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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天涯追踪
2026-01-29 21:31:24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典文林将霍岛锁好之后,典文林那份得意,便不消说了。跑回厅上,手舞足蹈,道:“老天!将来开吊之日,来宾一看霍岛为咱们先擒,谁不赞我们的本领这一个下午,便忙着打如意算盘,打算将周围武林人物,全部请来,亲自了名单,大发讣闻。这且不表,单道典婷为龙七主一震之力,伤重晕过之后,一直昏昏沉沉,直到四五时辰后,才悠悠醒转,只觉全身骨胳,犹如散了一般,不禁叫道:“小岛!小岛!”

  那时典文林正忙着,只有典文达关心胞妹安危,守在榻旁,一听典婷叫小岛,他原是个粗人,无甚心机,脱口骂道:“叫这小畜牲作甚?”典婷一听这话不象,强撑起身子来,直痛得面色惨白,汗珠滚滚而下,道:“大哥,此话怎讲?”典文达还只道典文林所说的乃是真话,因此典婷听到自己骂霍岛为“畜牲”,心中兴奋,忍不住撑起身来问,便得意洋洋,将怎样商量着下蒙汗药,怎样将霍岛用牛筋和铁链缚了,锁在地牢等情,一一说了。典婷越听越心痛听到后来,急痛攻心,再加伤重未见好转,两眼向上一插,又晕了过去。典文达见状急叫道:“婷妹,婷妹,怎么啦不日就可将他割腹取心,慰亡父在天之灵,别难过,只管好好养伤好了!”敢情到这时候,他仍不知道典婷是情急过去,等了一会,不见典婷醒转,又不敢走开,直到掌灯时分,才听得典婷叹了一口气,道:“大哥,你去叫四哥来,我有话说!”

  典文达道:“老四正忙着,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典婷又叹了一口气,道:“大哥,你疼不疼妹子”典文达讶道:“你说这种话干吗我怎会不疼妹爹、妈都死了,老二老三也死了,只剩下我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怎会不疼呀”典文达为了霍岛虽是急躁无比,但却是直肠子的人,这几句话是讲得至情至性,异常感人,典婷眼一红,掉下两串眼泪来,道:“大哥,你要是疼妹子的话,快将小岛放了。”

  典文达脸上变色,道:“妹子这是什么话,杀父仇人,怎能放了”典婷道:“你亲眼见他伤爹来着全是四哥挑唆的,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别看几条牛筋,两条铁链,他武功非你我所能忘其项背,绳锁不住他,若不趁早放出,磕头陪罪,典家这点基业就完了……”她大伤未愈,心中又气又急,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话,禁不住大口喘气,两颊隐现桃红之色,虚火上升,典文达武功再差,也看出情形不好,忙道:“你且休息一阵,我和老四去商量去!”

  典婷道:“你和四哥说,算是白说,干脆听我的话,将小岛放出,真仇人是谁,还不知道,他必能帮我们同心协力,会寻着仇人的。要不,怎么适才金蝎教大举来犯,他出死力相帮,刚才若没有他,典家还有一个活人么?”典文达为她说动,但心中还在迟凝,便道:“你说的倒是不错,但总得问一问老四。”

  典婷知道事不宜迟,若问典文林,他一定不同意,徒然搁置时间,霍岛若一个脱缚而出,有不恼之理就算他逃不脱,难道自己就眼睁睁地看他受难么一时之间,真是柔肠寸断,喘息道:“大哥,我告诉你别和四哥说了!”一语甫毕,忽听一声奸笑,一人接口道:“什么事不用和我说了”

  典婷抬头一看,正是典文林,洋洋得意地走了进来,典婷心中有气,又强提了气,挣扎道:“四哥,你做得好事!”典文林自小对典婷就没有好感,他心底窄小,性格奸猾,典婷因得父典龙神疼爱,少不免持宠骄横些,典文林便将之恨之切骨,毫无兄妹骨肉之情,闻言冷笑道:“当然是好事,为父报仇,捉住了仇人生祭,有什么不好”典婷用尽力气,“呸”地一声,一口痰和血吐出,吐在典文林脸上,典文林躲避不及,一时之间,狼狈不堪,冷笑不止,典婷道:“什么代父报仇,分明是看中了人家金英剑,想占为已有,也不瞧瞧你自己的本领,配不配持此天下第一利器。”

  典文林被骂得作声不得,反唇相讥道:“哼,我瞧中了人家的金英剑,也不知是谁,瞧中了人家是个俊假朗君,连父仇也搁到脑后了。”典婷伸出一只手来,气得发抖:

  “你……你……”她“你”了半晌,一句话仍未说出,突然觉得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典文林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气一下,又冷笑数声,道:“好妹子,你四哥的可说到你心里去了只可惜父仇不共戴天,这番这小子剖腹取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典婷气上加气,脸上由红而黄,由黄而青,尖叫道:“我和你拼了,奋起余力,直跃起来,但到底受伤太重,还未起,便“咕咚”一声跌了下去,扬起头来,道:“四哥,你这等行为,爹死了也不会饶你。”典文林仰天笑道:“可惜爹死了,不然你又可大告一状了!”典婷还想回嘴,怎奈力不从心,只是大口出气,典文林得意之极,道:“爹一死,什么人都管不着。”

  一言甫毕,忽听一个声音接口道:“我呢天下武林人物呢”典文林还只当是典文达讲的,心中大不满意,道:“大哥你说什么那声音哈哈大笑道:“谁是你大哥看看清楚再说。”

  典文林、典文达与典婷三人听那声音来自头顶,一齐仰头去看明,不觉都大吃一惊,原来上夹着的,不是那人,正是被牛筋,铁链着锁起,关在地窖中的霍岛,却不知他何时逃了出来。

  典婷一见霍岛出现,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怕他报仇寻恨,喜的是个郎倒底武功不凡,逃了出来,忙用尽生平之力,叫道:“小岛,看我份上,别怀恨在心。”这句叫出之后,真是精疲力尽,再也不能支持,连撑也撑不住,全身倒在地上。

  霍岛被关在地窖之后,没有多久,便自醒转。因为他刚一感到身体不适,似有头晕的情形,正、逆两股真气,便自然而然在体内生出感应,发力相抗,是以平时人要五六个时辰方得醒转,他却只得有两个时辰,便已睁开眼来,心情忧郁,饮酒饮得多了,醉死过去,因此并不以为然,重又闭上眼睛,养了一会神,但随即觉出情状有异,手脚全不能动弹,用力一挣,竟然挣不动。

  这一惊非同小可,霍岛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先在心中对自己道:“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想一想,自己怎会在此的”便从你在典宅门外剧斗龙七主,典婷如何因救获自己而受伤,直到将金蝎教众杀散,典文林才开门出来,激情招待。

  一想到这里,以后的事便记不清楚了,使劲想去,只记得自己心情难过已极,因为害死母亲大人的大仇人竟是儒侠石礼!但偏偏石礼又是自己的父亲。母仇该报,不错,但亲生父亲,难道就可以对之下毒手么因此心情烦躁已极。想此至处,霍岛猛地一惊,暗道:“啊!人心不可测,人心不可测,那典文林劝我饱酒之时,两眼不住观住了金英剑,当时并未在意,可知那亏心肠毒辣,竟然对我下此毒手,但不知道不将我当场杀了,绑在此处,却是何意”想来想去,再也想不通,本来待要看看典文林到底准备如何处置自己,但继而一想,典婷伤重,若知道典老四干了这等无耻之事,必定柔肠寸断,不要弄出事来,因此全身真气陡地一缩,使得“易筋缩骨”之术,双手立时脱出,微一运气,再是一股险柔之劲,传至双腿,一缩一绷,那些重可悬千斤之物的牛筋,格格格数声过去,全部为他绷断。那几节铁链,更是掳不住他,霍岛索性试一下,自己功力,两手抓住了铁链一招“回旋掌”法中的“乘风八云”两掌向上下一分一持,手指粗细的铁链,顿时被提了开来,霍岛心中得意,哈哈一笑,然后再察看身在何处。只见四周潮腻的,一望而知便是地窖,侧耳一听,上面似有人打鼾之声。

  霍岛心想典文林如此可恶,自己此番出去之后,定要叫他知道厉害,干脆大闹一番,因此力贯掌心,足尖微点,一式“二鹤冲天”对准那鼻声所生之处,直跃上去,待到离顶尺许,一掌拍出。

  这一掌乃是毕生功力所聚,由地窖至上面,虽是尺许厚的砖地,但年久失修,本就不算结实,怎还当得起霍岛这一掌,掌风过处,砖石回飞,“轰隆”一声巨响,便破了一个大洞,那在上面打鼾的,乃是典宅一个家丁,好梦正浓,突砖石四飞中,霍岛勇身而出,吓得大叫道:“我的妈呀!”霍岛连脚都不停,反手一掌,便向他拍出,但拍到一半,却猛地省起,暗道典文林做坏事,这家丁当然会不知情,我怎可滥杀无辜因此手臂一缩,硬生生的将那一掌,收了回来,但那家丁,已为他掌风闭过去。看官,霍岛天性至厚,原不是大恶人。但若此时娄玲在一起,他却定是听从娄玲的话,见人便杀了。娄玲既然不在,依他自己的本性行事,滥杀无辜,他是不肯做的。这且表过不提。

  单说霍岛四面一看,乃是一个天井,堆满了残旧什物,他小时曾在典宅住过,知道此处乃是后院,便身形一晃,闪了出去。刚走不多久,便见典文林兴兴头头,向前走去。霍岛一声不响,涌身一跌,便上了梁头,典文林在下面走,他在上面缘椽跟踪,施展上乘轻功,典文林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不一会便来到典婷房中,霍岛一见典婷急成那样,心中大疼,又见典文林如此歹毒,听了一会,再也忍不住,方出声相阻。

  书接前文,当下典文林一见霍岛,心中这伤惊恐就别提了,后退一步,便想夺门而去,谁知霍岛跟了他来,怎能容他逃走轻啸一声,一式“雁落平沙”,正是百禽身法中的绝招,向下来,那来势何等劲疾,典文林第二步尚未跨出,便觉一阵劲风撞到,百忙中还想动手,一掌向霍岛后心袭来,霍岛即将他放在眼中,肩头微侧,便自避过,同时手臂向后一缩,一肘向典文林撞去,两招一守一攻,间不容发,典文林一避没避开,正被他撞在左肩之上,只听“克克”两声,一阵奇痛攻心,肩上锁骨,已被撞脱了骨筋,忙忍住剧痛,向上一托,才接上骨节,这还是霍岛听了典婷的话,手下留情,否则,那一个“时锤”,只要向旁移上半尺,撞正在他胸口上,十个典文林,也得命丧当场。

  那典文达在一旁见兄弟吃亏,他到底是个莽人,虎吼一声,一腿横扫。霍岛微微一笑,也不躲避,反倒使一个“千斤坠”稳住了身形。典文达一腿扫过,只觉得踢在铜柱上一般,跷脚上其痛撒骨,不禁“唉哟”叫了出来,着一脚,退了开去,眼睛瞪得老大,竟不知霍岛弄的什么虚玄。霍岛冷道:“你们两人,谁也别打逃走的主意,要是想逃——”说到这里,四面一看,见一枝花灯;柱乃是铜的,约有手臂粗细,便一步跨过,提了起来,双手一撑向上,一掌向下,用力一压一提,那铜柱顿时成了“之”字形,他才接着道:“谁的脑袋比铜柱硬的,就来试试。”吓得典文达典文林两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霍岛将典婷抱起,放在床上,按了按脉息,觉得比刚才又弱了几分,但见到自己在她身旁,面上却有笑容。霍岛心知她对自己一往情深,便安慰道,“婷姐,你好好养伤,别再操心,”此时此地,更不能将他心实在只爱娄玲一人的话讲出。

  典婷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岛,四哥纵有不好,也需看我脸上。”霍岛道:“你放心。”将头一转,对住典文林喝道:“典老四,你听到没有,若尚有半分良心,能不愧么?”典文林无话可说,心中不禁感激典婷为他说情,低下了头。

  霍岛又道:“那金英剑和天河钓线呢还不快拿出来,就你这等邪毒小人,也配么?”典文林无话可说,便将剑解下,金英剑青光一闪,他心中又陡生歹念,暗道金英剑乃天下第一利器,无坚勿摧,我装着奉剑给他,若出其不意向前一送,哼哼!谅他躲避不及。

  主意打定,向前走了一步,满脸惭愧之色,道:“此剑我却是不配,自然应该物归原主。”说着手臂一长,递了过去,霍岛人再机灵,也想不到这个时候,他尚敢心怀歹念,伸手接剑,典文林见时不可失,用尽生平之力,连人带剑,向前冲去。霍岛一见情状有异,想要躲避,两人相差不过两尺,那里躲得过去只好百忙中“呼”地一撑拍出,这一掌发招快到了极点,典文林人尚未到,掌风已到,他怎能禁受得住只觉胸口犹如中了一个千余斤重的铁锤,眼前一黑,便自人事不省人英剑“当”地一声,掉在地上,霍岛忙附身抬起,只听典婷在床上叹道:“自作孽!自作孽!”看典文林时,出气多入气少,便与典文达道:“你是看见的了,若不是那一掌,今日霍某便得尸横当场。”典文达也觉典老四所作所为,太以过份,叹了一口气,并无回答。

  霍岛道:“我这一掌,足用了八成了,奇径作脉,至少被震断一大半,若是小心调理,要好也不难,只是再想学武,却无进望了,这是看在婷姐的面上,才饶他一命的。”说罢,觉得自己今日所做两件事,俱皆光明正大,问心无亏,心中觉得爽快,但继而一想,母亲大仇一事,如何处理呢逐又烦燥起来。

  典婷在床上见他面上忽忧忽喜,不知是何缘由,便道:“小岛,爹在世时,我们名份已定,爹的大仇,只在你身上了!”霍岛一怔,但典神龙在世之时,他自己的谁未曾正面反对与典婷的婚事。此时典婷伤成那样,如果说出,不啻是给她一道催命符,怎可以将实情说出来只得含糊应了,道:“害典老伯的凶手——”讲到此处,心中又是一惊,更支吾道:“自然要找他算帐的。”

  霍岛一想起害典老伯之人,便连带记起那晚在典神龙尸身之上,所取出的两根银针。他心目中实在已经知道是谁害典神龙的,但却又万万不愿说。因为他所想的那个人,正是娄玲!娄玲用那银针,七年前在太湖碧螺庄害马青,阳,他便知道,天下再无人使此种暗器,在祁连山中,她苦炼此银,已到了发时无息的程度。典神龙自然不能躲过,再加上自己上擂台之时,分明听得娄玲叫了一声“你们两个才是一对。”她为人偏激任性已极,因此,怒于典龙神,自己意料中事。

  这样一想,他便自然而然讲到一半,便自住口。他爱娄玲之心,实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假的,全是一片真心,典龙神死得如此之惨,不要说霍岛幼时曾受他父女之恩,那便是毫不相干,只要是武林人士,谁听到了也要打抱不平。但偏偏害人者乃是娄玲,这叫他如何下得了手母亲大仇一事,已令他心神恍惚,再加上这一件事,心灵实在不堪负荷,长叹一声,再不言语。

  典婷并不知他的心事,颤巍巍伸出手来,抓住霍岛的手,满面感激之色,道:“小岛,你真好!”霍岛无词以对,只得“唔”了一声算数,令她背过身来,将手按在她的“灵台穴”上,将本身内力传过,为她疗伤。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霍岛在典宅中,一晃眼便过了大半个月,典婷伤已愈了大半,除了元气太过,胸口仍觉疼痛之外,已无异状,她虽因丧父而心中难过,但这大半个月来,霍岛和她寸步不离,真是温柔体贴,芳心暗自欣慰,全然不知霍岛心中,另有隐情,霍岛见她如此观快,更不忍将实话讲出。

  这一日清晨,霍岛与典婷已起身,携手在花园漫步。典婷忽然“咭”地一笑。霍岛问道:“笑什么?”典婷脸飞红霞,指了指旁边那座假山。霍岛知道她想起七年前与自己在山洞中倾谈之事,心中也不恍悯,低着头向前只顾走,典婷道:“小岛,停一停!我们再到山洞中去回忆一下前尘往事!”在典婷而言,她与霍岛名份已定,并头细证,也不算什么越礼之事。

  但霍岛听了,却心神大震,暗道这事如何使得,那时间已是个小孩,毋需避嫌,现在可大不相同;因此支唔道:“不了吧!到处走走散散心也好的。”典婷见他态度有异,心中打结,道:“小岛……”霍岛道:“什么事?”典婷停了一顿续道:“小岛,你有什么心事么?”霍岛又是一惊,忙掩饰道:“那有什么心事。”典婷眼珠儿一转道:“小岛,我有一事,我想问你了。你和那娄玲在一起学艺,四年之久,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你一点也不欢喜她么她现在又在哪里”

  霍岛搔了搔头皮,暗想不如和她实说了罢,便道:“玲姐……和我在一起四年之久,我们……定是形同夫妇的了!”

  典婷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霍岛将心中实情讲出,不免又后悔起来。但起既已如此,此事迟早要说个明白的,岂能一生一世瞒着便道:“我实是一心一意爱她的,一个月前,武当派大撒英雄帖,武林人物群起与她为难,她不知怎么了。”

  典婷起先还只当霍岛逗着她玩儿说,后来听他讲起娄玲,言词间关切之状,和自己讲话时竟从来也不曾有过,不禁长叹一声,道:“小岛,我的心你知不知道”霍岛想不到听了自己的话后,竟然如此平静,丝毫也不激动,心中大为奇怪,忙道:“婷姐的心,我自己是知道的,因此大半月来,一直迟凝难以启口。”典婷两眼观天,轻描淡写地道:“总算好,天下尚有一人,知道我的心。”言罢,竟然还笑两声。

  霍岛起先还当她真的压抑感情,但此时见她竟然笑了两声,不禁大骇,暗想她这莫是刺激太甚,因此心经受震,人变得神智不清忙叫道:“婷姐!”典婷碓实是太过悲伤,是以才如此失常的。人到了过度悲伤的时候,反而一点也没有悲伤的样子,典婷此时,正是如此,听得霍岛一叫,心中又如被针刺了十百下,尖叫道:“别叫了!别叫了!”一面叫,一面飞的地向假山洞中跑去,此时,才“哇”地大哭起来,霍岛见她哭了出来,心中才放下一块大石,此时他也觉得无言可劝,便怔怔地站在外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猛地惊醒,一看天时,已将近正午,典婷还未出来,山洞又叫不到她的哭声传出,心中大异,叫道:“婷姐,婷姐”一连叫了七八声,也没有回答,这才突然想起,那山洞中有一条地道,是通往黄河边上去。七年前自己便从那处逃出,她那即便不萌轻生之念,伤势未愈,江湖险处,一人在外,也非吃亏不可。

  一想及此,不禁顿足,忙赶进山洞去一看,果然没有典婷的影子,急忙又寻着了地道,钻了进去,不一会爬出,但见黄河河水浑湍急,哪有一个人影儿霍岛心中沮丧已极,暗道典婷生死不明,全是自己之过,若不踏遍天涯海角,将她找到,誓不为人,主意打定,此处再住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转到正门,便要回房去收拾一下行李,准备立即离此他往。及到正门口一看,见三四匹马拴在门房。那马身上满是泥尘,一望而知是远道赶来。霍岛心中便是一动,暗想是谁来了,看这三四匹马神情,象是几天几夜没有停脚的模样,却又是什么急事大踏步走了进去,一到客厅,见三条大汉,坐在客厅中,典文达在陪客闲谈。

  那三人一见霍岛跨进,立即如遇大敌,“砰”地推翻了桌子,“刷刷刷”三声,三人各已各将兵刃掣在手中,呼啸一声,摆定了门户。

  霍岛定睛一看,那三人正是武当三老门下,三十四弟子中的三个,曾在武当山,大败于自己和娄玲手下的一见他们,便想到了娄玲,喝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一面说,一面手按腰间,准备随时出手。

  那三人见了霍岛,紧张已极,哪里还顾得到分神讲话倒还是文达代答道:“武当派大撒英雄帖,四天之前,已在云贵交界处,自七宝大侠四人联手,将神鞭女侠娄玲擒住,刻下武当派正召集天下武林之士,合议如何处置!“这本是那时的武林规矩,因为武当派既然奈何不了人家,才撤了英雄帖,要武林同道,见义相助,现在人已抓到,自然也要天下武林合议裁处之道。

  霍岛一听,勃然大怒,骂道:“七宝大侠是什么东西,以四敌一,要不要脸!只许他们行那卑鄙之事,就不许人家动一动么?”他关切娄玲备至,一听娄玲被捕,便突然大怒,也是意料中事。

  典文达知道他的厉害,吓得不敢出声,霍岛又向那三人喝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就不信什么天下武林会议这等话,说!”最后这个“说”字,真如半天中想起一个劈厉,吓得四人齐齐一震,武当派那三人左右一看,出路已为霍岛挡住,只得硬着头皮充光棍道:“半个月后,在武当山上。霍朋友也要去么?”

  霍岛一听娄玲被擒,心中焦急,英可名状,道:“自然要去,谁敢阻拦三位的性口,我要借来一用!”三人不禁面现踌躇之色,霍岛冷笑道:“你们要牲口什么用少了你们三只饭桶,武当山就要倒了么?”

  这几句话,可将这三人辱到了极点。三人互望一眼,俱都豁了出去,各自挺起兵刃,道:“姓霍的怎敢如此目中无人”霍岛胸中闷气,一见三人准备动手,正中下怀,“刷”的一声,挥出了天河钓丝,又忽地收回,蓄势以待。

  三人明知不是他的对手,但此时若要不出死力相拼,以后不但自己难以做人,使武当派三字,也再想在江湖上提起。那三人俱是使的单刀,一声呼啸,前右左,分三路便扑,刀光森森,一齐砍到,霍岛叫一声“来得好!”“一鹤冲天”,人已直拨起来,天河钓丝一个盘旋,金英剑连颤三颤,疾向三人刺到,三人但觉头上阵疾气,吓得着地便滚,一连滚到大厅角落,方敢站起身来。霍岛性起,大叫道:“典老大让开!”

  典文达见他这等神威,如何敢惹,忙躲到了门旁,霍岛冷笑道:“别瞧你们躲到了角落里,便能逃生!”一个“生”字才出口,天河钓线疾滑出去,另袭一人,便两眼却盯住在另两人身上,砂容两人逃生。那人一见金英剑袭到,无可躲避之处,勉强举刀来格,“铮”地一声,霍岛手腕微翻,金英剑迎刀上去。已将他手中单刀,断为两截,那人抓了一节断刀在手,长叹道:“可恨七宝大侠只抓了一人,未将两个武林败类,一并除去!”举刀向自己颈子抹去,但尚抹到,手腕一颤,天河钓丝已向上而下,将那截断刀缠住,向外一扯,“锵”地跌落地上。那人见出手救自己的正是霍岛,不禁大奇,只见霍岛疾收了天河钓线,反身出厅中去了。不一会,门外传来蹄声得得,三人方知他已走了,但却不明白霍岛为什么突发善心。在他们心目中,霍岛原是和娄玲一般,十恶不赦的恶棍!此事怎能不令他们大感意外

  原来霍岛见那人自己抹颈子,本怒火头上,毫无怜悯之心,但听得那斥自己为武林败类,不禁怵然而惊,闪电也似想起娄玲所作所为,“武林败类”四字,可说是一点也不冤枉了他,因此才疾下手救了那人,径自走出厅中,将三四匹马一齐索过,翻身上马,向武当山去了。一路上他还不断地想着,娄玲所为之事,固然不该,但他一心让着娄玲,觉得象她那样的人,人家不让着她,便是大错。此时不知她身受如何苦楚,自己早一天赶到,也便早一天多了藉慰,因此马不停蹄,一路跑去,直跑了一天一夜,那马已疲乏不堪,才弃了骑上第二匹,那其余两匹马空身而跑,自然精力充沛。那一日一夜,怕不赶出了三百多里地。又过一日,已过了太原,他为了心急,专抄小路而行,那地方正是太行山与吕梁山的交隔之处,山路崎岖崇峻,马儿虽是健足,也行不快,急得他连连鞭打,但总是没有用,况且连赶了两夜,一日的路,也觉得又饥又倦,但虽然如此,他却丝毫没有休息一晚的主意,觅了一处小林子,准备悄为休息片刻。

  那时,夜已深了,山中怪声不绝,尤其是夜枭之声,既凄又长,叫得人心神烦恼,霍岛坐了一会,心中有事,再坐也坐不下去,立了起来,背负双手,在林中闲步,不知不觉越走越远,已离开了那座林子。他这时心神不宁,仍是慢慢地踱着,但忽然为一个声音所吸引。霍岛起先还当是什么野兽在鸣叫,但继而一听,又觉不象,暗想莫要有甚什毒蛇猛兽,或是黑道上人物,在这儿附近隐伺加害,便精神一振,身形连晃,将自己隐身在块大石之后。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将过来,越听越象是人的呻吟之声,而且声中还极为痛苦。霍岛不禁同情起来,施展“角禽身法”,循声寻住,刚好一阵清风吹过,露了半轮明月,照得大地澄澈,霍岛向前面放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在前面不远处,一片灌木林中,横七竖八,全都折断了,有的木灌已有碗口煌细,也全都连根拨起。地上更躺着二十余条吕梁山上特产的青狼尸体,不是骨折筋裂,便是肠洞腹穿,腥臭扑鼻。有些还露出寸许白牙,在月光之下,格外可怖,虽然已死了,也叫人毛骨悚然。霍岛暗想,这种青狼,只只都马狗子那么大,又是成群结队而来,怎地一死就一大片难道山中真有兽王在么正在想着,那呻吟之声又起,霍岛这才看到,在狼尸群中,还有一团瘦小的物事,那声音便是从这团物事上发出,仔细一看,那团物事不是旁的,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不但在发出微微弱的呻吟之声,而且还在慢慢的蠕动,不过,那动作十分缓慢,只不过是手脚的移动而已。但总证明那人还活着,没有死去。

  霍岛心中更是暗暗吃惊,他想,难道这二十余条的青狼,全是为此人所毙的吗如果真是,那人眼下看来,只受重伤,尚有一口气,那份本领,实在匪夷所思,自己虽有金英剑在手,但这种青狼成群结队而来,能否逃出狼吻,还成问题呢!这样一想,不禁对那人突起敬意,自形下堕,走了过去。

  那人想来是伤得太重,有人走近身去,也不知道,霍岛走近一看,又不禁骇然,只见那人全身衣服,全被撕成一片一片,露出的皮肉,也布满了狼爪抓伤的伤痕。那种青狼爪上均蕴有奇毒,因此伤口红肿起,几至体无完肤,再一看脸面上,虽也一道伤痕,但却不重,再仔细一看之间,觉得那人满身,好生面熟,象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但急切间却又想不起来。

  霍岛见了那人情状,心中已肯定与青狼搏斗的,定是此人,以一人之力,而能力毙二十余条青狼,若无武林一等高手本领,实难办到,因此心中起敬,俯身一探那人脉息,虽是微弱,尚在跳动,便先伸手点了那人背后的“灵台穴”、“入洞”两穴,护住心脉,并不让狼爪上奇毒蔓延。那人经他这一番手脚,也睁开眼来。

  眼一挣开,霍岛不禁大吃一惊,退后一步,伸手指道:“你——”那人虽是伤重如此,但看了霍岛一会之后,脸上还作了一个滑稽之作,喘息道:“不错,是我。”霍岛又走近身去,道:“老前辈,伤得不轻啊,你自己可知道要怎样调整理我一定照办。”

  那人脸上有怪异之色,头吃力的转了一转,道:“只有你一个来么听说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大撒英雄帖,已将你们捉住了,唉,这种事,真生脸,我可不想回去。”霍岛道:“贵派大撒英雄帖不错,但只抓了玲姐一人,我正赶去救她。”看官看此处,想来也俱已明白,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当三老之一,武当掌门人酒偷席飘了。他生性懒,撒稽恢谐,懒得理派中之事,一年三百六十天,只是到处云游,因此谁知武当大撒英雄帖一事,但听到对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子,也就不加理会,仍是到处云游,前天晚上,在此遇见了青狼群,他内功再好,到底已是七十开外的人了,赤手空拳,以掌力震毙了二十余头,将其余的吓退,但身上也为不少青狼抓伤,真元大耗之下,爪毒再发,再加此深山野林,无一人在此经过,他一人在这里捱了二日夜,实已报若游丝,不过仗着数十年精湛功力,才还没有死去,经霍岛这样一问,摇头叹道:“不行了!任你大罗神仙,也难救活。”霍岛猛地想起江湖上的传说,便道:“前辈,江湖上传说北天山雪蚕能以起死回生,现在七宝大侠手中,何不由我负了你去,调治一番”

  席飘摇头道:“雪蚕虽能调治,但我这两天来,真元已经耗竭,犹如油灯已点干一般,怎能再等,只怕就是这几个时辰中的事了!人有来有去,倒也没有什么,多承你的情。”讲到此处,停了一停,又道:“说也奇怪,江湖上传说你和那姓娄的丫头如何行事歹毒,但我看来,你却始终是一条血性汉子!”

  霍岛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行事总是根据听到的,和看到的江湖上发行径做事,因此此时,他实在是一心一意想搭救席飘,侧头想了一想,记起在海心山无归峰悬崖下那个山洞的时候,曾见过真元枯竭,可以第二人之力,暂时救的一法,但第二人也须大受损害。细细一想,已将方法全部记起,因此毫不犹豫地道:“前辈放心,我的内功虽然不济,但分开来,一家一半,让你再支持三数日,总还不是什么难事。”

  席飘听了,知道他欲以本身真元,来助自己疗伤,武林中也早有些种传说,但却未曾见过,心中讶道:“这小子难道不知道自己本身真力也要大为耗尽的么他急忙赶着要去救娄玲,说不定要大打出手,我岂可无端受人之惠”因此道:“你不必试了,还是赶快去武当,干你的正经事去吧!”抬头一看,三星已斜,天已午夜,娄玲在武当山上,也不知怎么样了,心中真是发急,但一看席飘如此情形,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又断无不救之理,毅然道:“前辈,我定无弃你而去之理,你不必多谦了!”席飘心中极为感动,道:“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垂。”说着,打了一个“哈哈”。他为人豪爽,也不惯多加谦虚,霍岛拨出金英剑来,在自己手中划了一道子,手掌一翻,便将掌心紧贴在席飘背后的“入洞穴”上,催动内力,他身上的热血,全部为他内功所逼,向席飘身中渗去。

  那“入洞穴”乃心结之经,席飘一得霍岛热血之助,便立时运动真气,那情形仿佛一盏点干的油灯,突然添上了满满的一盏油一般,不消一个时辰,席飘已觉奇经八脉,俱皆舒畅。他内功本极深湛,一得霍岛之助,便运真气将狼抓之毒全部逼至皮之上,不会四下延展,此时已然奏功,便叫道:“好了!好了!”

  他这里一叫,霍岛方觉得自己精疲力尽,真比剧斗三日三夜还累,手一离开席飘背心,人便颓然躺下,大口喘气,两俱知此时运功,最是紧要,因此一起盘腿打座,各运本身内功,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方才站了起来,两人对望一眼,俱都感到无话可说,半晌,席飘才打了一个哈哈,道:“武当派大撒英雄帖,要下武林群起与你为难,但武当派的掌门人,却要你救了性命,可算是武林的奇闻了!”霍岛也笑了笑,道:“前辈去寻七宝大侠不”席飘道:“我不去了,你快去救心上人吧!”

  霍岛道:“真要快去打救不行了,前辈,不是我说,贵派那三十四弟子,武功实是……实是有损贵派声誉!”席飘叹了一口气道:“你此话不差,须知好资质实在难寻,若不是这样,海心派花左花右两人,怎会一见你收你为徒党三等与玉娇娇又怎么授你绝气小岛既有此际遇尚须自重才好!”这一番话,说得霍岛怔怔地想了半晌,道:“晚辈谨记前辈之言。”说着,反身便走,席飘叫道:“且慢!”“还有什么吩咐”席飘在破衫怀中取出一叠竹牌来,大的长有一尺,小的短仅三寸,道:“你将这叠竹牌带在身上,或许有点用处。”

  霍岛接过来一看,那些竹牌皮色发红,每块上面均雕着席飘村庄卧的像,纤毫毕现,维妙维肖,数了一数,共有十一块之多,也不知有什么应用处,顺手接过,收在怀中,道了声“再见”寻着了那两匹马儿,飞也似驰远了,又一日过去,竟然感到疲倦,深知为了救席飘,所耗真元多,赶到了武当山,能否敌得过这么多人,还成问题,心中愁到了万分,又想到此次定可遇到石礼,不知怎样说话才好。一路郁郁,这一日,已行近武当山脚下,只见三山五岳江湖人物,俱向武当山行去,他怕被人认出自己面目,便以一块青布,蒙住了面,并不理会众人,径上武当山去,来到脚之下,弃了坐骑,寻了一个山洞,休息了片刻,看看天色将晚,便施展轻功,摸上山去。不消两个时辰,已来到那半山腰的广场之上,霍岛想起两个月前,在此恃强动夺毒蟒鞭一事,也不禁觉得有些歉然,四周一看,并无人影,又不知娄玲在什么地方,只得展开身形,四面游走,但一遍走过,仍不见一点线索。

  霍岛不禁心中异道:“莫蜚是这三人冤我但在途中分明见到武林人物,俱都向北而来,也不会有假的,武当山如此之大,若到处去找,几日几夜也不一定找得到,算时日,不过尚有三天功夫,一场剧斗难免,你不在此觅一处静僻所在,练上三两日功夫也好到时候余力应敌。”主意打定,找了一个石洞,搬了两块大石,挡住了入口处,一心一意,用起功来。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晃眼之间,已过了三天,这一日清早,霍岛便听得人声嘈杂,偷眼向外一看,广场上已坐满了人,有几个人正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燕未发现自己,却在大声交谈,一个道:“今日看来不容易顺利处置呢,海心山天荒老怪,破了他数十余年的戒言,带了花左花右两人,昨晚上山来了,说娄玲曾上他海心山无归峰,必须交给他带回海心山去处置,试想武当派千辛万苦,撒英雄帖,才将她一人擒到,还走了一个,到时定来扰乱,怎肯听天荒老怪之言”另一个道:“嘿,我们只不过看热闹罢了,高手云集,你我除了看之外,还想出手么。”此言一出,不少,大声附和。霍岛听说海心山天荒老怪也来了,不觉暗暗心惊,心想自己以一人之力,要救娄玲,真不知能否达到目的。如今天荒老怪在此,旁的不用说,自己一露面,他先不肯放过,这便如何是好

  不表他心事重重,单说回头渐正,只听人声顿静,霍岛偷眼看时,天荒老怪和花左花右,自山头那边,转了过来,满面怒色,不一会,七宝大侠石礼、朱珠、曾奎、独山妲,也走了出来,奇的是丁珊珊也和他们在一起,一个少年父子模样的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天荒老怪一见石礼等四人出来,便不住冷笑,石礼却以礼相见,作了一揖,道:“前辈久违了!”天荒老怪大刺刺地在鼻孔里“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霍岛见人虽多,武当派却仍无人露面,心中发急,悄悄将堵住右洞的大石移开了些,准备到时候可从一举发难,刚将石块搬开,便见十几个武当弟子走了出来,那三个在典龙神家曾见过一面的,也在其中,为首一人,便是三十四人中辈份最高的常德生,但却仍不见娄玲。只见常行生向众人作了一个罗团揖,朗声道:“敝派因自己无能,这番大撒英雄帖,承江湖上各路英雄好汉鼎力相助,终于将武林败类,捉到了一个,今日合该仍交各位好汉发落……”话未讲完,天荒老怪就不住冷笑,他那笑声乃由内力逼出,又尖又刺耳。

  这等武林人士的集会场合,武当派应为主人,讲话讲到一半便有人扰乱,实是极大的悔辱,常德生不禁面上变色,顿了一顿,方淡然道:“据闻有人从中作梗,此举实犯武林之大忌……”刚讲到这里,天荒老怪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轰轰烈烈,将常德生的语声,全都盖了下去,武派那十余人,全都面有怒容,天荒老怪却毫不在乎,向花左花右看了一眼。

  花左花右“倏”地站起,霍岛见四年不见,两人仍是那副死眉死眼的怪样子,想起当年长荡村边之事,不禁感慨万千。

  花左花右站起之后,问道:“常当家的,请问那姓娄的丫头,现在何处”问时口气冷冷地,直简直不将这众多武林人物,放在眼中。常德生心中本就有气,“嘿”地一声冷笑,霍岛见未见娄玲出场,心中本就奇怪,此时不禁聚精会神,要听常德生讲娄玲在什么地方,但常德生冷笑一声之后,却如此答道:“贵派远在青海,敝派此次发英雄帖,似乎并未烦劳贵派,何劳贤昆仲过问”那话讲得客气,但折穿了讲来说,便是道:“干你们什么事儿还不快走。”分明是下了逐客之令。

  花左花右面色不变,道:“常当家的,此事敝派非过问不可,否则家师也不会破了数十年惯例,下海心山来了。娄玲与霍岛两人,曾上我海心山无归峰,那无归峰底,乃我历代祖师爷埋骨之所,我派规矩,谁上了去,便不准生还,否则便是我派大敌!”

  常德生“唔”地一声,神龙紧张,花左花右续道:“这姓娄的既已擒来,贵派为报仇雪恨,自然难免一刀,不若给我们带了回去,若从后上再见此人,唯我派是问如何?”这话讲得也算是异常委婉。但在武当派来说,既将娄玲当作是本派大仇人,好不容易抓了,怎肯让人受去处置,常德生道:“贤昆仲所言,敝派难从命。”讲完这一句,便自不再言语。

  花左花右道:“海心派与武当派,数百年来,向无纠葛,此番贵派若定欲固执从事,则是存心与敝派为敌了!”常德生也沉不住气,叫道:“好哇!成敌便是成敌,也没见自己祖先坟墓,被人翻乱了,却乱来此地出气的。”

  花左花右向天荒老怪看了一眼,天荒老怪微点了点头,花左花右一声冷笑,道:“自然不如武当派三十四弟子,半日之间被人杀了一半的威风!”言讫,身子微摆,各人手中,已多了一柄雨伞。

  常德生气得不住发抖,担出黄金锏,眼看剑拔弩张,立时便要动手,儒侠石礼站了起来。那么多人,见常德生和花左花右就要动手,俱都交头接耳,一见石礼站起,才又肃静。霍岛一见石礼,心中更不是滋味,耳际又响起了母亲在自己小时候对自己所讲的话,那便是:“小岛,不论仇人是什么人,你都要替妈报仇!”而他,那时候只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完全出自真心诚意地,答应过他妈的话,霍五娥全身残废,终年终月躺在床上的痛苦形状,又在霍岛的脑中浮起。

  仇人就在眼前,但是,仇人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真叫他难为极了。

  石礼站起之后,四面一看,道:“此事在下本不应多口,但武当派掌门人云游在外来归,我却不得不权且代言。”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又荒老怪“嘿”地一声冷笑,两眼微微一张,随即闭拢,开合之间,精光四射,竟下大有不值石礼此言之态。但石礼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牌来,向众人一扬,霍岛看得分明,那竹牌只有两寸来长,和自己怀中那十一面一模一样,只不过自己那十一面,俱都大他许多,也不知有什么用处,石礼在这个时候,拿了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疑惑间,忽见那十余个武当弟子,一齐跪下,每人“咚咚咚”地磕了个响头,石礼大模大样地站着,并不还礼。常德生磕完头,站了起来,两手下垂,侍立在侧,毕恭毕敬地道:“见牌如见掌门人,请石大侠吩咐!”霍岛听了,方知那笔直牌是武当派常门人的信物,自己既然有十一面之多,到时定能令武当众人,悉听自己号令,要救娄玲,还有什么难处这一想,心中便自大喜,他心思灵敏,一想便着,那十二面笔直牌,的确是武当派掌门人的信物,石礼手中那一面,乃是昔年席飘在渐江金毕城中,赠与朱珠之物,当时锦衣卫正群起出捕朱珠、曾奎两人,席飘见她武艺未成,便将最小的一面,赠了与她,从便临敌之时,牌一露面,是武当派的人不用说,当然得帮忙,便不是武当派的人,只要与武当派有交情,也就不能难为于持牌之人。昔年朱珠得以逃出锦衣卫之手,也全仗了锦衣卫卫士一溜烟径道全,见了那面金牌之故,(事详见拙作“七宝双英传”)日石礼将竹牌露出,武当众弟子心中便大喜,刚愁无主持,如今,石礼已等于武当派的掌门人一般了,怎不令他们高兴天荒老怪一见,“磔磔”笑道:“原来石大侠早在打算,只是可惜四年前在海心山,我们已交过手了,这番莫非还要动手么?”石礼淡淡一笑,道:“前辈武功,在下深知,那娄玲虽曾是在下徒儿,但她叛师而去,又杀了两个师兄,这些事,她均已直认不讳,在我们看来,所犯贵派禁条,实在微乎其微,前辈若能通融……”

  那天荒老怪刚愎,哪里吃他那一套,接口道:“废话少说,不肯通融,便又如何?”

  石礼道:“前辈既如此固执,在下尚有何话可说只得征求江湖各路好儿意见,将她处置了。天荒老怪怒道:“你怎敢”朱珠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道:“有什么不敢”“刷”地站了起来,她自装了铁脚以后,上次未曾与天荒老怪交手,她心中已经不服,这番岂肯放过站起身后,想要讲话,石礼忙使手势,朱珠气呼呼地不再作声,石礼并不理会天荒老怪,只向众人问道:“在下权理武当派事务,敢问各位,所捉获之人,该如何处置”众人乱叫道:“抽筋剥皮!”“拿来剖腹取心!”但叫嚷之声,都全被天荒老怪一阵尖叫盖了过去,一点也听不到。

  霍岛在山洞之中,看了这半晌,暗想这么多人不动手便罢,要动起手来,怕一时半刻,难分胜败,最后恨自己不知道娄玲身在何处,否则趁引机会去救了她,悄悄地一走了事,由得他们在这儿打闹,岂非大好之事因此便觉得躲在洞中,不是善策,便悄悄地掩了出来,好在办事人俱都全神贯注,看天荒老怪究竟准备怎样,广场上人又多,本就乱哄哄地,并没在意他一个人。

  霍岛向旁走了几步,突然心生一计,从怀中取出十一面竹牌中最大的一面来,挨挨挤挤,挤过人群,来到常德生面前,低声喝道:“常朋友,请看这是什么?”常德生一听声音,便是一跳,再一见那竹牌,更吓得不能作声,霍岛道:“娄玲现在何处,快带我去!”

  见牌如见掌门人,最小的一面,尚且如此,何竞是最大的那面常德生虽然入武当已三十余年,但那面最大的竹牌,他却只有在投师学艺之时,见过一次。此时见在霍岛手中,一地间惊疑不定,竟讲不出话来。

  霍岛庆幸他未曾大嚷,便催道:“快领我去!”这一句话提醒了常德生,暗想席师叔岂有将竹牌赠与他之理不知这小子从哪里打听到了它的用途,不是偷来的,便是将席师叔害了,得了此牌,想来此搭救娄玲,自己若是听了他的话,虽然说见牌如见掌门人,但眼见是大仇人持牌,难道由得他宰割么因此便大叫道:“石大侠,姓霍的小子在此了!”

  一面叫一面身子一侧,出掌如风,五指一屈,径从“空手夺白刃”功夫,来夺他手中竹牌,这一下出手也真是又快又狠的了;但常德生说什么也不是霍岛之舔,事出危猝,霍岛手腕倏地一沉,大掌便已探出,一招回旋掌法中的“盘旋直上”,常德生躲避不及,虽是霍岛真元大耗,内力大减,这一掌打了个结结实实,常德生几乎经受不了,只觉胸口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踉跄抢出七八步去,方才打住。

  此时,天荒老怪与众人正在以声音示威风,众人声音不但全都为他所盖,霍岛与常德生的争斗,原是瞬间之事,众人根本还没有觉察,直到常德生狂喷鲜血,退了出去。众人方才大愕,连天荒老怪也止住了啸声,道:“好小子,原来你也在这儿!

  众人这才看清,与常德生动手的,正是霍岛,那十余个武当弟子,眼中冒火,待要纷纷扑上来相斗时,一眼瞥见了霍岛手中的武当竹牌,不禁相顾失色,那一旁常德生虽然受了伤,但却高声大叫道:“这小子害了席师叔,夺了竹牌,大伙儿别上他的当!”这一叫,果然动听,霍岛恶名在外,谁都相信,那十余人飞扑而至,但霍岛在拳脚交加中,涌身跌出,众人俱都扑了一个空,霍岛刚一跌出,便觉眼前一花,两个人已现在自己眼前,一个是儒侠石礼,另一个正是海心派天荒老怪,两人同时一伸手,要来抓霍岛,霍岛岂敢硬接身形一矮,恃着身形灵巧,竟从两人身中穿过,石礼与天荒老怪全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一见他侧身逃去,手臂一横,但霍岛此时施展的是海心派绝顶轻功,一闪而过,两人一捞没捞着,各与一股大力撞到,原来两人手掌,相差已不过寸许,这一下全无防备,各自均吓了一跳,向后跌开,而霍岛则避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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