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小说作者

2024-10-14 10:53:04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感受恐怖，有的人是亲身经历——亲身经历的恐怖，才是真正的恐怖，比较通过他人的描述所感受得到的，要深刻得多。
　　他人不论是口述还是文字描述，甚或电影，都也能吓人，但也都比不上亲身经历。
　　有人把鬼故事和恐怖故事，混为一谈，那是错误的。
　　恐怖故事，必然恐怖，但鬼故事，可以恐怖，也可以不恐怖，非但可以不恐怖，更可以轻松有趣，突梯滑稽，这是两者之间的大区别。


　　他的面前，摊着一叠稿纸，稿纸上已写下四个字：“午夜怪遇”，那算是题目，在题目之下，是他的一个笔名——爱看恐怖小说的话都知道这个名字，他是一个恐怖小说作者。
　　恐怖小说，顾名思义，是写一些恐怖的事，把恐怖感通过文字，传给读者，使读者看了觉得恐怖，能传递的恐怖息讯越多，就越是成功。
　　他介乎成功和不成功之间——在这种地位的人，处境最困难。
　　已成功的，可以松一口气，根本不成功的，也可以放弃，只有在成功和不成功之间，他不能放弃如今的地位，因为毕竟大有成功的希望。
　　可是成功又那么难以达到，看是看到了，但是要伸手碰到它，不知道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所以，他在每一篇小说的创作过程中，都必须竭尽所能，绞尽脑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至少，他要自己对自己所写的感到满意，才有可能会使读者满意。
　　在天亮之前，他必须完成这篇小说，晚上十时，他开始工作，现在已过了午夜了，字纸窭里的已写了字的稿纸倒不少，桌上的，还是只有“午夜怪遇”这个题目。
　　他对这个题目相当满意，虽然十分老套，也很普通，可是却给人以极大程度的想像力。
　　午夜，已经等于是阴森恐怖的象征，怪遇可以有几千种，自然有吸引人看下去的力量。
　　可是，当他写下了题目之后，他至少已经写了三个开始，他自己都不满意。
　　第一个开始，是一个男人，午夜忽然遇到了一个黑衣的神秘女郎——没等写到那女郎出现，他就撕碎了稿纸，那太老套了。
　　第二个开始，写一个男人，照镜子，忽然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七窍流血，十分可怖，这个男人知道这是凶兆，说明他不久就会有血光之灾，于是这个男人就惶惶不可终日……写到这里，他又放弃了，那并不恐怖，恐怖小说要有真实感，才会使读者感到恐怖，幻想的成份多，恐怖的成份就减少，他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就放弃了。
　　第三个开始是一个少女，午夜醒来，正在回味她刚才梦中和她小情人卿卿我我的甜蜜景像时，忽然在窗外看到了她小情人满面血污的脸，于是少女尖叫——他没让少女叫出来就放弃了，因为他讨厌各级年龄的女人的尖叫声，即使是青春美丽的少女也不例外。
　　他正致力于构思第四个开始，可是脑际却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一个好的开始来，他先是吸烟，继而喝酒，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体内的酒精越来越多，他重重放下笔，站了起来。
　　他决定到外面去走走，要写“午夜怪遇”，总不能只在斗室之中完成，斗室中能有甚么怪遇？
　　现在正是午夜，房间里甚么怪事也不会发生，到外面去走走，说不定会有真正的午夜怪遇！
　　他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外套，当他穿上外套的时候，他口中还咬着烟，然后，他推开门，向外走去，他一个人居住在一个小单位，十分凌乱，出了房间，是一个小小的客厅，窗帘很厚，他不喜欢太强的光，所以这时客厅中也格外黑暗，他一面走向外，一面还在吸着烟。
　　这一点相当重要，在黑暗中吸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火会在那一刹间变得明亮，使得他可以朦朦胧胧看到眼前的一些物事。
　　他这时候，已来到了门口，正准备伸手握住门柄去推门，在这样的情形下，离门自然不会很远，烟头上的火光一闪，他就看到，有一个人贴门站着。
　　突然之间看到了这种情形，他全身的毛孔，最先有了反应，一阵发麻，他感到连他的头发也在根根倒竖，他口中所含的烟，也由于陡然的震动，而落了下来，眼前自然也黑了下来。
　　但是，他刚才已十分肯定地看到一个人，背贴着门，这时虽然黑了下来他还是可以看到那个人在，那个人就在他的面前，离他极近，他伸直了手，一定可以碰到那人！他伸直手的话，也可以按到门边的电灯开关，可以着亮电灯。电灯若是亮起的话，那么自然更可以看清楚那个贴门而立的是甚么人！
　　可是他整个人木立着，一点感觉也没有，根本没有抬起手臂的力量。
　　他并不胆小，选择写恐怖小说作为职业，也正是由于他胆子大的缘故，若是忽然间发现房子中多了一个不应该有的人，他会有一刹间的惊愕，但立时会恢复正常，可是这时，他双眼睁得老大，望着前面在黑暗中的那个人，他却全身发麻！
　　那个人，他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感到那人的背，紧贴在门上，但那只是第一印象，立即，他就感到事情十分不对劲，那人并不是背贴在门上，而是那人整个人，像是能站在门里面一样，或许，那个人，只是一个平面，所以才在火光一闪之间，给人以那么诡异之感！只是香烟在他一有了极度的恐怖感之后，就落到了地上，使他看出去，见到的情形，更加不清不楚，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肯定，那个人的身子，就算不是平面，也完全嵌在那扇门中！
　　人的身体自然比一扇普通的门来得厚，那个人虽说不应该嵌得进去，但或许他的后半身在门外？总之，他可以肯定，那人的身子，不在门的前面。
　　在黑暗之中，他隐约可以看到那人的双眼，有一种暗暗的光芒，那人的脸上，也正在逐渐表现一种十分诡异的笑容。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说话，可是麻木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舌头，使得他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只能在喉间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那种声响，倒也可以起到语言的作用，表示他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在黑暗中久了，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起黑中的景物来，总比乍一来到黑暗时清楚得多了。
　　他全身虽然都处于僵硬麻木的状态，可是眼睛的功能，却还保持正常——最要命的也正是这一点，他渐渐可以看清楚了，那人，的确全在门中，或者，只是一个平面，但当然不是一幅画，因为那人脸上，那种诡异之极的神情，正在逐渐扩展，渐渐地，化为一种古怪之极的笑容，那人灰黑色的口唇在动，并没有发出声音，可是从他的口型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人在问：“写不出来？”
　　他仍然全身麻木地站立着，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那个人的口唇动作，又十分清楚地在说：“写我，怎么样？”
　　他的全身麻木，正在迅速扩张。
　　几天之后，报上的消息是：“恐怖小说家某某，在创作中心脏病突发逝世，临死前的一段恐怖小说稿，十分精采，写一个人午夜外出，在门前遇到一个嵌在门中，看来如同平面的人——”
　　遗作被刊登出来，就是出门前见到了有人如同平面一样在门前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