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2024-08-13 12:57:41   作者:司马轩   来源:司马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林寒水听到王静请自己喝酒的时候,他知道这场酒宴并不是一场鸿门宴。

王静可以杀掉这世上所有的人,也绝不会杀了自己,因为他们是有过救命的交情。

他和王静认识已有二十多年了,若不是王静,林寒水早已死在青木道人的剑下,若不是王静,他也绝活不到今天。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三次将王静从敌人的手中救了出来,他和王静之间的友谊是用鲜血铸成的。

虽然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和王静接触得越来越少,可是他相信王静绝忘不了过去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他自己也忘不了。

可是在他走进王静的房间时,还是感到紧张。

他看到白云生和他的两个夫人早已在座,这让他放下心来,若是王静想找人联手,绝不会找白云生,而一定会来找自己。

他笑了一笑,道:“我来迟了。”

白云生笑道:“既是来迟了,就要罚酒三杯。”

王静皱着眉头,道:“三杯怎么够,最起码要三百杯。”

林寒水笑了,他知道若是王静说出这种话,就绝不会有杀心。”

因为这是他和王静经常说的话。

白云生笑道:“有一件事好生奇怪,林香主想不想听?

林寒水道:“什么事?”

白云生叹道:“刘金鹏刘香主不知是什么缘故居然跌了一个跟斗跌死了,看来他一定是喝得太多了。”

林寒水心中一怔,随即叹道:“酒虽然是好东西,可是绝不该多喝的,酒喝多了就会跌跟斗,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白云生道:“是啊,是啊,所以林香主这三百杯也不必再喝了,只需喝三杯就足够了。”

他为林寒水端上了一杯酒,林寒水笑道:“谢谢。”

他虽然接过了酒杯,却并没有喝下去,他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多年的潇洒生涯渐渐让他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白云生无疑看出了这一点,他端起一杯从同样的酒杯里倒出的酒,一口饮尽。

林寒水想了很多种理由,可是他发现任何一种理由都证明白云生绝不会害自己,王静更不会害自己。

所以他将面前的酒杯端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      ×      ×

青木道人这样向他的手下解释这一次的退却。

他道:“王静,林寒水,白云生,刘金鹏如果真正联手,我们取胜的希望很小,很小,可是他们四个人却有心病,他们都想做四海帮的帮主,所以我们必须给他们时间。”

有人道:“这就像昔年曹孟德对袁氏兄弟的方法,若攻之急,则二袁联手,不可图也,若缓为之攻,二袁自相残杀,不久必破。”

青木道人笑道:“不错。”

他道:“我们在四海帮中的内线得到最可靠的消息,刘金鹏已为白云生所杀,而林寒水和白云生却为王静所毒杀,所以现在城中,只剩下王静一个人。”

那人道:“现在我们的对手只剩下一个王静,现在无疑是动手最佳的时刻。”

青木道人笑道:“是的,如果这种时候再不动手,难道还要等到天雷将王静击杀吗?”

青木道人向大家分析王静的力量。

他道:“王静的手中有一支奇兵,这支奇兵一共有十三个人,这是王静手上的一副王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打出这张王牌。”

有人道:“是不是说,如果王静这手上的这一张王牌一旦被我们消灭,那么他就可以算是一个死人?”

青木道人道:“是的,林寒水,白云生,刘金鹏手下的人虽然也是四海帮的人,可是他们绝不会帮着王静,所以现在我们的对手实际上已只剩下十三个人。”

不过他皱起了眉头,道:“可是这十三个人却绝不好对付。”

他给大家看了几张纸,上面是关于这十三个人的最简单的资料。

姓名:尹锋。

性别:男。

年龄:三十四岁。

门派:点苍派。

兵器:剑,长三尺一寸,重十一斤四两。

武功特点:轻灵,残酷,轻功极佳。

姓名:麻桑。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岁。

门派:无。

兵器:不详。

武功特点:不详。

姓名:无因和尚。

性别:男。

年龄:四十六岁。

门派:少林。

兵器:拳头。

武功特点:拳招凶狠,精通少林大金刚手。足以开碑裂石。

……

像这样的字条,一共有十三张,不过这实在算不上什么资料,这样的资料根本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不过这对青木道人说,已经足够。

他现在手上有四十三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流的好手,用这四十三对付十三个人,无论如何,都没有败的可能。

他向大家说明了任务,然后道:“我们四人一组,分别用各自的方法混进城去,王静的这十三个人现在正在巡城,一旦我们遇到了这十三个人。杀无赦。

×      ×      ×

尹锋的心情并不紧张,虽然他知道城外就是青木道人所带来的精英,这些人随时都可以出现在城中,街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青木道人的人。

可是尹锋不在乎。

如果一个人练了三十年的点苍剑法,这个人的确有资格对大家说:“我不怕。”

点苍是一个神秘的门派,这个门派的弟子从来不和江湖人打交道,他们一旦学成下山,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师承。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人若是能被允许下山,那么这个人的武功绝对是到了某一种程度。

点苍派训练弟子的方法极为残酷,每一年,点苍都会挑选三十名被认为最有练武天资的童子,可是这三十个童子中,最终能够活着下点苍的从来不会超过三个人。

有时候甚至一个也没有。

点苍的弟子下山之后,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们可以去做强盗,也可以替人保镖,也可以加入其他的帮派组织。不过他们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三,都必须要交回点苍。

大多数的点苍弟子都会选择保镖或是加入帮会组织,只有最没有出息的人才会去做强盗,虽然做强盗的收入无疑最高。

尹锋下山之后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王静。

王静给尹锋的待遇是:每年三千两白银,如果王静请尹锋杀人,那么每一次都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事实上,尹锋算得上是王静的客座杀手。

尹锋在四海帮已待了三年,在这三年中,他一共杀了二十一个人。

尹锋并不算是四海帮的人,他只忠于王静,点苍派中一条规则就是,点苍的弟子绝不能做出背叛主人的事情。

尹锋无疑是一个很自负的人,却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也很适应。

这一次王静对他许诺是,只是他杀了一个正派人物,他就可以得到一万两银子。

所以尹锋在得知青木道人的人已退回城外的时候,他有好几次想冲出城去。

他最终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四海帮里唯一的朋友王小虫这样对他说:“他们肯定会进来的,他们如果既然想挑了四海帮,就一定会用各种方法混进这个城里来,所以我们何必要出去?”

王小虫也是十三个人之一,王小虫的经历很平淡,他在家乡杀了一个绝不该杀的人,于是就逃了出来,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却没有混出什么多大的名堂,只到他遇到了王静。

王小虫的武功无疑是十三个人最杂的一个,他的武功完全是他用鲜血换来的,这些经验无疑比真正的武功要宝贵得多。

对于王小虫的武功,王静是这样评价:“王小虫不成套路,却是最实用的一种,如果他去做杀手,他一定会成为金牌杀手。”

王小虫武功就是杀人的武功,他的武功从来都没有招式,他只会杀人。

尹锋和王小虫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有一次被一起指派去杀一个人,在那一次,他们经历了生死的考验,成为生死之交。

尹锋问王小虫道:“我们怎么才能分辨出街上的人谁是青木道人的人?”

王小虫的回答是:“只要我们看得不顺眼的人,我们就一剑将他刺死,若他是青木道人的人,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万两银子,若他不是,我想王静绝不会让我们掏出一万两银子来给死人送葬。”

尹锋觉得这个方法好极了。

他唯一想不到的是,他是十三个人中第一个死的人。

尹锋和王小虫坐在一个小小的酒店喝酒的时候,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一个不顺眼的人。

这个人是一个卖油的人。

卖油郎是一种很古老的职业,这个职业真正为大家熟悉,是在卖油郎独占花魁这个故事传扬开来的时候。

大家都对故事里的那个卖油郎又羡又妒,他们认为这个卖油郎的运气实在是好极了。

可是他们好像忘了一件事,卖油郎虽然是一种很辛苦、很没有出息的职业,却是靠自己的血汗吃饭的人,他们挣的钱都是光明正大的。

而花魁娘子又算什么呢?花魁娘子事实上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别人就算在她身上倾家荡产,却从来没有将她们当做人来看过。所以花魁娘子能嫁给卖油郎实在是一种运气,因为她们总算可以被一个人当做人来看了。

所以在这个故事里,真正值得羡慕的应该是花魁娘子才对。

尹锋在看到这个卖油郎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当然不是这种问题。

他在一眼之间,就看出了这个卖油郎的三个破绽。

第一:一个每天都挑着几十斤油的人用不了几年,在他们的肩头就会多生出一块肉,并且一个挑担子挑惯了的人走起路来,总是一肩高,一肩低。

可是尹锋所看到的卖油郎却不是这样。

这个人挑着油挑子的时候,就像是挑着两桶棉花,并且他的双肩平平,既没有多出一块肉,也没有一肩高,一肩低。

第二:这个卖油郎的一双手的手背虽然沾满了油,可是他的手心却是干干净净,他的指甲里更是干净得没有一点油垢。

这个人的手心之所以没有油,是不是因为他随时都想拔出一柄剑来?手心有油的时候,是不可能将剑握得很稳的。

第三:一个天天走街串巷的人,绝不会生着白生生的脖子。

有了这三点理由,尹锋足以将这个卖油郎杀了一百次。

他与王小虫对视了一眼,王小虫点了点头,于是尹锋就向这个卖油郎招了招手。

尹锋这种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想买油的人,可是他的衣饰华丽,气派极大,卖油郎对这种人是绝不敢得罪的。

所以这个卖油郎走了过来。

尹锋看着卖油郎脚下轻松至极的步伐,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判断。

他决定什么话也不说,一旦等到卖油郎走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自己立刻一剑杀了他。

杀人就是杀人,如果他看到两个人不停地说话,那么他们之间很少能真正地打起来。

卖油郎的步子走得很均匀,每一步既不多走一寸,也不少走一寸,王小虫这时却不再去看卖油郎。

他知道若是这个卖油郎真的是奸细,那么他绝不会一个人来的,他的同伴也一定就在他的附近。

王小虫知道尹锋一定可以对付得了这个卖油郎,所以王小虫的任务就是监视周围的动静。

尹锋的剑早已出鞘,剑就放在桌下,横在膝头,尹锋已算准,卖油郎的脚尖一旦踏到门槛的时候,自己的剑正好可以刺进卖油郎的咽喉。

卖油郎只要再走三步,就可以踏到门槛,尹锋的眼睛盯着他的脚,一步,两步。

这时卖油郎却停了下来,他似乎也感觉到那条门槛就是他的生死线,他居然就在离门槛还有一尺的时候停了下来。

然后他笑道:“公子也是想买油吗?”

尹锋沉住了气,他道。“不错,若是你的油好,我就全部买下。”

卖油郎却一脸歉然地道:“我的桶里一共有六十斤油,可是我最多只能卖给公子十斤,因为有五十斤别人已经定下了。”

尹锋还是不动声色,点苍门下,绝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他道:“若你的油真的是好油,以后你就不必每天沿街叫卖了,无论你每天做出多少油,我都会要了。”

卖油郎喜道:“我的油绝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他还是站在门槛外面,只不过是将肩上的挑子横了过来,将一只油桶放到了尹锋的面前。

这只油桶放的位置实在是恰到好处,正好挡住了尹锋的剑路。

尹锋现在已毫无疑义,这个卖油郎绝对是一个奸细,不过这时如果自己想杀他,却不得不站起来,只有站起来,尹锋的剑才可以毫无阻碍地刺进卖油郎的咽喉。

尹锋于是站了起来右手的五根手指紧紧地握住桌下短剑的剑柄,然后他说:“让我看一看你的油。”

就在这时,油桶的盖子忽然被掀开,从油桶里掠过一道惊虹般的光芒,油桶的高度只能及到尹锋的腰部,所以油桶的中的光芒一起,就正好刺中了尹锋的小腹。

这是一柄短剑,剑从尹锋的腹部刺入,向上直挑,在尹锋的身体里深深地刺上去,一直刺到尹锋的咽喉。

尹锋大叫一声,向后就倒,在他倒下的一杀那间,他看到从卖油郎一双干干净净的手里打出了无数点寒星。

几乎所有的寒星都打进了王小虫的身体里。

王小虫绝没有想到,在尹锋专心对付这个卖油郎的时候,卖油郎虽然能抽出手来对付自己,就像尹锋绝没有想到,一柄剑会从油桶里刺出一样。

尹锋在倒下去的时候,也已想到,这世上若是有人能将缩骨功练到极致,那么藏在油桶里绝不是一件难事。

他若是早一点点想到,那么这柄剑就绝不可能刺到自己的身上。

可惜人生的悲剧大多如此,幸运和失败之间的距离永远都是那么一线。

在尹锋的身体被油桶时里的一剑刺穿的时候,麻桑和铁冠道人正在巡街。

麻桑其实并不喜欢铁冠道人,事实上,麻桑很少喜欢过一个人。

他并不是个自负的人,却是一个偏激的人,很少有人能忍受他的脾气,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别人对他的感觉只有一种,那就是恐惧。

在王静的十三名客座杀手中,麻桑并不是武功最高的人,却是最让人害怕的人。

他让人害怕的原因就是他的喜怒无常。

也许在一个时辰之间,他还会客客气气地请你喝酒,并且拿出他珍藏多年的好酒来,可是一个时辰过后,这壶好酒,很可能不是倒进你的嘴里,而是倒在你的脸上。

可是就算他的酒倒在了你的脸上,你的脸上绝不能露出一丝不满,对麻桑表示不满只能带来一种后果,那就是死亡。

麻桑的武功似乎来自于东瀛,他是十三名客座杀手中唯一不带武器的人,他用的也显然不是暗器。

麻桑的武功就像他的性格一样难以捉摸,所以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铁冠道人是唯一可以和他相处的人。

这当然不是因为铁冠道人的脾气很好,可是忍受麻桑的臭脾气,麻桑和铁冠道人相处无事的原因只有一种,那就是铁冠道人是麻桑唯一不敢得罪的人。

铁冠道人的七七四十九式大悲剑法是江湖的九大名剑法之一,据说这种剑法的威力已超过巴山顾道人的回风舞柳剑。

这当然只是一种传闻,大家唯一知道的是,在有一次麻桑和铁冠道人共同执行过一次任务之后,麻桑就改变了对铁冠道人的态度。

那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打听。

麻桑和铁冠道人正沿着一条窄巷慢慢地走。

他们的任务和尹锋一样,都是在城中搜寻可疑的人。

以麻桑和铁冠道人的眼力,他们可以将青木道人带来的所谓正派人士像挑一粒沙子一样从人群里挑出来。

这是一条无人的小巷,虽然一个人也没有,麻桑和铁冠道人却还是很小心,很谨慎。

他们知道,现在这座城市里,危险是随处存在的,也是随时可以发生的。

小巷里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东西,简直就像是一个垃圾场。

一只木球不知从什么地方滚来,滚到了麻桑的脚下,这是一只半新不旧的木球,是当时的孩子们最喜欢的一种玩具之一。

麻桑用足尖一钗,将木球勾在手上,他在童年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一只木球,一个成年人看到这样的木球总难免会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

麻桑正在看着木球发呆,忽然看到他的同伴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了剑,剑光一闪,刺向麻桑。

麻桑不动,他知道铁冠道人绝不会向他动手,铁冠道人也许会杀死这世上所有的人,却绝不会动自己一根手指头。

自从那一次他们一起杀过一次人之后,麻桑就有了这种念头。

所以他不动,一动不动,他知道铁冠道人绝不毫无意义地刺出这样的一剑。

剑挑在木球上,木球立刻被挑向了空中,这时铁冠道人已将麻桑拉到了身后,手中的剑舞起了剑花。

被挑向空中的木球忽然爆裂开来,无数枚银花闪闪的细针从木球中激射而出。

可是这些细针却穿不透铁冠道人舞起的剑花,细针纷纷落下,麻桑笑了。

铁冠道人道:“你刚才差一点就要死去,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麻桑笑道:“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这只木球有问题?”

铁冠道人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是多事了。”

麻桑笑道:“的确是有一点点,我已看出那个掷出这个木球的人所站的方位,可是就在我刚刚准备掷还这个木球时,你的剑已出手。”

铁冠道人道:“现在那个人是不是逃了?”

麻桑笑道:“他逃不了,既然我已看到了他,他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他忽然起脚,踢向一口破旧的、装满了各种各样脏东西的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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