叉”一声巨响，车辕已被他抓袭，并还顺手一掌，碰在鞭绳之上。

　　缰绳一断两匹马儿便驰了开去。这几十动作，跃前、抓辕、裂绳，当真是一气呵成，尽管他动作僵直，但却一样出手快疾。霍岛只将一人卷起掷出的那一刹那间，他已完成了那几个动作，右手叉腰，立在霍岛与典婷前面，两只鬼怪似的眼睛，紧盯在霍岛面上。

　　霍岛见这龙七圭年纪怕已有七八十岁，但虽然又干又瘦，精神却极为烦燥。两只眼睛，精光内蕴，隐隐奇光，显见功力不弱，暗想，若不给他个下马威，真还不一定能胜得过他，心念才动，手臂已疾挥而出，以天河钓丝的招数，将手中马鞭，连颤三颤，没头没脑向龙七圭鞭下。龙七圭两腿不弯，人突然向旁一滑，避了开去；左臂直僵僵地伸出，自鞭稍便抓。霍岛一缩手，马鞭扬了起来，龙七圭一抓抓空，见马鞭竟点向自己中指上的“中冲穴”。那“中冲穴”在中指指尖，常言道“十指连心”，那穴正和心经相连，是人身穴道中最是难点，也极重要的一穴，龙七圭见霍岛以细极软极的马鞭点穴，穴如此之准，且马鞭被他抖直了，点过来的劲道，竟不亚于判官笔，不禁大吃一惊，暗想此人武功是第一流的，怎地年纪如此之轻心中一个迟疑，险险乎为霍岛点中，百忙中吓得他“刷”地一声，斜滑出去，才得避开。

　　龙七圭滑出之后，“”一笑，道：“尊驾何人”霍岛道：“我是何人你自然会知道，这位姑娘，便是黄河典龙神之女。你领了这么多人，声势凶凶，包围典宅，意欲何为”

　　龙七圭冷笑道：“嘿！为典老四助拳来了么可惜典老四连面都不敢露，你是进屋去等死，还是现在就领死”那口气妄自夸大已极。霍岛趁他讲话之时，已暗暗将天河钓丝活如解开，闻言道：“典老四得罪你什么了”“龙七寺想是以此事为羞，并不肯说，道：“废话什么！”一个“么？”字刚出口，突觉眼前青光一闪，一阵凉风，飞了过来，暗叫不好，什么东西，那么厉害，也算得他已有数十年功力，将内力逼至脚底，无声无息，陡地向旁滑出七八丈支，饶是避过，也令得他心惊肉跳。

　　霍岛得理不让人，见他避开，足尖一点，人便离车而起，一跃五六丈开外，一个磐旋，就势一招“雁落平沙”，天河钓丝疾挥起来，金英剑带起一道青光，又自下而！，向龙七圭攻倒，龙七圭见多识广，此时已经认出霍岛手中所使，乃是天下第一利器，太白金英剑，哪里还敢怠慢，两手在怀中一探，已多了一只头大木鱼，一柄木鱼在手中“笃笃笃”三声，有轻有重，那百余人中，尚有七八十人并未受伤，一听那三声声音，便将马车团团围起，有几个人抱了上来，刀枪并举，齐攻典婷，典婷将一枝分水峨眉刺，使得密不透风，和来人战在一起，“乒乓”，“叮当”，兵刃相交之声，响个不绝，真是一场剧斗，那一边，霍岛天河钓丝展开，龙七圭功力虽深，怎敢樱金英剑之锋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晃眼之间，便打了十回合，典婷分水峨眉刺虽精，但女子倒底力乏。那些金蝎教众，全是云贵边疆的苗人，个个生就一身蛮力，虽被典婷掷翻了五六个，但时间一久，典婷使气喘咻咻，香汗淋淳，大感不支。

　　霍岛对付龙七圭，真可说游刃有余，一见典婷似有不支之状，清啸一声，使又向车上跃去，怎知龙七圭非平庸手，他这里身形才一动，龙七圭便如影附形，欺近身来，两人向上一举，木鱼缝疾点霍岛胁下，“天宗穴”。同时，那只大木鱼带起一阵强风，向霍岛下磐扫来，看那情形，即使是石头人，叫他臼着了，也得成为石粉。

　　霍岛天河钓丝乃是软物，又长又细，如敌人在远，仗着内功精湛，自然可占便宜，但此时已被龙七圭欺近身来，如是庸手，自然也不怕，偏偏龙七圭潜心苦练，他那独门“枯骨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一招“铜鼓东崩”，两物齐施，真叫人躲得过右边，便躲不过左边，霍岛又是一个跃出之势，足跟未稳，天河钓丝急切间又收不回来，因此百忙中只得左肩一矮，一掌向木鱼劈去。这一掌，他正是使的上手内家劈立掌，“迦旋掌”法。两人相隔既近，龙七圭又是内力在兵器之上，霍岛一掌砍到，他内力便猛地加强。

　　两人内力一碰，各自知道俱是劲敌，龙七圭左臂一低，木鱼又疾点霍岛胸前的“期门穴”。霍岛心中冷笑一声，催动“回旋”掌力，龙七圭突觉对方内力突然间消失无踪，心中一楞，一股大力，已将他由外向内拉去，龙七寺一想不好，若真叫他拉了过去，便死无葬身之地，急使一个“千斤坠”，右手那一招，便慢了许多，霍岛已将金英剑收回，一道青光，画了一个园圈，经刺龙七圭石门。龙七圭只得侧头去避，怎么霍岛那一招乃是虚招，一招未到，已是变招，金英剑向侧一歪，直刺过来，仍是刺他头脸。龙七圭三魂皆散，硬生生后仰，一个“铁板桥”，只听“叮”地一声，他左耳上那只大铜耳环，已被金英剑削落，龙七圭只觉面颊上一阵剑气拂过，这一招之险，真不啻到鬼门关去走了一遭，因皮避开之后，不敢恋战，身形微矮，使向旁窜。

　　两人自远而近，不过打了三个回合，但其惊心动魄之处，看得那些受伤倒地不起的金蝎教众，冷汗直淋。霍岛见龙七圭避开，还想擒贼擒王，追了过去，忽听典婷一声娇呼，回头一看，不但典婷已狼狈之极，且有几人，正在举刀砍典龙神的灵柩，已被砍了一角下来。霍岛大喝一声，开刀舞起金英剑，将五六丈长的天河钓丝放至尽头，人随声到，冲了过去。

　　青虹起处，那持刀砍棺木的三四个人，连声都未哼出，便是尸横就地。霍岛又是一招“百岛朝凤”，围攻典婷并肩而立。“刷刷刷”一连几剑，将那几人尽皆退。典婷面露感激之色，才得松一口气。

　　霍岛见她头发蓬松，想是刚才勉力应敌，极为狼狈，忙问道：“受伤没有”典婷摇了摇头，道：“没有！”霍岛道：“那就不怕！”只听龙七圭手中木鱼连响七声，那些全都退了开去，龙七圭“”怪笑声中，一阵腥臭，扑鼻而至，低头一看，只见满地金光闪闪，也不知有多少蝎子，蠕蠕而动，正向他和典婷两人爬来。

　　霍岛武功虽好，见了这等情状，也不禁混身起肉麻子，抬头一看，龙七圭手舞中蹈，象是得意已极，那蝎子来势极速，宛若岛云盖天，晃眼之间，离两人已不过一丈远近，霍岛暗骂妖孽手腕一抖，人向下一蹲，金英剑口地平飞而出。

　　那蝎子形状如暇，三寸来长身躯，高还不半寸，但霍岛已将金英剑使得炉火纯青，这一招恰到好处，剑光过处，七八寸宽一团蝎子，百只数不下五六百只，全被他对手劈开。后来的那些蝎子，不禁顿了一顿，但霍岛手腕往回一排，金英剑又逐飞回来，仍是贴地而过，如法泡制，又是五六百只蝎子，被剖成两半。

　　金蝎孝在二十余年前，在云南洱海玉几岛，曾被七福大侠，曾硅，独山妲，石礼，朱珠四人，合力消灭了一大半（事详拙作“七宝双英传”）。龙七圭惨败之后，若心经营，二十多年功夫，总算又培殖了许多，但威力已大不如前，这番碰到霍岛兵刃称手，再加心灵手巧，想出这个法子来，千万只蝎子，被他手腕抖起，金英剑来回贴地飞掠，哪消片刻，便已死了一半，那般腥臭之气，连典婷也觉得难闻，屏住气息。

　　龙七圭一见情形不好，不断怪叫，木鱼不断乱敲，再加上鼓声蓬蓬，剩余的毒蝎，还如潮水一般，向两人涌到，霍岛仍是如法泡制，那些蝎子一碰到金英剑，使无辜免，竟堆起了半尺来高的互蝎尸首。霍岛一看，那蝎子的包围圈不过一丈来宽，便轻舒猿臂，将典婷挟在怀中，典婷面上一红，但想自己是他的人，也就不再挣扎。霍岛将典婷挟起之后，人还蹲在地下，腾空一跃，一招“百禽身法”中的“一飞冲天”，人便跃了出来，面前一街，再落地时，已在蝎群之外，手臂一抖，金英剑直指龙七圭，喝道：“贼老儿，今日你难讨公道了！”

　　龙七圭见毒蝎阵不能奈何他们两人，心中也是惊慌，一见霍岛金英剑平平伸出，并不是进招，乃是以剑代手指，指着自己讲讲，如此良机，稍纵即逝，哪敢怠慢，连骂不骂，两脚一滑，疾窜而至，直到近前，才将木鱼推出，木鱼则向上而下来霍岛天灵盖上的“百会穴”。这一下又是左右双手，各使不同的招数。

　　霍岛人再精明，也料不到龙七圭这大年纪，在武林中辈份又尊，竟肯连话都不答，便息偷袭，倒真是着了他的道儿，若要将金英剑抖回，三丈来远近，哪里还来得及左手偏偏又夹着典婷，无法发掌，百忙中，身形一矮，将典婷一拉，一把抢过她手中分水峨眉刺，自上而下，猛击下来，先打木鱼，再打木鱼。

　　龙七圭奋力上迎，木鱼奋力上迎，木鱼直坠下来，但碰到木鱼之时，“笃”地一声大响，两人各用了八成内力，霍岛只觉左臂酸麻，人向后退了一步，顺势将金英剑往回一抽，疾刺龙七圭后心，龙七寺也像是怒极，竟不理地金英剑如电而至，木鱼疾扬起来，虚晃一晃，不待霍岛迎敌，便力透掌心，将那头大的铁木鱼，直向霍岛掷去，掷出之后，身子一斜，木鱼在天河钓丝上一敲，“崩”地一声，如弹琴弦。

　　霍岛因要防那只平空飞来的木鱼，手上已是慢了一慢，力道消了一小半，再被龙七圭用足力量一敲钓丝立即软垂。龙七圭见冒险已成，心中大喜，两手在天河钓丝上一抓，用力一拉。他只道一拉便可将拉断，怎知天河钓丝乃除木费尽心机，在天山绝顶，采天乔丝织成，虽是极细，却能抗衡抗万斤之力，而且刀剑难断，除非是金英剑这等利田。

　　因此，龙七圭这一拉，虽也有近五百千斤力气，却不能将之拉断，而且非但没有拉断，反倒手掌心一阵剧痛，已为天河钓丝割出半寸来深一伤口。

　　龙七圭一下未能得逞，心中大急，机不可失，若能将金英剑抢到手中，从此下天无敌，因此意志在必得，不理会手掌心中的伤痕，手臂一抖，将金英剑抖了起来，正要去解剑柄上的活扣之时，眼前一花，典婷已直扑过来。

　　原来霍岛一见木鱼飞起，来势劲疾无比，以自己功力，真还不能断定能否将之接住，他知道这等硬拚内力，一不小心，便人骨折筋裂，死于非命，是从顾不得龙七圭去夺金英剑，向后退了三步，一掌用力拍出，先将木鱼来势阻了一阻，消了三分力量，然后左臂划了一个圆圈，再是一招“加旋掌”，反将木鱼向自己怀中击来，伸臂便隔，已将木鱼夹在怀中。

　　饶是这般小心，还觉甚是吃力，须知霍岛本领虽大，到底自海心山学到上乘内功之后，还不过四年多功夫，能与龙七圭数十年内功抗衡，已是极难得的事了。

　　他将木鱼接住之后，龙七圭民在解剑柄上的活扣，典婷在一旁见了大惊失色，也不理会是否能敌，不顾死活，用尽生平之力，一招“擒蛟拳法”中的“踏波而行”，向龙七圭袭到，她自就练“擒蛟拳法”，这一招去势力颇为威猛，龙七圭觉得眼前一花，典婷掌已袭到，龙七圭见金英剑即将到手，却为她所阻，如今时间，岂有分毫可差心中大怒，右掌举起，对准典婷手掌，便迎了上去。“拍”地一声，两掌相合，龙七圭催动内力，典婷怎是敌手，顿时觉是半边身子滚也似热，心口一阵发甜，人便晕了过去。

　　从典婷发招，到她晕了过去，原是一霎间功夫。霍岛刚才木鱼夹在臂下，看到典婷猛扑过去之时，想要出手，已自不及，见典婷跌倒，伤势一定不轻，心中怒放。龙七圭经典婷一阻，再无时间去解金英剑，霍岛已将金英剑抖起，倒抽回来，龙七圭措手不及，双手十只手指，尽被金英剑削落，痛得他混身骨节，“格格”乱响，怒吼一声，向霍岛飞身扑去。

　　霍岛本来也难躲过他这一扑，但刚好臂下夹着一只木鱼，一见他扑来，木鱼向前一送，运足了内力，龙七圭扑了上来，刚好抱在木鱼之上，猝不及防，胸口又被木鱼撞了一下，当场断了七八根肋骨，断骨插入内脏，再好功夫，也禁受不住，狂吼一声，紧紧抱住木鱼倒了下来。

　　霍岛自艺成以来，尚未经此剧斗，虽然获胜，也出了一身大汗，急俯身去看典婷时，只见她脸如纸金，呼吸微弱，忙点了她背后“灵台穴”。抬头一看，金蝎教众，已四散而逃，典宅门口，仍是静悄悄地，心中暗暗奇怪，怎地外面杀声震天，打了个天翻地覆，黄文林那厮，却仍是不出来刚在想着，龙七圭又已醒转，手在地上一撑，便要站起，霍岛踏前一步，一脚踏在他胸口之上，金英剑离他小腹，不到半寸，喝道：“龙教主，你远离根本之地，已是凶兆，如今眼看不能活了，我问你几句话，你须实说！”

　　龙七圭向霍岛看了一会，叹道：“冤孽，冤孽，你是为你妈报仇来了，是也不是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之极，霍岛想不到他单刀直入，比自己还痛快，不禁楞了一楞，但还是盯了一句，问道：“我妈可是美娘子霍五娥？”

　　龙七圭惨笑道：“自然是了，金蝎教中人，一望便知你是谁，不但像你母亲，与你父亲也有三分相似。”

　　霍岛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便是自己父亲是谁，忙喝问道：“我父亲是谁？”

　　龙七圭裂嘴一笑，那神情倒像是得意万分，道：“你父亲也即是你的大仇人，你妈因他而受教中刑罚，在玉几岛上，被他因奸成孕！”霍岛心神大震，暗想原来如此，刚才还以为在世时所说的有仇必报乃是指龙七圭而言，怎知是指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这话真是打哪儿说起。此时，龙七圭已然气息微弱，一见霍岛不再发问，便道：“你父亲是谁，你知不知？”

　　霍岛咬牙切齿，道：“谁你说！”龙七圭道：“大大有名，江湖上人称七宝大侠的儒侠石礼！”霍岛这一次震动，比上次更甚，不由得手儿一松，金英剑跌了下来，龙七圭连哼都未哼出，便气绝身亡。霍岛却仍不知情，呆了半晌，又问道：“你若有半字谎言，又当如何？”问了两声，不见回答，一看之下，方知龙七圭已经死去，心中一阵大恸，举起一脚，将龙七圭尸身踢出三丈开外，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霍岛原破庙之旁，重伤遇到石礼等人，石礼并不出手擒他，此一事令得他大为感动，心中对石礼极为感激佩服，但此时从龙七圭口中获知石礼竟是害死天地间至亲至爱的母亲的大仇人，想起母亲身受之惨，自己从懂事起，她就不能动弹一步，疴屎吃饭，全在床上，从她的话中来看，也是深切希望自己长大，为她复仇的，但仇人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事真不知如何办才好！怎能叫他不六神无主除了痛哭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哭了一阵，茫然无主，头脑中昏沉沉地，不知怎么才好，最后想来想去，牙根一咬，心道：“母仇不可不报，至多报了母仇，我再自杀，也就是了。”心中正在烦乱，见典宅门开处，涌出十余人来，当头一人，还可依稀认得，正是典龙神第四个儿子典文林。

　　原来典文林离了家之后，到处乱走，来到云贵边疆，碰到了一个金蝎教中的女子。典文林久闻金蝎教势力广大，教主武功卓绝，便想起机拉娥，因此施展温柔手段，将那女子搭上了手，心中还正在欢喜，哪知这女子乃是一个寡妇，这一来，正好触犯了金蝎教的大忌。总算那苗疆女子，是真心爱他，将消息早早告诉他知，两人连夜逃回老家来。典文林原不知他父亲典龙神离家在外，并已亡身，只道依仗老父本领，便可不怕。怎知到家一问，除了家人以外，只有老大文远，这一惊非同小可。到第二天，龙七圭便已追上门来叫阵，只得紧闭了门。不一会，听到外面打了起来，他为人奸猾已极，竟不出来相斗，只躲在墙头上看热闹。虽见自己胞妹受了重伤，在他心中，仍是无动于衷，一直到了霍岛追胸大哭，他心中不解其故，起先不不敢出来，后来见霍岛发傻，想来他和典婷一起回来，其中定有些情由，才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来到霍岛旁边，霍岛心中烦乱已极，不虑有他，只是淡淡的道：“你来了么婷姐受了重伤，快将她扶了进去再说，令尊已仙去了。”

　　若是稍有人性之人，听到父亲故世，多少会有一点悲戚之感，但典文林心中却暗暗欢喜，原来他想的是父亲既死，黄河便是自己的势力了，继而一看，霍岛两眼发直，对自己毫不戒备，手中金英剑，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也只是松松地握着。七年前夺剑不遂自己反为霍岛削去四只手指的一幕，重又浮上心头，两眼不由自己向右手看去，四只光秃秃的手指，触目惊心，典文林恶念又生，暗想霍岛这时不知在想什么，若是趁势夺了他的金英剑，多年心愿得遂，真是再好没有。但他刚才在墙头上见过霍岛手段，又不敢动手硬夺，便满脸堆下笑来，一迭声吩咐众人，将典婷招进屋内，一面笑嘻嘻地道：“小岛，咱们七年前的过节，就别再提了！”

　　霍岛这时正挂念母亲大仇，自然随口答应。典文林又道：“久战疲乏，来寒舍一叙如何？”

　　霍岛无可不可，便随了典文林走进典宅去，旧地重游，更增无限感触，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典文林导他来至客厅坐了，他也是怔怔的。典文林虽不知其中原委，但看在眼里，心中更喜。那典文达是个粗人，一见父死娃伤，已哭了个昏天黑地，吩咐众人设灵堂，开吊祭父，一面又探视典婷伤势，他武功平凡，一筹莫展，对霍岛道：“霍朋友，小妹伤势……”

　　霍岛充耳不闻，典文林忙交他一拖，拖了开去，道：

　　“大可！这事我看其中大有蹊跷！”典文达楞道：“怎么蹊跷法”典文林道：“龙七圭那么厉害，霍岛就那么容易了结了他听说这姓霍的专在江湖上做不仁不义之事，说不定是他害了老头子，又来骗我们”典文达一想果然，嚷道：“这小子真不是东西，……”典文林忙道：“你小声一点，要打了起来，谁都不是他的敌手，不如设计将他擒下，开吊之日，将他当着吊祭的江湖好汉，来问他的罪状，你切不可走了风！、

　　典文达连声称是，但又犹豫不决：“我们如何才能将他制住”典文林奸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霍岛现在还蒙在鼓里，哪知就里，只要我们小心行事，定能在功。”

　　典文林又踏进客厅，道：“小岛，你打了这半天，也幸苦了，该吃点东西了。”说着忙叫家人摆上酒宴，典家乃是当地豪富，不一会，酒宴摆置齐全，典文林和典文达两人大杯劝霍岛喝酒，霍岛心中闷郁，也来者不拒，不一会就喝了大醉。

　　看官！何以霍岛如此不济原来酒、菜中全下了蒙汗药，是以霍岛片刻便倒下了。典文林解下他腰间金英剑来，抚视把玩，冷笑道：“金英剑啊金英剑，你终于到了我的手中了！顺手掖在腰间，吩咐下人将霍岛用弄ワ和铁练缚了起来，还唯恐他药性过后醒来发恶，把他锁在了地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